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自負】

天路站一到，車上的人頓時就少了許多。我右手的肘部撐著窗臺，手掌拖著下巴，望向那些朝寫字樓走去的男男女女，既有些可憐，又有些羨慕。

自從來這家公司上班，我從來沒有從這一站之后的任何一站下過車，也不知道接下來車會往哪里開。反正只要看見大半車的人都在下車，就知道該下車了。仿佛這趟車就是為這一站而設(shè)立的。

我低頭瞧了眼自己：下身是新買的卡其色長褲，灰白相間的板鞋已經(jīng)穿了快一個月，上身是不算厚的黃色衛(wèi)衣，胡子在出門前剃得很干凈，但沒有洗頭——不過無所謂。這車上沒有認識我的人。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前兩排靠走廊的位置上，那里坐著一個美麗的背影，頭發(fā)被很仔細地編了個麻花辮。她始終沒有回頭，我只能在腦海里不斷拼貼出可能的容貌。最接近的是大學時候暗戀的學姐。她比我大兩歲，見到我總是笑著和我打招呼，可畢業(yè)之后我就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她。她到現(xiàn)在多少年了？如果她突然出現(xiàn)在面前，我還能認出她來嗎？

就在我絞盡腦汁回憶的片刻，車到站了。她起身下了車，連側(cè)影還沒看清，車就已經(jīng)開動了。沒想到她的目的地不過比公司多一站。

我開始有些后悔了。畢竟，要不是因為她，我可能就不翹班了。翹班的正式理由我已經(jīng)想好了，就說自己在出租屋里暈倒，失了記憶。

不知從何時起，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記憶力越來越差。沒有手機，沒有朋友圈，我就記不清自己去過哪些地方。我經(jīng)常忘記今天是周幾。一周只有兩天：周中和周末。周末就不會有這么多人坐這趟車。

哦，記憶！有太多的記憶被湮滅了。在終點站前，我決定拯救一下自己。

*

記得初中時，我曾趁同桌盧玲趴著午睡時，從她那一頭烏發(fā)掐斷了三根，用裝畫片的塑料袋包好，藏在筆盒里。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

盧玲是我們班的勞動委員，她原本想要競選的是班長，但正好就差了我這一票。我不希望身邊坐著一個班長，那樣的話老師們會經(jīng)常路過我的座位，沒準就會發(fā)現(xiàn)我抽屜里的東西——比如一些少兒不宜的書，盡管它們直到畢業(yè)也沒被人發(fā)現(xiàn)過。

盧玲對我的倒戈非常不滿，她覺得我是在報復之前發(fā)生在我倆之間的一次口角。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了，但隨著汽車的一次顛簸，竟然把我的記憶搶救了過來：那天是英語考試，我有好幾道題不會做，想要偷看她的試卷。

平時她都不會刻意遮擋，可那次卻將試卷折疊得嚴嚴實實，沒有任何可以偷窺的角度。我用腳背踢了一下她的椅子腿，結(jié)果被她白了一眼。

其實我早就忘了，可她一直記得。因為后來上了大學后，曾經(jīng)班長舉辦過一次初中聚會，盧玲也去了，還特別提到這事兒。

*

初中聚會的那年，是大二的暑假。我提前兩周就回了學校，閑著無聊，就找了一份發(fā)傳單的工作，在購物商城里給帶小孩的家長發(fā)玩具傳單。我不是一個人，同行的是一個叫張磊的家伙。

吃完午飯后，我們用沒發(fā)完的海報鋪在草坪上休息，他一邊抽煙，一邊和我聊有關(guān)女人的各種事。他問我有沒有和女人做過那事兒，我仔細想了想。

“只看過一些，沒做過?！?/p>

“那可真是可惜啦?！彼念^往后一仰，嘴角上揚。

他說，自己每個月會去會所玩，每次花費都至少半個月的工資。我還記得他聊起在會所歷險時的神采奕奕，和年會時老板演講時的神情簡直一模一樣。

“你覺得值嗎，花這么多錢？”

“掙錢不就是為了享受嗎？”

“這么花錢，以后不就沒錢花了嗎？”

“沒錢花了，那就以后再掙啊！”

我們一起發(fā)了三天傳單，各掙了500塊。分別的那天晚上，他說要好好吃一頓，就選了燒烤。結(jié)賬單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有250元，其中應該有差不多2/3的肉是他吃的。最后我還是和他AA了。

公交車轉(zhuǎn)了個彎，駛?cè)胍粋€單行道。我忽然想起來，當時和他分別的時候也是在公交上。他說，學校里如果有認識好看的、想掙點兒快錢的女生，他可以幫忙介紹給會所，并承諾給我點兒介紹費。

我感覺有些尷尬，將目光瞥向窗外，假裝沒聽到他的話。

*

我坐在車的倒數(shù)第二排，發(fā)動機就在我座位的下方，時斷時續(xù)的轟鳴聲經(jīng)常打斷我的回憶。我覺得自己需要些新鮮空氣，于是伸手準備把窗戶開大些，剛側(cè)過臉，發(fā)現(xiàn)旁邊戴眼鏡的男人正看向我，可他并不說話。

我以為他覺得冷，便稍微往回拉了些，可那雙眼睛并沒有因為我的動作而轉(zhuǎn)動。我忽然想起了高中上學時有的老師會突然停止授課，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搗蛋的學生。

