【續(xù)更】：

40.【放棄】

好友對我的“自甘墮落”非常惱火，語氣生硬地在電話里說：“我不懂你，你是不是在逃避什么？”

我說：“那你覺得是什么？”

她說：“是現(xiàn)實。要工作，要面對，要承擔(dān)壓力，你就想往那一躺，來逃避這一切?！?/p>

我。語。塞。了。

事實上，為了維護工作，為了否認自己的無能，為了和抑郁抗?fàn)帲瑸榱酥泵孢@個世界，我痛不欲生地在工作崗位上堅持了近兩個月。直到我自殺，我爸才強制命令我辭職。

我最好的朋友卻和我說：“你在逃避?！?/p>

她說：“你沒有斗志了?！?/p>

我積蓄的情緒又一次被點燃，我強硬地和她對質(zhì)：“斗志？哼，你讓我從哪提起斗志？當(dāng)你早上一睜眼就開始頭痛胸痛，絕望感每天鞭打你的精神，疲憊時刻侵襲著你的肉體，想死的欲望成天沖擊你的大腦，你不受控地記憶力退化，思維遲緩，說話變慢，你跟我說斗志？！我從哪拿斗志？！你說啊，你說啊，你說??！”

她說：“是你在放棄?！?/p>

我冷笑著：“是我自己想放棄的嗎？”

她語調(diào)上揚著說：“是啊，就是啊。是你自己想放棄的。”

是嗎？可能是吧。事實上，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反正我都想放棄了。誰又在乎是誰說放棄的，隨便吧。

41.【崩潰.二】

我必須濃墨重彩地渲染我的第二次崩潰，來體現(xiàn)它無以倫比的精彩。

放棄的論調(diào)剛結(jié)束，電話兩頭陷入了沉默。我掛掉電話，扔掉手機。

“砰咚”一聲，無辜的手機落地。

我開始發(fā)作了。一位老奶奶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和我媽說：“開始了，開始了?！?/p>

我媽立馬過來抱住我，我在我媽的懷抱里控制不住地低吼。認識的阿姨把我團團圍住，病房外也圍滿了看熱鬧的吃瓜群眾。

突然，我又開始放聲尖叫，但不同于第一次，這次我沒哭，而是發(fā)了瘋似的以頭搶地，撞墻捶墻，毆打床鋪，反正哪兒硬我就往哪兒撞。

旁邊的阿姨一個拉我手，一個拉我腳把我控制住，我狂吼：“放手！?。》攀郑。。　彼齻冊谡f話，在勸解，在撫慰，但我一個字也聽不到，我也不覺著痛，所有的感知力瞬間降到冰點。

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覺呢？

如果說，求生是人的本能，那那一刻我的本能就是求死?！拔乙?！”“我要死！”“我要死！”是我的大腦對我發(fā)出的唯一信號。

42.【羞恥】

在我媽的懷抱里，我逐漸平息。

我已經(jīng)懶得來形容當(dāng)時的難受了。反正一百萬種闡述都是為了表達痛不欲生的那種痛苦。

我的判斷力終于一點點被建立起來，隨著理智回來的，還有我那顆油然升起的羞恥心。

“太特碼丟臉了??！”我想著，覺著剛才說不定還是直接死了比較好。

阿姨們聞訊一個接一個過來撫慰我，她們說著“寶貝，沒事兒的”“會好的，別害怕”“姑娘，好點兒了嗎？”

我非常赧然，一直在被窩里悶悶地說著“對不起”。

恢復(fù)精神后，我對我媽說：“誒呀，我都不好意思走出去啦?！弊詈?，我低著頭走出去吃藥，覺得欠每一個人一句“對不起”。

拿藥的護士跟我說：“誒呀！你也太嚇人啦！”

我害羞地低頭笑著道歉：“對不起啦姐姐！麻煩你啦！”

她說：“麻煩倒是沒有，但你可別再傷害自己了！”

我嘿嘿笑著點頭。

但是說真的，普天下，誰會真的想傷害自己呢？或者說，誰真的愿意受到傷害呢？

43.【坦白】

意識到朋友對我的殺傷力，我開始重新審視我與朋友們的關(guān)系。

我清楚地認識到：他們無法理解。

的確如此，有時候，我自己都不理解自己。這種強烈的隔離感很奇妙，比如你昨天吃了蛋糕，即便你今天吃了雞腿，你也能記得昨天蛋糕的味道。但你今天狀態(tài)好些，你就完全無法理解昨天為什么一心求死。

所以，每當(dāng)朋友們真心誠意地說著“堅強些”“會好的”“想開點”“振作起來”，我都在心里確認一點：這場戰(zhàn)斗，注定要我一個人孤軍奮戰(zhàn)了。

因為世界上，沒有感同身受這種事。

事實上，這場疾病給我?guī)淼膫?，一方面來自它本身，另一方面切切實實地來自我真心誠意的朋友們。

每一次，他們說的每句話，都讓我感到孤獨得無以復(fù)加：我一個人了，我要一個人了，我永遠都是一個人了。

可是怎么辦呢？我的性格無法要求他們?yōu)榱宋胰ケM力理解。我沒資格理所當(dāng)然地讓別人為了自己去做些什么。

但是我明確了一點：我得活著。

所以我做了人生最直接最坦蕩最真誠的一次坦白。

我再一次撥通了北京朋友的電話。她為了我隱忍著口氣，佯裝著歡樂地說：“親愛的生日快樂?。　?/p>

我嚴肅地回：“我想我必須和你坦白?！?/p>

她也變得淡定，說：“好。我也想知道你究竟怎么想。”

