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李路又和父母大吵起來。
起因還是李路的婚姻大事。嫌棄李路三十了還沒領(lǐng)媳婦回家。
“合著我成你們消遣了!”李路怒吼:“天天叨嘰叨叨嘰叨,煩不煩!”
爺爺奶奶在中間做和事佬:“路啊,哪有這么吵的,你爸媽不是為了你好嗎?”
“為我好?是為了他們的面子吧?!”李路收拾起自己的背包:“老子不伺候了!”
父親抄起墻角的拖把就撲過來:“兔崽子!你跟誰說老子呢?你是誰的老子?”
李路趕緊跑,老爸拿著拖把在后面追--在一片祥和的春節(jié)氣氛中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鄰居有人伸出頭來看了。
站在爺爺奶奶旁邊的二叔二嬸恐事不大,用鄰居們不用支起耳朵就能聽的清清楚楚的音量道:“大哥大嫂脾氣好,要我家強子這個樣,我們早打死他了!”
爺爺奶奶頗為贊同地點點頭,又想到李路媽還在旁邊,趕緊又搖搖頭,面色顯出一點點尷尬。
李路媽面無表情,像沒聽到也沒看到,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李路跑得不慢,一直跑到小區(qū)外面才停下。
爸爸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屁股在街邊的木凳上坐下來:“兔崽子,你跑得慢點,你要累死我嗎要?”
李路趕緊給爸爸捋捋背,“這不為了演得像點嗎?要叫您老追上我了,您是打我還是不打?那樣可叫那家人拿到由頭了。”
爸爸點點頭,嘆了一口氣。從口袋里拿出兩千塊錢:“去買點你姥姥姥爺喜歡吃的東西給他們捎去,他們一準準備的都是你愛吃的!”
“哎呀老爸,你兒子我拿不出這點錢啊,還用要您老的?”李路連忙推辭,手卻嫻熟地把錢一把抓了過來。
爸爸對兒子的舉動沒有任何意外:“這不就怕還得這一出,家里就放了這點現(xiàn)金嘛,還是你全拿走吧!”
“我把我屋鎖起來了,你就說我自己換了鎖誰也進不去!屋里沒東西也惡心惡心他們!”李路揚揚眉頭,得意地說。
爸爸點點頭,長嘆一口氣,拍拍李路的肩膀:“走吧,去陪你姥姥姥爺多說說話?!?/p>
李路點點頭。
父子倆揮揮手,各分東西。這個年一家人又分開了。
2
一家人這個狀態(tài)過年,算起來已經(jīng)十多年了。
沒辦法,媽媽家就媽媽和小姨姊妹倆個,小姨遠嫁。本來想二叔一家不來的話,就把外公外婆接過來一起過年,誰想二叔一家年年提前來。
不但不能把外公外婆接回家過年,還要防備他們亂拿東西——只要他們來,家里值錢的東西甚至現(xiàn)金都不能放了,一個看不到就給順走了。
爺爺奶奶思想守舊,還有二叔一家在他們跟前煽風點火,想和他們明說李路去陪姥姥姥爺過年是不可能的了。
只能想辦法,演場戲,堵住二叔一家的嘴和爺爺奶奶的想法。
只是這些年來,李路一直是反派角色——在爺爺奶奶眼里,是一個被嬌慣壞了,陷進逆反里走不出來的極為不懂事的“壞”孩子。
但再怎么也是自己的孫子,“家丑不外揚”,而且李路學習時成績拔尖,工作了工作出色,這一直是爺爺奶奶引以為傲的。有這兩項大優(yōu)點,李路再多的不好都被掩蓋了。每年爺爺奶奶都嚴令二叔一家封口,不準提李路的不是。
就說現(xiàn)在,李路爸爸一回家,爺爺就往他身后瞧,頗是無奈的樣子。
“沒趕上吧!”二叔賊眉鼠眼一笑:“估計你跑出去都沒看見影兒!”
“閉上了你的嘴!嫌事不大是吧?”爸爸很生氣地說:“你在他那么大的時候,比他強哪兒去?”
“可不是!”奶奶接了話:“也就你爸跑不動了才不拿掃帚揍你,以前你可比路路招人煩?!?/p>
“原來根在這里”媽媽正好端著一盤菜出來:“那不怨別人了,是根里隨了。”
“這……”爺爺被兒媳婦一句話堵的說不出話,只好把火力轉(zhuǎn)向始作俑者:自己的二兒子。
“先別說別人,看好你自己的兒子!”爺爺?shù)善鹧劬?,大巴掌一把拍到沙發(fā)上,把孫子李強放在沙發(fā)上的書包震到了地上,書包拉鏈沒拉嚴實,嘩啦一聲,一部手機一個平板掉了出來。
“看看你兒子像上學的孩子嗎?書包里裝的是什么?就快考高中了,還考倒數(shù)!路路上學的時候可是一直班里前三名!”
