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沃代翼后第二年,晉武公也走完了他奮斗的一生,不過于他而言,應該已經無憾了。
兒子詭諸繼位,是為晉獻公。
晉獻公上臺后,先去洛陽朝見了周天子,此時,周惠王也剛好上臺不久。除了朝見周惠王,晉獻公還幫忙一起迎娶了他的老婆——惠后。
周老板承認了自己的合法地位,自己當然也得投桃報李,涌泉相報了。再說,現在周老板的威信雖說一天不如一天,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關鍵時刻還是可以拿來唬唬人的,要是能把他的馬屁拍好了,對晉國的發(fā)展可是大有裨益,所以這事不能含糊,得下血本。
不過很快,曲沃代翼的后遺癥來了,讓他不得不集中精力,全力穩(wěn)定國內形勢。
原來,這些年隨著曲沃的崛起,桓叔和莊伯的族人也開始強盛起來,這些晉獻公的堂兄叔伯,簡稱群公子,在曲沃代翼中都曾立下赫赫戰(zhàn)功,可是現在事情干完了,他們的不斷強盛開始有些尾大不掉,讓晉獻公如鯁在喉,如芒在背,深感不安。
為什么不安?
因為做賊心虛了。
正所謂上有所行,下必效之。既然曲沃小宗能代替翼城大宗,那么這些堂兄叔伯也完全有理由可以擁有自己的夢想,代替自己當晉國老大,畢竟樣板工程曲沃代翼就在那邊放著。

人心隔肚皮??!雖然大家是同宗親戚,一起吃過苦,扛過槍,但是現在形勢改變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起賊心呢?而且就實力和能力而言,他們中間也不乏其人,歷史重演的可能性太高了。
這可不是空穴來風,胡思亂想,因為晉獻公已經感覺到了一些苗頭,這可如何是好?
輾轉反側之后,他還是拿不定主意。畢竟這事盤根錯節(jié),太復雜,如果處置稍有不當,引起狗急跳墻,問題就嚴重了,搞不好連自己都會賠進去。
煩人??!看來還得找士蒍來商量一下。
士蒍,是晉獻公的頭號謀士,人精,鬼主意多。相傳他是唐堯的后代。
西周時,他的先祖被分封到杜地(在今陜西西安東南一帶),因此稱為杜伯。
據說到了周宣王后期,杜伯曾進諫周宣王,沒想到周宣王非但不聽,反而勃然大怒,把他給卡嚓了。杜伯雖然含冤被殺,卻也不肯善罷甘休,便化為厲鬼向周宣王索命,結果導致周宣王驚嚇過度,得疾而亡。
小說《東周列國志》就是以這個故事開篇,至于是真是假倒不好說,畢竟只是小說而已。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杜伯確有其人,而且確實屬于非正常死亡。
杜伯被殺,兒子隰叔一看情況不妙,趕緊撤退,跑到晉國避禍去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后來,他就留在了晉國,并且出任晉國士師(相當于現在的大法官)。于是便以士為氏,士蒍便是他其中的一個兒子。
士氏一族可以說是鼎鼎大名,人才濟濟。在不久的將來,他們將一一登場,為晉國稱霸作出自己的貢獻。不過,要說士氏后人哪個最厲害,那一定非此人莫屬,別說士氏族人,就算整個中國歷史上也沒有幾人能出其右,這么厲害!哪位???
漢高祖劉邦,漢朝開國皇帝,他從一個亭長(相當于現在的派出所所長)白手起家,不沾親帶故,靠自己的本事,干到開國皇帝,夠厲害吧!沒吹牛吧!告訴你,他也是士氏后人。
士蒍到了之后,晉獻公便屏退左右,兩人開始了一場影響深遠的密謀。
晉獻公也不把士蒍當外人,坦誠布公,將自己的擔憂和盤告之,希望士蒍能給點中肯的建議。士蒍一邊聽著,一邊腦子飛速轉動。
其實,對于群公子勢力越來越大的威脅,士蒍不是瞎子,他也看到了。如何解決?他也有自己的思考,只是這件事純粹是個燙手山芋,能不碰最好還是別碰,因為稍有不慎,可能會把自己的小命都搭上。所以,老板不問,他也緘口不言。
可是如今,既然話都已經說開了,自己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他面色凝重地回答:為今之計,只有兩條路可選:要么逐,要么殺。但是逐的話,風險很大,萬一像當年晉文侯那樣,來個回馬槍,那就糟了。因此,為了避免夜長夢多,節(jié)外生枝,臣下的意思是能殺則殺,以免后患。
晉獻公聽完之后,倒也沒動聲色,平靜地說:可是他們都是我的堂兄叔伯,而且還是有功之人,這樣做會不會太殘忍。
殘忍?君上,請恕臣下斗膽直言,這能比過曲沃代翼嗎?時至今日,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讓悲劇再次發(fā)生,不如快刀斬亂麻,用最小的代價了結此事。
晉獻公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之中。
是啊!曲沃和翼也是同宗,可是為了晉侯之位,卻如仇人一般廝殺了這么多年,無數人為之送命。利益面前,人性……還有人性嗎?其實,自己也曾有過痛下殺手,一了百了的念頭,可是終究還是顧慮太多,難以決斷。
可是他們樹大根深,兵強馬壯,不容易對付啊!。你可有什么辦法,能夠不留后患,穩(wěn)妥地除掉他們?