我人生第一次直接的、毫不委婉的、不帶修飾的、不考慮對方感情地說了這樣一段話：“我一直不說真實想法，是因為真實想法會傷到你們的心。我知道你們都是關(guān)心我，都是為我好。但是你們說的那些話，對我非但一點用都沒有，反而讓我更加感到孤獨。在你們評判我之前，可不可以先了解一下這個病。如果把我的感覺復(fù)制黏貼一份給你們，我想你們就不會說出這么輕巧的話了。這就是我內(nèi)心最真實的想法?！?/p>

朋友那里的信號開始嘈雜，她一直努力地說著什么，可能是道歉，可能是安慰，可能是爭辯，我不知道，我太累了，我掛斷了電話。

要不要留下來，是她的選擇。

她會留下來嗎？

后來她跟我說：“我可以失去所有東西，但我不能想象失去你。你太看輕我了，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44.【巧克力】

自從我主動和190的男孩子打招呼卻被他無視以后，我再也提不起一點主動打招呼的勇氣了。

沒想到，我終于用一顆巧克力一雪前恥，占據(jù)了絕對的主動權(quán)。

捧著一捧巧克力，我興沖沖地跑到大廳去賄賂病友?！澳阋灰煽肆Α薄髲d到處回蕩著我諂媚的聲音。

當(dāng)我依次一個個派發(fā)下來以后，很尬地發(fā)現(xiàn)190的男孩子也站著。

我只好做作又尷尬地捧起巧克力問道：“巧克力，要嗎？”

他緩緩低頭，緩緩低下眼瞼，我們沉默地相對而立，我覺得氣氛僵硬得可怕，好像隨手敲一敲，就能刷拉拉掉下一片空氣凍結(jié)而成的冰渣子。

所幸，他最終還是緩緩抬手，緩緩從我手心中拿了一顆。然后一言未發(fā)，走了。

一...言...未...發(fā)...走...了...

45.【討論】

我爸說：“你看對面190的男孩，應(yīng)該比你大一些?！?/p>

我難以置信地駁斥道：“他一看就比我小好嗎？！”

我爸說：“那你下次問問他?！?/p>

我說：“好?！?/p>

末了又補充一句：“如果他愿意理我的話?！?/p>

46.【奔跑】

晚上泡腳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手機已經(jīng)關(guān)機了。

我只好蹲在洗腳盆子里往走廊望，期待出現(xiàn)一個熟識的人幫我把手機帶到護士站去充電。

然而我望眼欲穿，每一個經(jīng)過的人都眼生得很。很絕望。

突然，走廊對面的“190”探出了腦袋。我立馬向他招了招手。

奇跡發(fā)生了。他竟然奔跑了過來??！

奔跑！！奇跡就是：奔跑！?。?/p>

因為平時他的動作極慢，如果我是普通人的動作放慢3倍，他簡直就是一幅靜止的JPG。

這一次，他能做一個風(fēng)一樣奔跑的少年。我想，那一顆巧克力功不可沒。

47.【去吧】

我看見他的劉海隨著一路小跑變換著幅度，戴帽衫的黑帽子也上下擺動著。整個人顯得活潑又青春。

他跑到我門口停了下來，我伸手遞出手機：“你幫我把手機拿到護士站去沖一下電，好嗎？”

他點點頭，拿起手機轉(zhuǎn)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他：“欸！你是幾幾年的？”

他錯愕地答道：“9X?！?/p>

我笑著轉(zhuǎn)頭跟我爸證實：“你看吧！我就說他比我小呀！”

結(jié)果他依然惶恐又僵硬地立在門口看著我。

我笑著向他擺擺手：“去吧。”

他就去了。

48.【話題】

以前在公司的時候，我非常害怕去洗手間的路上迎面碰到同事。是要相視一笑？還是打聲招呼？抑或不理不睬，低頭疾行？

啥都不說不好吧？顯得很不禮貌的樣子...但硬要說的話，說什么呢？說“你也上廁所啊？”這樣子？還是不說了吧，要笑的話也很尷尬的樣子啊...

我現(xiàn)在想來，可能就是這樣的“戲精體質(zhì)”導(dǎo)致我患上了這種病。

現(xiàn)在，我在走廊來回踱步，雖然也面臨著相同的苦惱，但總歸稍微好些。一句通用的“吃過飯啦？”就可以打發(fā)所有迎面走來的病友。

但自從和“190”有了第一次交流以后，我又開始重新把這個問題提上議程。

我看見“190”從走廊另一端緩緩飄蕩過來，我的腦子開始急速運轉(zhuǎn)，搜索著有什么不突兀的話題可以假裝自然地聊一聊。

最后我一個健步攔在他面前，開始滔滔不絕：“我爸爸說你一定比我大，但我覺得你一定比我小，所以我就和他說我會來問問你，如果你愿意理我的話?！?/p>

他緩緩開口：“你是幾幾年的？”（內(nèi)心OS：臥槽！！他竟然會說話?。。。?/p>

我又開始喋喋不休（我習(xí)慣用不停地說話來掩飾緊張）：“我是9X年噠。”

他笑著回：“學(xué)姐啊?！保▋?nèi)心OS：臥槽??！他竟然會笑！?。。?/p>

我趁熱打鐵：“但我看起來就像16歲對不對？”

沒等他回答，我就搶答說：“你只能說｛對｝！”

他對此毫無反應(yīng)，又一次轉(zhuǎn)身走了。

又...一...次...轉(zhuǎn)...身...走...了...

