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紅薯,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食物,生烹炸煮烤均佳。
生吃,脆生。熟吃的方式可多,與大米做成紅薯飯、煮成紅薯粥。街市上經(jīng)??吹剑旁诳就蚕淅锏摹翱炯t薯”。小時候我們經(jīng)常把它放在灶堂火里燒,成為外殼漆黑內(nèi)心紅黃的“燒紅薯”。
女兒愛吃我制作的“煎紅薯”,即把它切成片,與面粉加水加鹽加蔥姜調(diào)合,放在油鍋里煎黃煎熟。若有臘肉一同煎制,更有臘肉輔助風味,味道更加鮮美。
若認為以上方式繁瑣,最簡單的熟吃方式就是放在蒸鍋上蒸熟,拿起即食。
紅薯的這些吃法,我都嘗試過,也經(jīng)常做。而它的另一種吃法,熬制成紅薯糖,不僅沒做過,不會做,也多年未吃到過了。
小時候吃到的紅薯糖,軟黏甜香;用紅薯糖展捏成的“糖果子”,脆生,有嚼勁,回味綿長。這些已成為我記憶深處的一種永恒,現(xiàn)在想來,感覺心頭熱乎乎的。
02
一進入臘月,祖母就開始忙碌熬制紅薯糖的事了。
祖母從糧倉里搲(在方言中讀 wǎ)出一瓢大麥,放到篩子里篩選,挑選那些顆粒飽滿的麥粒,用水浸泡半晌,便用布頭包好,用一個小盆裝著,放在灶頭,予以保溫,等候麥粒生根發(fā)芽。
這種等待需要5到6天。這期間,祖母還會不時地打開看看,施些水分,察看麥粒的發(fā)芽狀況。祖母說,長出根須、芽苗長到半扎長的麥芽,是熬紅薯糖的最好配料。
小時候的我,不懂為什么熬紅薯糖還要放麥芽。問祖母,祖母只是笑笑,說麥芽放進去了,熬出的紅薯水更多,熬出來的糖更甜。后來長大學了化學反應知識,才知道是麥芽里含了充足的淀粉酶,與紅薯里的成分淀粉發(fā)生了化學反應,產(chǎn)生了麥芽糖。
祖母沒有讀過書,自然不知道這個原理,但她從祖祖輩輩的傳承中,掌握了這個經(jīng)驗,懂得了實踐中的真知。
03
麥芽備好后,祖母會從地窖里挑選出個大、完好無損的紅薯。把它們一個個洗凈,削皮,切成塊狀,裝到兩個大鍋里,鍋里加滿水,并蓋上鍋蓋。在大灶里架起柴火,開始蒸煮。
灶堂里的柴火熊熊燃燒,鍋里的水燒開沸騰,一個個跳起的水泡此起彼伏,發(fā)出“嘟嘟”的聲響。祖母不時地起身,拿起鍋鏟炒動,以防止鍋底的紅薯粘鍋。灶上灶下,小腳的祖母麻利地起身炒動,又麻利地坐下加柴,反反復復,一陣忙碌。
木柴土灶,烈火蒸煮,紅薯的熟香味已在廚房彌漫。幾個時辰過去了,鍋里的紅薯熟透了,水與薯融合在一起。氣泡的鼓動也變慢了,因為滿鍋都成薯泥了,濃稠得很,熱空氣從鍋底想沖出薯泥迸發(fā)出來,有困難了。
就在鍋里的薯泥濃稠時,祖母將備好的麥芽在砧板上切成碎粒,倒進鍋里,并不停地用鍋鏟攪動,讓麥粒充分地與薯泥均合。不大一會,鍋邊沿上會有細細的薯水冒出。此時,麥芽與紅薯已充分融合,發(fā)生了化學反應,并產(chǎn)生了麥芽糖水。此時,是盛起來的好時機了。
祖母用水瓢將薯泥糖水全部搲(在方言中讀 wǎ)出,放到提前準備好的一個蓋有紗布的木盆里。將紗布的四角提起,系在四角上的繩子掛在廚房的房梁上,下面接著木盆,懸掛的紗布成了一個不規(guī)則的漏斗。從紗布滲出的糖水便如細流般地流到木盆里。
待糖水細流變成細滴時,祖母會用手去捏擠紗布,讓隱藏在薯泥中的糖水充分地溢出。
一遍又一遍,擠了又擠,直到薯泥有些滲出,再沒有糖水溢出,祖母才松手,放下心來。如此這般,兩鍋的紅薯,也才只能熬煮出大半鍋糖水來。
04
鍋里裝進了糖水,灶堂里的柴火又燃燒了起來。待鍋里的水分完全蒸發(fā),只剩下糖泥了,才算完工。
此進程中,祖母把柴火架好后,就要一直站在灶臺上,不停地攪動鍋底,防止糖泥粘鍋。
又是幾個時辰過去,鍋里的糖水逐漸變濃變稠,顏色也變得漸漸深黃褐色了。此時,用鍋鏟揚起一鏟,糖須子順著鍋鏟往下慢慢滑動,算是鍋上的“小瀑布”。
此時的我們,見了眼饞嘴饞,早就按耐不住想吃想嘗的沖動。祖母便會用筷子攪起兩串糖須子,給我們姐弟嘗鮮,并不停地叮囑:“等冷了吃,等冷了吃,莫燙了嘴,莫燙了心!”
等筷子稍稍冷一會,我便迫不及待地咬一口。糖須子軟黏甜香,巴著牙齒,黏著舌頭,征服了整個口腔。來不及細細品嘗,就一骨碌兒地把咬下的一口糖吞了下去,不大功夫,一筷子的糖須子就被我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還不停地舔筷子上留下的糖末。見我的饞相,祖母會再給我攪上一筷。
若我再要,祖母則不會再給了。她會說,這筷子吃了,就沒有了啊。不能再多吃了,一怕你的小胃受不了,再就是吃多了,過年就沒有多的紅薯糖展“糖果子”了。
我是祖母聽話的小孫兒,當然祖母說了,也就不會再要了。同時,也是期望著過年還會吃到用紅薯糖展的“糖果子”呢。要知道,在那清貧的童年,那時的“糖果子”可是我們夢寐以求的美食?。?/p>
05
祖母將熬制好的紅薯糖用木盆裝著,放到堂屋里神仙柜下的櫥子里,等到臘月末的幾天里,來展捏“糖果子”。
現(xiàn)在想起,那時的我,放晚學歸來,饑腸轆轆,也有時用手在木盆里,勾起一手指的紅薯糖,放在嘴里“充饑”。被我勾過的木盆紅薯糖,由于軟黏,不大一會,勾過的那道痕跡,又恢復了原樣。當時的祖母,發(fā)現(xiàn)過我的這個“小聰明”么?
如今,在老屋的廚房依舊在,可它已不再熬制紅薯糖了。祖母在廚房熬制紅薯糖的情形,已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了。
紅薯糖的那種軟黏甜香,仿佛又在舌尖上彌漫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