“冷？”我問。

“不冷?！?/p>

他依舊盯著我。

“我臉上有什么東西？”

“沒有，沒?！?/p>

“那盯著我干啥？”

“沒，沒干啥?！?/p>

他說話的語氣短促，緊張，眼神閃爍，讓我想起了一個高中時期的舍友廣坤。

當時，我們幾個人一起湊錢買了一部手機。因為廣坤花的最多，所以平時手機歸他管理。一到周末，我們幾個就輪流去網(wǎng)吧下載游戲，留著平時晚上自習結(jié)束之后的那幾個小時玩，但要提防導員可能的查崗。

有一天晚上，他在被窩里用手機偷看片，聲音不小心點了外放，結(jié)果不巧的是，導員恰好經(jīng)過，被他聽到了。誰也沒有想到他還會下載那種東西，更沒有想到他會大晚上做那種事。當導員走進來的時候，大家伙兒都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被子被掀開，手腕被抓住，整個人露出極其尷尬、緊張的表情，深深刻在我們幾個人的腦海里。

后來，他被送回家教育了幾天，然后又回到了宿舍。等到下個學期開始，他就轉(zhuǎn)學了。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

再后來，我們互相也再沒有見過。

*

我重新坐下來，手支在窗臺上，身體朝向車廂內(nèi)。他的腿上放著一個旅行包，還有一袋東西塞在我和他座位之間的空隙里。雖然我的腿少了挪動的空間，但總比把行李放到空座位或者過道走廊上要強。

我忽然對眼前這個人產(chǎn)生了興趣。我打量著他的全身上下，琢磨該用什么樣的話題和他聊幾句?？蛇€沒我想好該問什么，他忽然站起身來，走到車門附近。

看著他提行李袋的背影，我不禁想起了父親。

剛?cè)ゴ髮W報道的時候，他雖然一路把我送到宿舍，中間5個多小時的路程竟然沒怎么說過話。我一直在和母親說話，父親則只在午飯的時候問了我是否適應飯菜和宿舍環(huán)境。

實話實話，我?guī)缀鯖]有多少和他一起的愉快回憶。我討厭這個男人已經(jīng)很久了，初中之前，他就經(jīng)常打罵我。上了高中寄宿后，他也很少關(guān)心我在學校過得如何。我一直覺得他是一個冷漠的人。

因此，頭腦里突然蹦出他的形象時，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那時，他和母親離開學校，登上長途客車的場景。母親在抹眼淚，他則背對著我，提著行李上了車。分別的時刻到了。

透過玻璃，我看到他朝我揮手。我的眼淚忽然落了出來。

*

不知不覺，公交車的廣播里突然傳來“終點站到了”的聲音。我猛地抬起頭，發(fā)現(xiàn)車上只有三個人了——我，一個老人，司機。窗外已經(jīng)換了天地：左邊是一排工業(yè)園區(qū)，右邊是綠油油的草地。幾個歪斜的電線桿上停著幾只麻雀。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快11點了。也就是說，我在這輛車上已經(jīng)度過了2個小時。

下車的時候，我問司機，哪里有上廁所的地方。他指了指對面的一塊巨石，后面有一片草地。他平時都在這里方便。

“小伙子，今天不上班嘛？”

“上班呀?！?/p>

“那你到這里干嘛？這荒無人煙的地方……”

“哦，我早退了。找個地方解解悶?！?/p>

“哈哈，來這種地方解悶，也就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我不年輕，已經(jīng)快退休了?！?/p>

“退休？”司機重新打量了一下我，用略帶驚訝的語氣說說道，“你看起來也就30歲左右，怎么就退休了？”

“是啊，公司要裁人，簡歷又沒人看，可不就只好退休嘛。”我見他遲遲尿不出來，就吹起了口哨，旋律是《紐倫堡的名歌手》。

一分鐘后，我們都完事兒了。他點上一根煙，朝我伸手揮了揮。我搖搖頭。

“大哥，你喜歡開車嗎？”

“什么？”

“我問，你工作快樂嗎？”

“快樂？哼?！彼α耍斑@年頭不生病不吵架好好活著就不錯了，哪還顧得上那東西?！彼f完沒兩秒，又補充道，“小伙子，還沒結(jié)婚吧？有女朋友嗎？”

我搖搖頭。

“那還能有些盼頭。”他這次笑得干脆些，“找個對象，管好錢，還能快活幾年?！?/p>

“然后呢？”

“然后？該咋樣就咋樣唄。小伙子，我和你說啊，男人到了四十歲以后，上面比下面還硬，懂不？所以嘛，要懂得及時行樂……”

“那你現(xiàn)在的快樂是什么呢？”

他悶下最后一口煙。

“混日子唄。還能咋的?！?/p>

我們同時看向遠處的原野，那里有一片人工林，只不過很久沒有人維護了，把它們?nèi)ζ饋淼哪切┳o欄早就被樹枝撐開了。

“我要回去，還是坐你的車可以嗎？”

“可以，不過你往回走更快點兒，去坐地鐵，”他說，“我還有15分鐘才能發(fā)車?！?/p>

“那就等著吧?！蔽艺f，“我去前面先逛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