但自此，他的稱呼就定下來了：學(xué)弟。

49.【學(xué)弟】

學(xué)弟為人非常陰晴不定。

每天早上我都會舉起手臂在他眼前晃著說：“早啊學(xué)弟！”

他狀態(tài)不好的時候，就目不斜視，不予理睬。我也只能悻悻地和旁人說：“你看，今天學(xué)弟又不理我了。”

趕上他狀態(tài)好的時候，他會回復(fù)“學(xué)姐好”，甚至還會非常溫情地對你報以微笑。我的心情就會跟中獎了一樣。

所以，每當(dāng)遠遠看到學(xué)弟從遠處徐徐走來時，我就會悄悄跟旁邊的姐妹團打賭：“我們來賭，我今天跟他打招呼，看他會不會理我？”

我們就天天這樣自找樂子，苦中作樂。

對面病房的｛學(xué)弟｝，我發(fā)現(xiàn)我的偷拍技術(shù)簡直叫絕

50.【節(jié)律】

從確診后到住院前的近兩個月，我苦熬著工作。

那時候的我是這么過的：咬緊牙關(guān)熬過生不如死的早上，熬到苦痛不堪的中午，迎來光明美好的晚上。

雖說是光明美好，但實質(zhì)上也只是一心求死的心終于被有所消磨，能像個普通人一樣茍活了。

每天晚上大概7-10點的時間段，是我的“黃金時光”，我會覺得自己一點沒病，就是個品嘗著喜怒哀樂的俗人。

所以那個時候，每一個黑暗無邊的白天到來時，我都告訴自己：活到晚上，至少活到晚上，活到晚上，一切都好了。

住院后，醫(yī)生告訴我，這是抑郁癥的典型癥狀，叫“晝重夜輕”。

51.【初雪】

我住院以后，對初雪進行了重新定義：我今年親眼看到的第一場雪。

連綿半月的陰雨打濕了所有人的情緒，而我的心緒也愈發(fā)潮濕。不知道是不是藥效開始發(fā)揮作用的緣故，我的｛節(jié)律性｝被打破了。

病發(fā)開始變得突如其來。所以我每次的平和都隱隱帶著不安的預(yù)感。

突然加速的心跳發(fā)出預(yù)告，升騰而起的絕望感從胸口貫穿大腦。與世界的隔離感驟然降臨，惡狠狠地切斷你與事物的所有聯(lián)系，把你打成離群索居、煢煢孑立的無助小孩，逼著你對抗著全世界洶涌而來的惡意。

我又不行了。我轉(zhuǎn)身抱住我爸。他緊緊抱住我，輕撫著，呢喃著，寬解著。

突然，他的音調(diào)上揚，和我說：“XX（我小名），哇你看窗外，下雪了！”

我轉(zhuǎn)身，看到細不可見的小雪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地在空中胡亂飛舞著。南方的雪永遠這樣，給滿心歡喜等待雪花的南方人意思一下。我喃喃著：“是啊，下雪了?！眱尚袩釡I就滑落下來。

我爸說：“看到雪花，你想到什么呢？”

我低聲道：“雪花是自由的。

? ? ? ? ? ? ? ? ? 而我不是?！?/p>

52.【弟弟】

弟弟是我們病區(qū)的“明星”，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果說，我的成名史是一部精彩絕倫的精簡小說，那弟弟的成名之路簡直可以說是驚天地泣鬼神的瑰麗史詩。

弟弟17歲，在我眼里，他就是個天才。撲克、象棋、百家樂樣樣精通。非常非常非常喜歡籃球，不管你懂不懂，一股腦地和你說著庫里、NBA等等你壓根不感興趣的詞匯。

給我炫耀過他的庫里手環(huán)，他的籃球游戲，還向我展示過他的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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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嘆于他的繪畫手法和表達，對他說：“我從你的畫里，看到了一種掙扎?！?/p>

我來的第一天，弟弟就發(fā)病了。襲擊醫(yī)生、掀翻病床、大呼小叫、瘋狂抽搐，把整個大通鋪鬧得不得安寧。

即便護士打了N針鎮(zhèn)定劑，用束縛帶把他五花大綁，他依舊不依不撓地高聲嘶吼著，猛烈撞擊著，持續(xù)了4、5個小時。

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事后，連護士都對他說：“我看到你都害怕?！?/p>

53.【撲克】

娛樂在這里是貧乏的，掰著指頭就能數(shù)得出：象棋、軍棋、五子棋、撲克。

不過也不影響什么，畢竟大多數(shù)人都對所謂的娛樂興致缺缺。大多數(shù)時間，大家都互不影響地發(fā)著呆。如果沒有醫(yī)護人員的督促，我絕對相信，大家都會發(fā)著自己的呆，共同呆到天荒地老。

有一件小確幸的事，那就是我學(xué)弟的呆腦瓜開了竅，竟然主動扒在我門口問我：“玩撲克嗎？”

我像個突然被皇上欽點侍寢的婢女，完全的受寵若驚?。?！

我呼朋引伴，叫上弟弟，湊了4人局。沒想到后來發(fā)生的事，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控制。

54.【活著】

我們興趣昂然地斗著地主，卻有一位躁狂癥的阿姨一直不識趣地找弟弟搭茬，向他猛灌讓人膩歪的心靈雞湯，好幾次我都想嚴正告訴她：“阿姨，我們在很嚴肅地賭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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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位阿姨依舊對著弟弟滔滔不絕：“你的夢想是做面點師對不對？可以的，出去以后，你開個店、做面點，這是你的夢想對不對？來，你的夢想是什么？！”

弟弟回：“活著。”

55.【發(fā)作】

其實這場牌局，有太多可圈可點的地方。但相比于弟弟的又一次發(fā)作，這些就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牌局結(jié)束，我們相約“江湖再見”。隨著一聲驚叫，弟弟倒地不起。

涌動的人流、嘈雜的噪音、慌亂的護士、聞訊趕來的親人、驚慌失措的朋友等等四面八方的力量，都在大廳交錯奔走，以弟弟為中心共同交織成了一幅混亂的畫面，氣氛又一次沸騰到頂點。

對于這里的每個病人來說，生命是具體的、可觸摸的，被細心守護的，被共同瞻仰的。正因為游走在生死邊緣，所以對于生命的存在，我們都特別敏感。

大家齊心協(xié)力、萬眾一心，為了一條鮮活的生命共同努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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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心電圖的起伏波動，心里默念著：這是命，這是在涌動著的生命。