沉默良久,晉獻公終于作出了選擇。
對于士蒍而言,晉獻公有了選擇,事情反倒好辦多了,他胸有成竹的回答:群公子中以富子最為足智多謀,如果可以想辦法除掉富子,剩下的事情就不足為慮了。
晉獻公囑咐說:既然如此,你就試著去處理此事吧(爾試其事)。但是記住,一定要小心行事,以免打草驚蛇。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看來自古有之。
晉國公子的命運從此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此次密謀不僅決定了桓、莊兩代公子的命運,還影響到了后來晉國所有公子的命運,并最終影響了晉國的命運。
士蒍回去之后,便開始自己的計劃。
其實他的計劃并不復雜,無非就是先想辦法打入群公子內部,然后變成他們的心腹知己,再趁機說富子的壞話,離間群公子和富子之間的關系。最后,成功地讓群公子自毀長城,將富子掃地出門。
過了一年,士蒍又挑動群公子內斗,想辦法讓他們殺了游氏的兩個兒子,這兩人也是群公子中才能出眾的姣姣者。
該走的走了,該殺的殺了,現在一切已經盡在掌握。于是,他向晉獻公報告:君上,OK了,相信不用兩年時間,您的擔憂就可以消除了。
緊接著,他繼續(xù)挑動群公子和游氏一族的矛盾,讓群公子殺盡游氏一族。最后,他使了一個甕中捉鱉的計策:幫群公子在聚地(今山西絳縣東南一帶)建了一座城池,當然城池必須是豆腐渣工程,然后請群公子都住了進去。
一切安排妥當之后,晉獻公出場了。
魯莊公二十五年,晉獻公找了個理由,包圍了聚城,然后將桓、莊一族的堂兄叔伯一網打盡,全部殺掉。
晉無公族自此開始形成。
或許有人會說:晉無公族是個偽命題,像韓氏(后來韓國的開創(chuàng)者)、欒氏、羊舌氏不都是晉國公族嗎?怎么能說晉無公族呢?
在此,先恭喜您,你的春秋知識很淵博!您說得完全正確,晉國確實還存在部分公族。
其實,晉無公族不是一個精確概念,而是一個大致說法。意思是說晉國的公族很少,但并不是一個公族也沒有。
晉獻公這次除掉的主要是對自己造成威脅的公族,對于部分親附自己的公族,他還是保留了下來,沒動他們一根毫毛。但是,在后面晉國的高速發(fā)展過程中,這些僅剩的公族要么沒落,退出政治舞臺;要么卿化,把自己當外人,自成一家。真正站隊晉國公室的廖廖無幾,基本為零。
不過,晉獻公殺群公子只是晉無公族的第一步,接下來的一場奪嫡之爭,最終讓晉國出臺了一條特別政策:不畜群公子。也就是說原則上除了太子,其它公子長大后,國家一概不養(yǎng),非但不養(yǎng),還要你卷鋪蓋走人,去別的國家自謀生路。
對于大多數公子而言,流浪一生,客死他鄉(xiāng)是正常結局;只有極個別運氣超好,人氣爆棚的,趕上國內發(fā)生點什么事故,國君缺位,還有可能被迎回國內,一步登天成為國君。當然這種機會和中彩票的概率差不多,有事沒事,你都別多想。
從此,晉國公子想登上晉國政壇這條路被斷了。
晉國特色——晉無公族全面形成。
群公子的問題總算解決了,但是,另一個問題又來了,國家大大小小、雜七雜八的事情誰來干?總得有人干活吧!可是,現在公族就剩幾個人了,拿得出手的更是少之又少。怎么辦?沒辦法,只能找外人,請外援來幫忙了。
剛開始,這些外姓氏族倒還好,權不大,地也小,而且相互掣肘,所以,膽不大,任勞任怨,勤勤懇懇地為晉國干活。晉國也因為內無公子爭位,外有良臣輔政,很快成了春秋第一霸。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外姓氏族開始發(fā)展壯大,他們的膽子也變得越來越肥。不但相互之間兼并,還不斷蠶食晉國公室。
最終,越做越大的晉國把自己做沒了,取而代之的成了戰(zhàn)國七雄之中的三個:韓、趙、魏,史稱三家分晉。
一個國家被分成三個,而這三個卻都能位列戰(zhàn)國七雄,你可以體會一下晉國的強大。
當然這些都是后話,如今的晉獻公可高興著呢!
第二年,他論功行賞,提拔士蒍為大司空(主官工程建設的官員),讓他負責好好把國都和宮殿的城墻加高加固了一番。
然而此時,另一個預言已經悄悄開始了,一個讓晉國雞犬不寧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