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是想,怎么會有人追憶過往時,那么條理清晰,好像完全置身事外,好像只是平淡地講述另一人的故事。是他們長得太快,不僅殘殼蛻得干凈,內(nèi)里也全部換得干凈了嗎?還是有了足夠的底氣,清楚地看到現(xiàn)在和過去一條明顯的界線呢?真是神奇,她實在搞不懂。幾行字,一條沒人的路,甚至一點細微的聲音就可以將她從現(xiàn)在抽離,飛向過往。她是一個屬于過去的人,盡管這備受青睞的過去也曾是眼前冷冷淡淡的當下。
誰知道呢。轉眼就深秋了,眼看著一片片干枯的葉在路邊堆積,老覺得它們在等一場雨,深秋的雨,那種從秋天的灰云層中掉落的雨,沒有風卻是倍感陰冷難耐,讓所有過路的人豎起大衣領子行色匆匆,堆積的落葉無處可去,在下水道越積越多,被雨水沖刷地干干凈凈,明黃里透著點嫣紅,或者是還未褪盡的青綠,顏色里都透著涼意。人們終會接受太陽遠離,冬天就來了?可不是,它們在等這一場雨,可是左右都等不來,次日清晨在灰蒙蒙的陰天下被同樣陰沉著臉的大媽掃進垃圾桶。
冬天遲遲不來。過半個月,冬天又遲遲不去。
冬天真是個難對付的玩意兒。在她記憶里,那幾年的冬天也特別地長。整日在教室里坐著,腳上長滿凍瘡,一心期盼下課后在教學樓前曬幾分鐘太陽。她仍然記著那種陽光打在身上的感。太陽不只是一個大火球,他是有生命的,有力量的。他看著她,陽光帶著溫度敲打她的身體。她一寸寸地活了過來。誰能想到,曬太陽像吸毒一樣讓人上癮。她覺得自己活著,那么暢快,那么清晰??鞓返臅r候很短,不過幾分鐘的太陽。早上到教室的時候,晚上離開教室的時候,她看不清天空的顏色,只看得偶爾幾顆星,在樓頂上冷冷地掛著。
她總是胡亂吃過飯就跑到樓后的假山上。這假山造得像模像樣,有石頭有黃土,可惜爬到山頂只看到四周的鐵欄桿,忠誠地、親昵地擁抱著這座山。欄桿外的小丘上長滿了紫色野花,初春到深秋,忘我地開著。一片紫色海洋在春風夏風秋風中翻滾,可是不在冬風里。欄桿里邊的花草就規(guī)矩得多,小小的一棵又一棵,星羅棋布,被精心地放置在這黃色的山上。到了春天規(guī)規(guī)矩矩地開花,到了秋天規(guī)規(guī)矩矩地凋落。她們從不說話,像山的另一邊的一排樹一樣沉默寡言。但是樹是有秘密的。
它們之中有一個間諜。她每在滿滿當當?shù)淖鳂I(yè)試卷之間想起來,便笑一下,她和樹共同保護的秘密。
沿著山麓和那排樹一直走,走到欄桿的邊界,走到最后一棵樹。它比它的兄弟們矮小瘦弱得多,仿佛低眉順眼一言不發(fā)??墒撬谎劬驼J出了它。它是一棵流蘇。一棵在春天可以開出花來的樹。一樹玉蘭,一樹桃花都不會讓她那么驚喜。恰恰是它,多么巧!
一整個冬天,她每每有閑都跑著去找它。它干癟枯瘦,顏色蒼白,但她知道它會開花。一天天地去啊,一天一天地,日思夜盼,終于盼走了冬天。欄桿外的野花開始有了燎原的勢頭,這沉默的樹終于綻出了新芽,嬌嫩的一點綠芽,不忍觸碰。她看著這點芽兒。它發(fā)著光似的。她覺得自己也在發(fā)芽一樣,有點疼痛地裂開肌膚,露出一點點芽兒,在風里搖搖擺擺著,風涼著。
沒過幾天,新芽舒展開來變成葉子,一樹青澀的豐腴。她一日沒來看著,就開了滿樹的白花,由綠樹托著呈著,純白的顏色,覆霜蓋雪,置一切塵土,陰霾,灰暗于不顧。她恨不能一口吞了它。這么美的樹,她升起不可理喻的占有貪婪之心。
花期很短,不過欄桿外野花十分之一。
坐在她右手邊的是一個數(shù)學特別好的男生,他和她之間隔一個過道,一只手臂的距離。每一天晚自習,禿頭的數(shù)學老師踱著步走進教室,在黑板上寫兩道題,幾何或者數(shù)列,每人一張紙次日交上。她愁眉苦臉,她左手邊的女生同樣愁眉苦臉,慫恿她向他借來答案“借鑒”,他刷刷地寫完題,把紙隨便扔到一堆書里,他黑黑的臉,腿總是屈尊似的蜷在一摞書旁。她向他借的時候,他耍壞似的不給,讓她叫哥。等到她佯怒地偏過頭,他才賠罪似的仔仔細細講一遍。他是紅綠色盲,她最愛拿生物書上用來檢測色盲的圖片戲弄他。他眼睛不大但是瞳孔很黑,跑得很快可是打球不行。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注意的,好像知道這些是自然而然的事。
她記得有一次,不知道什么季節(jié)什么時候什么地點,忘記了什么天氣什么溫度什么情狀,她偶然遇見了他,他說了什么,拂去了她頭上的楊樹花兒或者別的什么東西。她記著陽光的溫度,浴在光里的毒癮一般的快樂,骨頭在陽光里蘇醒。肌膚在春天里發(fā)芽,滿樹白色的個花,風里紫色的花啊,小小的一朵一朵,搖頭晃腦,一種不受控制的快樂。
她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自拔地嫉妒他右手邊的女生,她扎著馬尾,眼睛大而美麗,笑聲肆意盎然,連跑鞋都分外潔白,在校服肩膀處寫著“Destination”。她嫉妒著她,近乎痛恨。不止因為他們坐得這么近,還是因為自習課上他們埋著頭聊天,偷偷笑著。他偶爾抬頭看一看。她有點緊張,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她臉上恨恨的神情。
如今她痛恨自己。翻閱太多遍的記憶被反復描摹,顏色和形狀都像是假的。有時她會懷疑,記憶不是個可靠的東西,它狡黠地變換著。她痛恨自己,如果這樣的記憶被過度美化甚至是憑空編造。但又偏偏疼惜著自己,緊緊抓著點回憶,翻來覆去地查看,不甘心似的。沉浸在過去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可悲。她聽著王菲,仿佛安慰?!吧⒙湟坏財嗬m(xù)的謎語,對著空氣還擊你的問題,也許喜歡懷念你多于看見你,我也許喜歡想象你不需要抱著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