弟弟發(fā)作的具體場景，我不想多做贅述。

但看著弟弟和病魔誓死對抗的樣子，我想到他回答“活著”時的眼神，堅定又果敢。

— “你的夢想是什么？”

—“活著?！?/p>

｛活著｝，普通人最基礎(chǔ)的生存本能，卻是我們拼死命捍衛(wèi)的，夢想。

56.【天眼】

我之前說什么來著？｛學(xué)弟的呆腦瓜終于開竅了。｝但我現(xiàn)在覺得，他開的不僅是腦瓜，他應(yīng)該是終于開了天眼！

早上，我在弟弟的病床旁探病。學(xué)弟突然在背后叫了一聲“姐姐”。我乍然回頭，說“你嚇了我一跳?！?/p>

他一臉堅毅地舉起手環(huán)說：“這個手環(huán)送你?！?/p>

我之前說什么來著？｛我像個突然被皇上欽點侍寢的婢女，完全的受寵若驚?。俏椰F(xiàn)在的感覺，就像被皇上欽點侍寢后，一步登天當(dāng)上了皇后！完全的人生開掛！

我一邊確認著“送我的？”一邊非常確定地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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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邊帶上一邊問他：“這是哪個球星的？”

他回：“科比?！?/p>

我心臟揪動了一下，但還是擺動著手環(huán)笑著說：“我覺得好酷噢。”

他的微笑也在臉上蕩漾開來。

看到他手上還有個紅色的，我本想說“我們現(xiàn)在就是情侶手環(huán)啦”。但又怕這樣的玩笑不太合適。于是仰頭對他笑道：“為什么好多人都喜歡科比呢？”

你是，他也是。

57.【手環(huán)】

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歡這個手環(huán)。

因為從昨天牌局的閑聊中我知道，這個手環(huán)是正品，嗯，聽起來很貴的樣子。

沒想到今天，這個正品就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卮髟诹宋业氖滞笊?。我看著，笑著，把玩著，沾沾自喜?/p>

我還非常勢利地打開淘寶查了一下它的價格，最后發(fā)現(xiàn)并不很貴，但我還是很喜歡它。

看來，我還是殘存著些溫厚的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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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陽光】

在陰雨連綿的大半月，陽光升值成了奢侈品。

而對于被鎖在病院里的我們來說，沐浴陽光更是成了一種奢望。

我爸說難得放晴，要帶我去曬曬太陽。但因為病院的朝向，很少有陽光臨幸。

于是我和他就踏上了尋找陽光的旅程。我們進進出出穿梭了好多病房，終于在一個病房里找到了陽光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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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站在這一小塊太陽底下，享受著陽光的直射，光線刺眼得很，我卻覺得美妙極了。

大家在后面排著隊，只為了在這樣一平米的“光天化日”中做一個平安喜樂的普通人。

以前，我行走在陽光下，從來不知道，會有這樣的一方陽光照耀著這樣的一方土地，會有這樣一群人們這樣地渴望光明。這樣熾熱的陽光，這樣熱烈的生命。

59.【放風(fēng)】

今天廣播公告了一個天天天天天大的好消息：今天天氣晴朗，病人們可以到樓下曬曬太陽，想去的病友請到大廳集合。

可！以！到！外！面！放！風(fēng)！了！

我興沖沖地跑到集合的大廳。

護士說，不是每個病人都有下樓的資格，必須通過病情鑒定。

我自認自己一定能拿到這張通行證，依舊信心滿滿、興沖沖地跑到護士面前。

護士等得焦躁不安，不耐地說道：“還有誰要來，不來我們就走了?！?/p>

我興沖沖地低聲說：“走吧！走吧！！”

我還興沖沖地跑到隊伍的最前面。突然，護士指著我說：“你是XX（我名字）吧？”

我興沖沖地回應(yīng)：“是呀是呀?！?/p>

護士斬釘截鐵地說：“你不能去?！?/p>

你。不。能。去。字字戳心。

我頓時覺得受了天天天天天大的委屈，轉(zhuǎn)身小跑去找我爸訴苦。

結(jié)果半路碰到了在走廊晃蕩的我學(xué)弟，我一不小心情緒沒兜住，一邊高高仰著頭，一邊急躁地蹦跶，一邊一股腦兒地向他傾訴：“我想去外面曬太陽，但他們說我不能去，他們不讓我去！”

結(jié)果學(xué)弟高貴冷艷地回：“我都不想去?！?/p>

我：？？？？？

可以去的人不想去。想去的人去不了。

天理何在？？？？？

60.【加量】

每一次的加藥量對我的心靈來說，都是個不小的沖擊。

對我來說，加藥意味著病情的加重。

但我爸說：這是為了慢慢調(diào)控你的大腦。

醫(yī)生說：這是為了讓你好得更快些。

——都非常像謊言。

所以從起初的半顆，到一顆，到一顆半，到兩顆。每一次我的心里都經(jīng)歷過一場艱苦卓絕的斗爭。

今天早上我去吃藥，護士撕開包裝把藥倒在我手心，我定睛一看——

媽呀！3顆了?。?！禁不住手一抖，藥片啪啦啦掉落在藥臺上，護士“欸欸欸”地叫喚著。

我大驚失色地一邊撿藥一邊問：“怎么是3顆？？怎么可能是3顆？？？”

如果護士說“誒呀，拿錯藥了”，我會感激涕零。但她說“沒錯呀，就是你的”。晴天霹靂。

加量不加價，欸，早死早超生。

61.【王中王！】

如果說以前的標(biāo)題可以稱得上“陽春白雪”，那這個標(biāo)題真是十足的“下里巴人”了。

每次和學(xué)弟有關(guān)的篇章，都莫名會牽扯到一種食物。自從我用一顆“巧克力”敲開了學(xué)弟的心扉，學(xué)弟終于對我的好意有所回應(yīng)了。