二叔臉色尷尬,奶奶圓場:“一個孩子一個樣,別比著來。不過強強,你學習上可得跟你哥學習!”
“剛才媽媽還說我要像路路哥,就打死我呢!”李強嘟囔道“正好路路哥不在家,我去他房間里去住!”說著就去開李路房間門。
“強強你進不去了”,李路爸爸趕緊叫停他:“你哥連我們都不讓進了,他換了指紋鎖了!”
“為什么呀?”李強不服,挨個指頭開始試,吱一下吱一下,在客廳里格外響亮。
奶奶過去把李強拽住,不讓他再試:“好孩子,小心給你哥弄壞了,他回來揍你!”
李強一哆嗦,想起幾年前把李路剛買的新電腦弄上了點水,李路一腳把自己踹倒的事來,無奈地住了手。
“你個慫貨!怕人家怕成這樣?”二嬸又生氣了,一把扯過李強來,滿臉憤怒:“被人家打一頓,還想被打嗎?打人的成了好人,被打的還受掛落,我說不來,你們非來,這圖了什么?”
“怎么說話呢?”奶奶說:“哪里就說強強不好了?你們來過年我們高興著呢!”
“就怪你個沒出息的,”二嬸槍頭又指向二叔:“非要來過年,誰稀罕你了?人家這么多年不回家過年的都是好人,就你不要臉非來人家家!”
“在家里誰做飯呀?”二叔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么?”二嬸豎起了眼睛。
“好了好了!”爺爺看了一眼冷眼旁觀的大兒子:“想吵回家吵!什么回家不回家過年的?都給我把話憋住!”
李路爸爸轉(zhuǎn)身去了廚房,幫李路媽媽炒菜。二叔焉了下去,二嬸扁扁嘴。只有李強感覺萬分委屈,可他不敢跟李路似的往外跑,跑出去人生地不熟,把自己搞丟了就不合算了。
3
李路渾不知自己還被李強羨慕著,也不知家里為他爭執(zhí)一場。
他還在為剛才的演技得意,他覺得自己水平夠拿奧斯卡小金人了。
他恨不得一腳邁進外婆家。
在外婆外公眼里,李路可是一個乖巧懂事的陽光大男孩,怎么都親不夠的好孩子。在外婆家,李路得到的永遠是夸贊。
李路想到他要在外婆家過美滋滋的生活,就更得意了,他哼著小曲,一路奔向外婆家。
去外婆家不用十分鐘。李路走到外婆家樓下,可能太得意了,沒注意路邊情況,一個不留神,跟一個端著水的人撞了一下,然后一盆水全潑在了身上。
“搞什么呀?”這人也不是別人,是李路的熟人孫涵芳:外婆家的鄰居家的女兒,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但就是和李路不對付,倆人見面就掐架。
這會一盆水潑上,更是彼此不客氣。李路瞪起了眼睛:“搞什么,是你水潑到我身上了,大姐!”
“吆喝啥?大男人身上潑上點水吆喝什么?”孫涵芳上下打量李路:“走路不好好看路,撞到我水上干嘛?我還沒讓你賠我水呢?!”
“你……”李路被這反打一耙氣樂了,一把拽住孫涵芳的肩膀,咬牙切齒道:“良心呢?你有沒良心?”
“良心在這啊,”孫涵芳撇嘴:“你眼睛被糊住了嗎?看不到?”
“看不到!”李路湊到她眼睛前:“我倒是看到你該長眼睛的地方長了倆窟窿!”
孫涵芳大怒,正要回擊李路,就聽到有人叫:“涵涵,你們在干嘛? ”
李路看去,一個陌生的小姑娘走過來,張大了眼睛和嘴巴:“姐,你過分了吧?相親對象還在屋里,你就跑出來跟人卿卿我我?”
“胡說什么?”孫涵芳皺眉頭:“誰卿卿我我了?”
“你倆啊”,姑娘做著夸張的表情:“我從門口就看到你倆要親上了,還不承認?看看,手到現(xiàn)在還沒舍得拿下去!”姑娘還給李路拋個媚眼。
李路“唰”一下把手縮回來。注意力被這姑娘吸引了,忘了手了。
“帥哥臉皮挺薄的,嘻嘻”女孩還沒打算放過他,“我姐啊,有這么個帥哥,你還相什么親啊,相個老男人還得借口潑水溜出來!”話是對著孫涵芳,眼睛卻盯著李路。
“別說了!”孫涵芳很兇地兇女孩:“我相那么個貨你高興是吧?”
李路終于聽明白了,敢情自己撞槍口上了。沒等女孩再說,他幸災(zāi)樂禍地就接上了:“既然如此,就趕緊回去相您的老男人吧”還得瑟地感嘆兩句:“哈哈,歪瓜配裂棗啊~蒼天有眼啊~”
轉(zhuǎn)身便往外婆家走去。他知道,后面一定有一雙惡毒的眼睛盯著他,他“一點也不在意”,哈哈!
