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初不知，在遇到他的時刻，他的心里已經(jīng)種下別的種子，若當(dāng)時可以知曉，那她這一生，是否會是不同的景象？

可惜啊，她一頭栽進去，執(zhí)著到了一生將盡的時刻，沒留半點余地供她想“如若當(dāng)年”。不過回首望去，此生有這般人物相攜一程，也算無憾。

還記得那年初遇，程靈素不過十六歲的年紀(jì)，那是一個女子最好的歲月，能在最好的時候遇到能愛慕一生的人，是她的幸運。

而他那年也不過十八歲，卻已是鋒芒初現(xiàn)的英雄少年，人人講起胡斐，怕是都忍不住嘆一句，真真兒是少年兒郎，舉世無雙。

胡斐是張揚恣意的俠客，可程靈素呢？

就算是毒手藥王的徒弟又如何，相遇之時，她就不過是個樸素的村女，見到了大俠也不會上前逢迎，還支使人家：“你去挑小半桶糞，加滿清水，給我把這塊花澆一澆?！笔前朦c也不解風(fēng)情。

不過風(fēng)情這東西，終究還是看相貌多一些。這話若是袁紫衣沖胡斐說，王語嫣沖段譽說，小龍女沖楊過說，最不濟若是郭芙對耶律齊說，也多少聽的出那么一絲嬌憨的意味，可被程靈素說出來，就未免太清淡了，就像她的人一樣。

所以呢，胡斐也不過就是覺得“這姑娘生得柔弱”，自己男子漢大丈夫理該一幫。

是以從一開始，兩人便是錯的。

只是她真如他所想那般柔弱？顯然不是。

她首先是個醫(yī)者，得師父一身真?zhèn)鞅活w醫(yī)者仁心，那么便恩人救得，仇人也救得，那苗人鳳名滿天下，就算眼睛受傷但對付她也是綽綽有余，況且他還和自己的師父有仇，但病人到了眼前，那便無論是誰，只是病人。于是金針淡然的握在手里，抿嘴一笑，告訴苗人鳳：“我姓程?！?/p>

她又是個江湖人。江湖兒女啊，鮮衣怒馬快意恩仇，爽利二字，她也實在當(dāng)?shù)闷稹：尺@邊還扭捏著不知如何開口，問她是否可以高攀做個兄妹，可她呢？

程靈素的臉頰剎時間變?yōu)樯n白，大聲笑道：“好啊，那有什么不好？我有這么一位兄長，當(dāng)真是求之不得呢！”

那是江湖人的驕傲，也是江湖人的骨氣。她慘白著臉對他笑，然后在漫漫長夜他看不見的地方流淚。

最開始，她的不夠美，讓她輸給了袁紫衣，可后來她的淡然坦蕩和心思機巧，又讓她輸給了胡斐。

她對著世人稱贊的大俠講：“你不得離開我三尺之內(nèi)。”是保護珍重的意味，可他不領(lǐng)情。

他是少年英雄，如何用得到個小小女子來保護？

可是他在她身邊的時候，又只能靠她來照顧：一見面時送他的花是用來解毒的，她做的酒食也是解毒的，她彈指間下毒于無形，可他若失了他的保護，在藥王莊只怕是寸步難行，對于一個英雄，這樣的女人，強大的讓人不敢靠近。

于是胡斐只能在心里欽服無已，卻半分也不相干愛情。甚至盡管他盡力掩飾，卻還是掩飾不掉，他對她，心里始終是有忌憚的。

她跟他講起她幼年時被姐姐說相貌丑陋，他就暗想“你別把姐姐毒死了才好”；她為苗人鳳治傷時坦坦蕩蕩，可他卻不放心，生怕她會做出什么來傷害，他一面敬佩他，一面又想著“她整日與毒物為伍，總是…”總是什么？總是怕她傷人吧，一個女人被子心愛的男人如此懷疑，該有多傷？

可她一力咽下。

一路隨行，她盡心照料，當(dāng)日她給他規(guī)矩，要他在她三尺之內(nèi)。說來可笑，這位胡大俠一身的好武力，與他相交之人只怕無一想著他需要被保護吧，可她一個小小女子，卻對人家提出這樣的要求。倒不是她小瞧胡斐，她只是想要去護他，但這于她是柔情，可于他卻是小瞧了，智勇雙全的飛狐，竟要被個小女子護在身后，說出去沒得讓人笑話！

是她不懂得男人心，所以注定失敗。

可是也是有過好時光的吧，這一路的苦楚堅持，也是有那么一二刻的溫暖來讓她休憩的吧：

“我是問你，倘若只能救出一個，另一個非死不可，你便救誰？”

“我救馬姑娘！我跟你同死?！?/p>

這句是他大俠的承諾，卻是她一生聽到過唯一的情話。

她動情的握住他手，輕聲喚他“大哥”，這個不夠干脆不夠果斷甚至不夠大氣的男人，在這樣的時刻卻做出了與她同生共死的決定，這是沒被愛過的程靈素一生，最接近愛情的時候。

還有一次，她終于見到他的眼里自己的倒影。

那是在他違背與她的約定與人動手卻身中劇毒之后，她救他之時就知道這一生已是終結(jié)，她可是天下第一劇毒“七心海棠”的主人，毒物的事，她有什么不知？

這一條命，她干凈利落的雙手奉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這一生，他的心她沒法掌控，但她許過他三尺，那么離她三尺之內(nèi)他便永遠(yuǎn)安全，她竭盡全力，將他送到了她力所能及的彼岸。

她比胡斐更像大俠，二人之間，她才是一諾千金的那個。

自始至終，她不夠美好熱烈到足夠在胡斐的心里頭留下一席之地，那終于能在臨死之前把自己永遠(yuǎn)的種在他心里，似乎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日后漫漫數(shù)年，若是她活著，那邊必然有一日將與他分開，她可能會親眼看他娶妻生子幸福一生，那會是多美悲酸的見證呀，可是她在現(xiàn)在死去，眼見著他滿心的愧疚心疼和惋惜，她的一生結(jié)束于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時刻，雖說有些可惜，但對她自己來說，倒也算是死得其所。

回望程靈素這一生，其實是從遇上胡斐開始才真正有了色彩，若是當(dāng)年胡斐沒有帶著苗人鳳來治傷，那她可能會安安穩(wěn)穩(wěn)在藥王莊種一輩子草藥，閑來再研制些比“七心海棠”還要攝人心魄的毒，她說不定會成為另一個林朝英，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安平一生。

可命運安排她遇見他，自此就開始了不一樣的故事。那一株小小藍(lán)花呀，終究是羸弱卻永遠(yuǎn)的扎根在了那人的心里。

她的愛總有無法言喻的繾綣與熱烈，卻又安靜的潤物無聲，只有在他最最不經(jīng)意的時候才顯露出來，可惜他辜負(fù)了她一生。不過于她而言這也沒什么。

她是個癡人，而癡人的愛情，是從來不怕被辜負(f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