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海燕
老孫家的磨坊養(yǎng)了頭驢,灰白色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總像在哭。
這驢有個怪毛病——它只在夜里拉磨。白天你把它牽進磨坊,它就站著不動,抽斷了鞭子也不走。可天一黑,它自己就套上韁繩,圍著磨盤一圈一圈走到天亮。
有人跟老孫說,這驢怕是不干凈,趁早賣了。老孫舍不得,說這驢拉出來的面格外白,蒸出的饅頭比別家甜三成。
那年冬至,鎮(zhèn)上鬧饑荒,家家戶戶揭不開鍋。老孫家的磨坊卻照常開門,門口排起了長隊。有人說,老孫家的面不要錢,只要拿一件舊衣裳換就行。
我那會兒七歲,跟著我娘去換過一回面。磨坊里只有那頭驢在拉磨,眼睛蒙著黑布,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像是有人在用骨頭敲門檻。
面換回來,我娘蒸了饅頭。我咬了一口,面是甜的,但咽下去的時候,總覺得嗓子眼里有什么東西在往外爬。
后來我大了,有一回跟我奶奶說起這事。奶奶沉默了很久,說:“你知道那驢的眼睛為啥總像在哭么?”
我搖頭。
“因為那不是驢?!蹦棠陶f,“那是老孫家三年前餓死的那個長工。他生前是磨面的好把式,死后舍不得磨坊,就托生成驢,接著拉磨?!?/p>
“那……那些衣裳呢?”
奶奶沒再說話。
那年冬至,鎮(zhèn)上死了九個人。都是老人,都是餓死的??善婀值氖?,他們死后,身上都穿著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