我在大廳坐著的時候，他非常嚴肅地坐到我對面，然后用交接奧運火炬的莊重態(tài)度，把一根王中王鄭重地拍在我面前：“送給你?！?/p>

我驚喜地道謝。

和喜歡手環(huán)一樣，我同樣愛屋及烏地喜歡上了一根香腸。甚至愛惜地把它放在了床頭。

但今天早上，我看著這根躺在床頭的“王中王”陷入了沉思：護士來整理床鋪的時候...不會誤會些什么吧...？

emmm...我默默把珍愛的王中王收進了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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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泛濫】

大多數(shù)時間，我都不想吃東西。我爸天天往外面跑，想方設(shè)法變著花樣兒給我改善伙食。

我的確不想辜負他的好意，但對于我來說，吃和不吃都沒了區(qū)別，吃好的和吃壞的又有什么不同呢？反正酸甜苦辣咸到了嘴里，一樣的味同嚼蠟。

但這就和親人好友的熱情產(chǎn)生了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大量大量的零食水果被他們從外面往我病房里搬，隨著時間的流逝，所有的零食都面臨著“壽終就寢”。每天都有大量的食物被無情丟棄，造成了巨大的浪費。

我覺得這嚴重違背了社會主義的核心價值觀，所以到各個病房去分發(fā)零食也成了我的日常活動之一。

“阿公，送你一個棗子！”

“妹妹，送你一包餅干！”

“弟弟，送你幾顆板栗！”

——病房里常常飄蕩著我諂媚的聲音。

可是天不遂人愿。每次我費盡心力送出去一點，卻老是難敵各位病友們回贈零食的熱情：“謝謝～來來來這個送你～”

所以往往出病房時我口袋只放著4顆棗子，回病房時口袋卻滿滿當(dāng)當(dāng)堆滿了零食。

零食越發(fā)“泛濫成災(zāi)”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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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立志要把4顆棗子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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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jié)果，換來了一堆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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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個米餅，難得的覺得真好吃，跑去和送我米餅的病友說“?。∵@個米餅好好吃呀！”她很開心，送了我更多的米餅...

63.【面膜】

雖然情況很反復(fù)，天天穿行在人間和煉獄，但不得不說，總體來說我是向好發(fā)展的，讓我由衷地感嘆一句：感謝科學(xué)！

今天早上醒來，竟然難得的沒有頭痛，我輕輕松松地洗漱完畢，甚至開開心心地做起了面膜，??！我真是精致。

打開面膜紙，我看著黑面膜長得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覺著這和我病情嚴重時候的喪臉一模一樣，不禁失笑。欸？我終于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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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窗】

病院的窗戶是雙層的。

我爸說，是為了隔音。我覺得，它隔絕的不只是聲音，而是一種精神。在這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人與人之間是平等的，大人與小孩之間是平等的，男人與女人是平等的，隨波逐流和特立獨行也是平等的。

在這里只有一件事：病患們與病患家屬們互相扶持、抵抗疾病。我常常覺得，這里就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一個大廳一條走廊里，鋪展著人們最純真最可愛的人性。

因為窗外世界的冷漠，大家擠在這里緊緊依偎、互相取暖。無論年齡性別，大家都是彼此最忠實的朋友。

即便是手機沒有聲音這樣的小問題，也會引得眾人全來幫忙；各個年齡層的人完全打成一片，老人、大人、年輕人、小孩子一起跳著古老的舞步，一起玩著純樸的游戲；我與幾個活潑的姑娘會在走廊里一邊跳躍一邊高歌，病房里的人們有的會直接加進合唱隊伍，有的會走到走廊上，一邊笑著一邊鼓掌。大家都笑著，鬧著，品嘗著最平凡的快樂和內(nèi)心最深處的感動。

在這里，我才會覺得，原來所有的大人，內(nèi)心里也不過是一個小孩。揭下虛偽的社會面具，他們都有著天真、淘氣、純潔的靈魂。

65.【遠方】

早期，我常常佇立在窗口，是因為控制不住地發(fā)呆。

現(xiàn)在，我喜歡佇立在窗口，是為了看窗外緩緩駛過的火車。

有時候的火車風(fēng)馳電掣，有時候就慢條斯理；有時候長得看不到尾，有時候就短短一截；有時候是方方正正的車廂，有時候就是圓圓滾滾的油罐。

我像播報天氣一樣播報著火車的概況：“今天的火車是黑色的”“今天的火車好快啊”“今天是運油的火車”...

“天哪！今天的火車是彩色的！老爸你快來看！”我看到了一輛彩色火車！彩色的火車！我興奮無比地叫我爸一起來看，好多人蜂擁而至。

彩色火車，承載著所有人的目光和希望，向更遠的遠方“轟隆隆轟隆隆”地駛?cè)チ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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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天里的黑色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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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滾滾的油罐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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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頂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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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色火車

66.【猜火車】

年少時看過郭敬明的《猜火車》，書里說有兩種人會在火車站里猜著下一班火車來的時間，老人和小孩。因為他們擁有太多時間。

現(xiàn)在，一個中年人和一個年輕人同樣在做同樣的事，那就是我爸和我。

—“猜猜這輛火車有幾節(jié)？我猜26?！?/p>

—“我猜37?！?/p>

“1，2，3，4，5，6，7，8，9，10，11，12，13，14，15，16，17，18，19，20，21，22，23，24，25，26，27，28，29，30，31，32，33，34，35，36，37，38，39，40，41！?。　?/p>