4
午飯后,李路和外公在院子里下圍棋,忽然想起了這事,便把這事八卦給外公外婆聽:“外婆,我今上午來的時候,碰到了一個大新聞——”
“您二老心上的姑娘小涵涵,相親相了一個老男人,還找借口跑出來撒了我一身水…”
呱唧呱唧,李路說的手舞足蹈,把棋下錯了好幾步。
外公樂得瞇縫了眼,外婆卻沒大的反應(yīng),眼睛從鏡框上面看了一眼外孫:“人涵涵比你小五歲都相親了,你呢?打算什么時候給我們領(lǐng)回孫媳婦兒來?”
李路立馬焉了:“嘿嘿,外婆,這不優(yōu)秀女孩太多,挑花眼了嘛!”
“你呀,年年這一套”外婆無奈道。
“從小教你下棋要多看幾步,”外公說:“眼光不長遠就等于自己給自己下套了!”外公又吃了李路幾個子。
李路趕緊提起精神守護自己的地盤。
“哼!再看你也輸了?!币粋€熟悉的聲音響起,李路一哆嗦,就看到孫涵芳冷笑著看著棋盤。
“呀!”李路剛抬起頭來,又聽到了一個聲音:“這不是上午在門口親我姐姐的帥哥嗎?”
外公外婆都一怔,倆人眼光意味深長。
“沒有沒有,別胡說!”李路慌了,“我沒有,孫大漢你說話!”一急叫上外號了。
孫涵芳不理他。李路沒辦法,想繼續(xù)解釋,但還是沒有小姑娘的嘴快:“別不承認了,我姐都承認了,只是沒想到你是鄰居??!”
小姑娘轉(zhuǎn)頭向外公外婆:“爺爺奶奶,我是親眼看到的!”
“再說我姐姐進屋后也跟我姨媽說了,她有男朋友了,讓我姨媽辭了那個老男人。”
“我說你靠譜點……”李路話沒說完,就感覺到腰被擰了一把,孫涵芳在自己耳邊陰森森地說了一個字:“演!”
演?!李路秒懂,今天戲份不少啊,好說好說:“哈哈,外公外婆,是這樣的,我倆早就…了,就是…就是想給大家個驚喜!”
外公外婆都笑得瞇縫眼了。
“還不逼著不承認呢!爺爺奶奶,你看他倆虛偽不?”李路覺得表妹的笑容里帶著陰謀得逞的味道。
“我姨媽說了,早知道我姐和李路有意思早就把我姐打包送來了,你是李路吧?”李路混沌著點點頭。
“好了!”女孩拍拍手:“我任務(wù)完成,走了!爺爺奶奶再見!”
在李路目瞪口呆下,表妹和外公外婆禮貌地告別。外公外婆目送她走出家門。
6
“涵涵,來,咱倆下一盤!”“好嘞,爺爺”
外公不再理李路。和有專業(yè)水準的涵涵下圍棋,他老人家得集中注意力。
李路在旁邊給他們端茶倒水。不錯,從小只要孫涵芳一來,李路便淪落為服務(wù)生,還是優(yōu)秀的服務(wù)生:茶不能涼,水不能少。
李路這回卻不那么沉靜地當他的優(yōu)秀服務(wù)生了:他開始站立不寧,胡思亂想。這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不,鄰居送來個孫妹妹,自己是接還是不接呢!跟她演這出戲會不會自己演技太精湛了,演的跟真的一樣了?
奶奶看一會報紙,瞅一眼外孫,看他臉一會白一會紅,不禁暗暗好笑。
倆孩子從小一塊長大的感情,家長們早都心知肚明。誰想這直到李路三十了,倆糊涂蛋還沒搞明白倆人怎么回事。
不知家長推這一把,倆人能明白過來不?
“小路子!想什么呢?爺爺杯子里沒水了!”孫涵芳還是兇巴巴地,臉卻泛著可疑的紅。
李路終于下定決心,他要問清楚,死也要死個明白。
他給爺爺添好水,趁爺爺注意力全在棋盤上,再看看奶奶也在專心看報紙,磨蹭到孫涵芳跟前,用只有倆人聽到的聲音:“涵,涵,你說演,得演到什么時候?”
“你想演到什么時候?”孫涵芳還想兇他,但沒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很輕柔。
“那,那就一直演下去?一輩子吧?”李路覺得血液上涌。
“想得美~”李路血液凝固了。
“不能你說得算,得我說了算,這一輩子我說了算!”孫涵芳聲音越來越低。李路血液沸騰了。
他一下蹦起老高。
“啪嗒”,外公落下一子“這一大片都是我的了!”
“嘿!外公,小涵涵是咱家的啦!”李路抱住外公。
“什么?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外公與外婆對了一眼,呵呵笑。
這老頭子才真是會演呢!外婆笑出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