這輛火車有41節(jié)。

我爸說他贏了，然后咧開嘴開心地笑了。

我們每天都為這樣細小而平凡的小事雀躍著、感動著。

67.【王炸】

我必須要專門用一個章節(jié)吐槽我學(xué)弟鬼使神差的打牌風(fēng)格。

地主出了“對Q”，我眼疾手快地出了“對A”，地主要不起，我準備出最后的牌，歡歡喜喜地等著迎接勝利。

說時遲那時快，跟我同陣營的學(xué)弟，霸氣地甩出了一對王炸。

對。王炸。炸我。炸跟他一對的我。炸跟他一對的即將出線的我。炸跟他一對的即將出線的歡歡喜喜的我。

你們能想象我當(dāng)時的表情嗎。一百萬個“我伙呆”??！

終于，在學(xué)弟這位豬隊友的神助攻下，地主勝出了。哇！可喜可賀可喜可賀?。。?/p>

我滿臉怨氣地一手撐頭，逼近學(xué)弟憋著笑的臉，用冰冷的目光射殺他。

此后，每當(dāng)我和學(xué)弟當(dāng)隊友，我都會奮力地再三跟他強調(diào)：“我們！你知道吧？我們！partner??！隊友！！WE??！US??！我們一起??！打！地主！！我們一起！一起的??！知道吧？？YOU KNOW？？！”

結(jié)果，這樣的局面又上演了一遍。把我壓死以后，他行云流水地出了順子、三連對，我以為他會完美帶我出線。結(jié)果他剩下的都是散牌，最后懦懦出了個4。

很棒，最后地主又贏了。當(dāng)?shù)刂魉ο伦詈笠粡埮疲野雅埔凰?，起身怒氣沖沖地揪起學(xué)弟的衣領(lǐng)怒搖：“為什么！??！你究竟是為什么?。?！你到底是哪一對的?。?！你在猖狂個什么勁?。?！自己出不去又不讓我走?。?！一個4還要來壓我??！來壓我！?。∧阏f究竟是為什么？？?。?！”

學(xué)弟的腦袋被我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來回晃蕩。但他沒有做出一點解釋。只有他不羈的笑聲回蕩在空氣中：

哈～哈～哈～哈～哈～～

68.【噩耗】

有一個巨大的噩耗：我學(xué)弟過幾天就要出院了。

這意味著失去：病區(qū)失去了顏值擔(dān)當(dāng)。正因為這樣，所有男病人，除了弟弟我只和他玩兒。

而我，失去了斗地主的豬隊友。雖然是豬，但畢竟也是隊友。同時，向?qū)γ娌》刻魍男老埠蜆啡?，也煙消云散了?/p>

在打牌的閑聊中，他鄭重其事地和我說：“我要出院了?！?/p>

我心一震，感覺整個病區(qū)都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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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偷拍對門病房的學(xué)弟

69.【疑問】

學(xué)弟過幾天要走的消息被廣而告之以后，我們倆開始互相追著跑。病區(qū)里，158和186的兩個身影經(jīng)常正大光明地在一起晃蕩。

我的疑問也終于得到解答。我問他：“你來的第一天，我跟你打招呼，你為什么不理我啊？”

他回：“因為剛來...”

我說：“你可拉倒吧，我知道你是｛二進宮｝了。”

他就靦腆地低頭笑。

其實他話很少，一般都是我問他答，答案還是極精簡的那種。有時候不知道怎么答，他索性就默不作聲，我也不介意。反正在這兒，什么事情都見怪不怪，沉默更是稀松平常。

學(xué)弟唯一一次主動說話，說了一句“我爸叫我去死?！?/p>

學(xué)弟唯一一次主動問話，是他問我：“你抽煙嗎？”

當(dāng)時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說“不抽?！比缓罅ⅠR補了一句“我會抽，但我不抽?！比缓笙肓艘幌肜^續(xù)說：“你問這個問題，說明你抽煙?！?/p>

他回：“因為以前吃藥，會很難受...”

我說：“煙抽就抽煙，干嘛把鍋推到吃藥上?！?/p>

他又笑。

70.【逗】

自從抽煙的話題被學(xué)弟挑起以后，我又多了一個調(diào)侃他的素材。

中午，學(xué)弟一個人在病房，我小跑著進去對他“上下其手”：“煙呢？你把煙藏哪兒了？藏哪兒啦！”

他笑著一邊阻擋我的淫手，一邊從衣服內(nèi)袋掏出了煙和火。我驚嘆于他媽媽的反偵查能力，竟然能在護士的嚴密監(jiān)察下把煙和火帶進病房。

我攤開手掌說：“你給我看看！給我看看呀！”

他乖乖地放在我手心。突然，我把煙和火高高舉起，一路小跑著沖向門口，佯裝著要去告狀的樣子輕喊著“護士～護士呀～”

他被我這突如其來的畫風(fēng)嚇了一跳，于是我立馬把煙和火塞回他口袋，笑得不能自已，他也笑了，他媽媽進來看見我們笑成一團問道“笑什么呀？笑什么呀？”然后也跟著笑了。

我一邊小跑出病房一邊回頭看著學(xué)弟燦爛的笑容說“我逗你呢！”

有時候，我真的非?，旣愄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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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蛋卷】

我真的不想吃東西，但卻實在禁受不住大家的好意。

每當(dāng)我手里拿著各種零食的時候，我爸就會說：“你又貪污來東西啦！”

我撇撇嘴說：“是他們硬要給我啦！”

我實在吃不下的時候，會飛到弟弟或者學(xué)弟的病房扔給他們。

看到學(xué)弟的時候，我會在他胸口藏?zé)煹牡胤绞肿鍪謽尃睢芭椤钡亻_一槍。我對他說：“我掌握了你最大的機密?！?/p>

有一次，病友送了我一包蛋卷。我吃著吃著突發(fā)奇想，把蛋卷當(dāng)作雪茄的樣子夾在指尖，跑到學(xué)弟面前說：“來，點上！”結(jié)果他木訥地“嗯”了一聲。

我定在那里，期許他能配合我的演出做出火機點火的動作，結(jié)果他一動不動。我急了，說：“你倒是點呀?。?！”他依舊紋絲不動。我“欸”一聲嘆了口氣，覺得學(xué)弟實在“帶不動”，就把蛋卷“咔嚓咔嚓”地吃了下去。

71.【點煙】

可能是受了我“點煙”惡作劇的啟發(fā)，在學(xué)弟出院前的最后一個晚上，他在微信上給我發(fā)了一條微信：我有煙給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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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嬉笑著跑到他面前，結(jié)果他一本正經(jīng)地跟我說：“抽煙嗎？”

我愣了。

我常說，自殘其實是自救的一種方式，我不想死，所以需要用肉體的疼痛來提醒自己：我活著，我痛著，我沒死。

可能偶爾的自我墮落能讓人更加接近生活的真相，也可能是百無聊賴的住院生活按捺不住我內(nèi)心最深處涌動著的躁動。我想了想說：“我可以抽一口?！?/p>

72.【哪兒】

面對一覽無余的病區(qū)，我們陷入了困境。要到哪兒去“來一根”呢？學(xué)弟建議去他病房的衛(wèi)生間，但走廊上人來人往，雖然是淳樸的姐弟關(guān)系，但同進一個衛(wèi)生間實在有礙觀瞻。

學(xué)弟在衛(wèi)生間門口猶猶豫豫，我也在門口踟踟躕躕。最后我靈光一現(xiàn)，示意學(xué)弟跟我走，我跑到走廊盡頭的晾衣室，那里人不多，我一個箭步躲進了里面的衛(wèi)生間，學(xué)弟緊跟其后跟了進來，鎖門。

Nice Shot！這就是智慧的實際應(yīng)用。

73.【秘密】

病區(qū)里的所有物件、所有人都是直白的、赤裸的、平鋪直敘的，所有秘密在這里都無所遁形。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有一件小事正在一個小小的煙盒里偷偷醞釀著。

在幾平米的衛(wèi)生間里，學(xué)弟極具儀式感地拿出煙盒，我本想說我就抽一口，但又覺得同抽一根煙太過曖昧，索性就拿了一根。

他老練地給我和他自己點上，我們一起靠著墻壁。深吸。然后吐出了胸口最長、最深、最郁結(jié)、最骯臟的一口氣。

平時不抽煙的我一下上了頭，突然就覺得飄飄然，心里暢快得不得了，笑著說：“一根煙比一包藥都有用呢！”

他說“嗯”。

他說：“咱們?nèi)ヂ糜伟??！?/p>

我說：“好啊?！?/p>

他說：“去哪？”

我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們像兩個相識已久的老煙槍，在吞云吐霧的快樂中互相欣賞，互相纏磨，借此習(xí)得人生之義。

突然，他開口說：“學(xué)姐，我喜歡你?！?/p>

我內(nèi)心一個激靈：EXO ME？?。。。。。。。。?！有特碼搞錯沒有？?。。。。。。。。。。。。?！

這一槍實在來得太過猝不及防，我瞬間慌亂了手腳，但為了顯示出“見過世面”的成熟，我告訴自己“穩(wěn)??！不能慌”。我顫巍巍地拿起煙猛吸一口，說：“嗯，知道了?！?/p>

冰冷整潔的病院里，陰晦幽深的走廊盡頭，是昏黃溫馨的暖光，是虛無縹緲的煙霧，在所有情感都無法準確詮釋的幾平米封閉空間里，封印著我們瘋狂的、虛恍的、迷蒙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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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危機】

我一直覺得我有嚴重的尷尬恐懼癥。我人生最怕的事情之一，就是“空氣突然安靜?！?/p>

所以在朋友中，我扮演的角色永遠是那個抖著機靈，熱著氣氛的逗比。

此刻，我的尷尬簡直要惡化成癌。幸好，一場“小危機”化解了一切。我爸的聲音從遠處悠悠飄來：“你看見過我女兒嗎？”—我爸來找我了。

學(xué)弟立馬把煙丟進馬桶，我沉著冷靜地繼續(xù)抽著，一邊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噤聲。

待我爸聲音飄遠后，我笑著和他說：“你就是沒有大將之風(fēng)。即使你把煙丟了，我們兩個人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一起走出去??！”然后我逗樂道：“所以從馬桶里撿起來！繼續(xù)抽！”

他笑著。

安安心心地抽完一根，我整理好現(xiàn)場，叮囑好學(xué)弟必須5分鐘后再出來，然后繼續(xù)一路小跳著串門去了。

這是學(xué)弟在病院的最后一個晚上。所有的一切看起來，似乎又稀松又平常。

來吧！自拍！

75.【矛盾】

我生的這種病讓我在病人與普通人之間游離。表面看起來，我的肉體完整無缺，但事實上，我的病灶依附于我的大腦。我沒法剖開我的大腦給大家看說“你看，我大腦里缺了這個”，正因為這樣，抑郁癥常年背負著“無病呻吟”的鍋。

但父母不同于其他人，對孩子的一點頭疼腦熱，他們是極其敏感的。為了孩子，父母可以無所不用其極。我爸媽同樣不能理解我，但他們竭盡全力去感知我的痛苦。我爸媽把我從生死邊緣死拉硬拽拖了回來。

在與死神的交涉中，我爸媽動用了最大的耐心。但有一種東西，始終橫亙在我們中間，讓我們不得不以愛的名義互相折磨。這東西就是無奈。我和我爸自住院以來最大的一次爭執(zhí)爆發(fā)了。

晚上，我爸隨意地說：“至少要住一個月以上?！蔽业那榫w突然爆炸，大腦解讀的信息是：我爸要把我關(guān)死在這。我暴躁地和他對質(zhì)、和他爭吵、拒絕吃藥、抗拒治療。

我爸的耐心終于到達頂點，他恨鐵不成鋼地說：“你這樣，我真的不理你了?！?/p>

然后，他開啟了教育模式：“誰不會遇到挫折？誰沒有遇到難事？你這樣任性讓我們拿你怎么辦？我們還指望著你事業(yè)上有所造詣，我們還要依靠你，你這樣我們怎么辦？？”

對于這段話，我的解讀是這樣的：對啊，誰不會遇到挫折和難事，結(jié)果就我得了這種病，我不但沒用，還這樣任性，給大家?guī)砹司薮蟮呢摀?dān)。他們嘴上說，我當(dāng)個平凡人就好，但事實上，還是希望我有所作為光宗耀祖的，然而我卻在這里。什么都沒有。

——不可控的思維認知偏差。

我第一次承認，抑郁癥患者真的矯情又脆弱。但我不想這樣，我爸也不想這樣，我們都不想這樣，這就是疾病的驅(qū)使，這就叫做無奈。

76.【不滿】

我堅信，我爸的話就是他的真心話。他對我煩透了。

我淚如泉涌，我爸依舊滔滔不絕地傾吐著他的不滿。余光里，我看到學(xué)弟在對面病房里關(guān)切地看著這一切。最后，我奪門而出，跑到了走廊盡頭。

我開始渾身發(fā)抖，大腦又像被粘住了似的轉(zhuǎn)不動了。學(xué)弟靜靜地走到我旁邊，默默地不說話。

我向他抱怨：“我爸想讓我在這兒呆一個月?。　?/p>

他淡淡地回：“我被關(guān)在醫(yī)院兩年。”

我沉默，我們在走廊盡頭站著，一起望向窗外，黑暗的夜色，黑暗的河流，還有若有似無的、朦朦渾渾的一點光亮。

77.【瓜子】

我的病情又開始嚴重，我覺得“抑郁癥”不應(yīng)該叫“抑郁癥”，應(yīng)該叫“矯情病”，一點兒禁不得刺激。肉體和心靈的無力又開始把我推向地獄。

當(dāng)晚，我和閨蜜吐槽了學(xué)弟的“表白事件”，跟她說：“我咋走到哪兒都能演一出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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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看見對面病房的學(xué)弟已經(jīng)開始收拾行李，我更加失落。我爸提著一袋糖很做作地來哄我：“你看，對面的你學(xué)弟送你的。”

我不予理睬，起身坐在了大廳。不一會兒，我弟弟、我的一個小妹妹圍過來坐下，學(xué)弟也坐在我對面。一位阿姨給了我們一包瓜子。弟弟和小妹妹百無聊賴地吃了起來。

學(xué)弟拿起瓜子擺在我面前，示意我吃不吃。我心煩氣躁，說：“要剝。”

其實，我的意思是：瓜子要剝，太麻煩了，不吃。

但他理解成我在一本正經(jīng)地撒嬌，意思是要他剝了我才吃。

我蠢萌的學(xué)弟就一臉莊重地剝了起來，剝一顆遞給我。我尋思不能辜負別人的好意，就吃了一顆。然后，我和弟弟妹妹一起，吐槽著出院的日子遙遙無期，他就沉默著認真剝瓜子，他剝一顆我吃一顆，他剝一顆我吃一顆。

小妹妹在旁艷羨地說：“好暖男噢?！?/p>

我怕氣氛太尷尬，圓了一句：“那是，養(yǎng)學(xué)弟就是伺候我的?！?/p>

78.【送別】

在我們病區(qū)，每一次送別都是隆重的。每一個病友出院，就有一堆病人圍在門口送別。

不管平時熟不熟悉，照例送上一個擁抱。而祝福語也不會是“學(xué)業(yè)有成”“升官發(fā)財”這樣的高遠志向，而往往是“好好活著”“過得開心”“不要再進來了”這樣最平實最質(zhì)樸的愿望。

還有幾個小時，學(xué)弟就要出院了。我在病區(qū)的心靈支柱之一就要轟然倒塌了。

我在走廊碰到他，看見他已經(jīng)換下了病號服，換上了自己的衣服，我笑著說：“你看，整個病區(qū)就只有你穿著自己的衣服呢?！?/p>

他笑著問：“帥么？”

我回：“帥帥帥。”

79.【默契】

之后，他和他媽媽就開始辦理各種出院手續(xù)，我緊張地盯著門口等著他們來，弟弟“嘰里呱啦”說的一堆話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最后，他來了，我“刷”地一下奔到門口，我琢磨著，大庭廣眾地抱他實在不太合適，我覺得他的表情也在思考同一個問題。

可能是幾天相處培養(yǎng)的默契，我先抱了抱他媽媽，親昵地說著“阿姨保重身體”，他也抱了抱我旁邊的弟弟。

然后，我踮起腳，我倆順其自然地擁抱，我說“保重”，為了顯得更自然，我還蓄意地拍了拍他的背以示鼓勵。

最后我偷拍了一張學(xué)弟出院前一刻的照片，這是我偷拍的他的最后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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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戲子】

此刻，我真正回溯過往，常常會覺得自己活得宛如戲子。

我為自己量身打造的人設(shè)是：積極陽光的樂天派，調(diào)動氣氛的造high人，溫柔耐心的傾聽者。心里認定：只有扮演好這樣的角色，才有資格成為呼朋喚友的，受人愛戴的“人氣之星”。

我并不想達到眾星捧月的境界，當(dāng)然我也沒有這樣的資格和能力。即便身邊人說起我，往往用“可愛有趣”“人緣真好”“朋友很多”這樣讓人虛榮感爆棚的評價，但事實上，很心酸的是，我做的一切努力只是想成為一個看起來不那么悲觀厭世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