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城外有朵花，你知道嗎？”女孩坐在草地上，對身邊的男孩說。
“那朵藍(lán)色的？”男孩反問，接著他看向女孩望著夕陽的臉，看見她眼中的期盼，便曉得她又在向往著墻外的那一方土地了。但兩人誰都清楚，無論如何，這座城里沒有一人能翻過周圍高三百米的城墻。
說它是三百米，但那只是個估計的數(shù)字罷了。男孩記得，有一天這座城里最聰明的數(shù)學(xué)家站在城西北方的城墻之下，拿著一把黃色的尺子，高高舉起，對著城墻比劃了好久，最終得出了“大概三百米吧”的結(jié)論。于是這消息便在城里傳開了——“那城墻有足足三百米呢！”
“大概吧?！迸⑿χ卮?，“幾乎是每個人都說是藍(lán)色的。但也有人說是黃色的，帶著白色的葉子。所以才總有人為這個吵得不可開交?！?/p>
男孩沒說什么，便繼續(xù)陪著女孩一起等夕陽落下。他每天都要陪著女孩來這里。這里是整座城里最高的山丘了。一天他聽學(xué)校里教地理的老師說：“這山丘高大概二百多米呢！快要趕上那堵墻了！”于是他飛奔著找到女孩，告訴她：“晚上我們?nèi)ヅ郎桨?！?/p>
于是這便成了一種習(xí)慣。男孩期待著有朝一日這山能長高一些，能讓女孩看見墻外的世界。
“你說，我們究竟能不能走出去呢？”女孩托腮，嘟著嘴。
“大概吧。”男孩回答。這已經(jīng)是他每天必須要回答的一個問題了，女孩一直這么問，他也一直這么答著。因?yàn)闆]有一個人能爬上那城墻上的石梯，斜向而上，直通墻頂。城里曾有無數(shù)冒險家試圖登上城墻，但總會在途中發(fā)生意外，要么就是失手落下，要么就是被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禿鷲噴射而出的什么尖刺攻擊——可這城里是沒有禿鷲的。
但教歷史的女老師曾說過，曾有一個人，他身強(qiáng)體壯，而且不害怕禿鷲的攻擊。他背著一個大背包，拿著一根大木棍，踏上了征服城墻的道路。經(jīng)歷了大概一天一夜吧，終于攻克重重困難，將雙腳踩在了城墻之上。
有老人說，那人在踏上城墻后便被什么嚇?biāo)懒?，現(xiàn)在尸骨還在城墻之上。也有老人說他看見了城外的景色，激動得從上面摔了下來，死了。更有老人說，他看見了城外的景色，便走向了城外……
男孩搖搖頭，把思緒從過去的事情中拉了回來。接著再看向遠(yuǎn)方，夕陽已經(jīng)落下墻頭了，但余輝依在。云彩還是在余輝下映得火紅，白色的城墻上也添了一些陰影。
“走吧?！蹦泻⒄酒鹕?，“咱們，回家吧?！?/p>
男孩沒有回頭，因?yàn)槊慨?dāng)他說出這句話時，女孩都會站起身，拉住他的手，跟著他一起回家。但這一次，女孩久久沒有起身。
男孩轉(zhuǎn)過身，帶著疑惑的目光看著她。女孩咽了一口口水，說：“再陪陪我吧，這樣的景色也沒有多久了?！?/p>
“怎么會呢？”男孩蹲下，“這里每天都是這樣的啊?！?/p>
“啊……不知道呢?！迸⑿χf，接著她把臉別向另一邊，用后腦勺對著男孩。
“怎么了？”男孩立馬湊過去，而女孩突然轉(zhuǎn)過臉，兩人相距只有幾厘米。突然，女孩紅了臉，立馬向后退。而男孩直直地注視著她，想說些什么……
“額……”男孩撓頭，“我……”他的臉也紅了。
女孩低下頭，看向一旁的紅花，迎著余輝，隨著微風(fēng)微微擺動。她不敢看男孩，覺得身上緊張的有些瘙癢，卻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上的特別突出的一顆痘。
“咱們走吧……”女孩說，“天要黑了……”
“嗯……”
夜色，悄悄然地就來了。月亮掛在城墻上，將光灑在城里每一間木屋上，讓穿著鐵質(zhì)鎧甲的衛(wèi)兵不自已地抬起頭，讓光芒沐浴著自己……
男孩躺在床上，透過窗子看向月亮。他想著明天要怎樣給女孩一個完美的一天……終于，想著想著，便緩緩閉上了眼……
第二天，女孩沒來學(xué)校。男孩急匆匆地跑到老師辦公的屋子。老師正拿著鉛筆批改著學(xué)生的作業(yè)，上面寫著“數(shù)學(xué)”。
“額……3+8=12？這孩子怎么想的……”老師搖搖頭，自言自語。他老了，已經(jīng)有些看不清卷子上的字了，于是他湊近……
“老師……”男孩引起老師的注意，“她沒來?！?/p>
老師立馬抬頭，看向男孩，接著湊近，眨眨眼：“啊，是你啊。”
“老師，她沒來?！蹦泻⒃僬f。
“啊……她家人給她請了長假……她得了那怪病?！?/p>
那怪病？男孩腦子一空。因?yàn)檫@病無法醫(yī)治。沒有人知道它是怎么來的，也沒有人知道它何時會消失——就連城里最厲害的生物學(xué)家都沒法解釋。這病會在城里每個人身上出現(xiàn)，只是不知何時會出現(xiàn)而已，有人會在出生時便發(fā)病，有人便會在七老八十時發(fā)病。但這種病是致死的，只是致死的時間不知會在發(fā)病后多久。它會將人的身體變得軟弱無力，身上會出現(xiàn)無數(shù)奇怪的觸須，身體也會變得腐爛，血肉模糊……
男孩不顧一切地跑去城里唯一的醫(yī)館，那間用數(shù)十棵樹的樹干搭建而成，也可以說是城里最大的建筑之一了。
男孩推開木門，大聲地叫著女孩的名字。這時一個穿著白色布衣的女人走了過來，她自稱是這里的醫(yī)護(hù)人員，摸摸男孩的頭，然后說：“你在找誰嗎？”
男孩又將女孩的名字重復(fù)了一遍。那女人想了想，接著說：“啊，你說那個早上來這里的孩子啊。跟我來吧?！迸宿D(zhuǎn)過身，向屋內(nèi)走去。
男孩緊隨其后。他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這里的大多數(shù)病人都是得了怪病的人。那些惡心的觸須從身體上探出，腐爛的四肢散發(fā)著惡臭……
他有些傷心，因?yàn)槿绻@怪病真的這么可怕的話，女孩會不會也變成這個可怕的樣子……他還會喜歡她嗎……
“到了?！迸税涯鹃T打開，她們?yōu)榕?zhǔn)備了一間單獨(dú)的房間。
男孩緩緩地走進(jìn)去，他不敢抬頭，他生怕她已經(jīng)變了樣貌……
“是你啊……”他聽見女孩的聲音，“你怎么來了……”
“我見你沒來學(xué)校……”男孩回答，仍然低著頭。接著，他就沒聽見女孩說什么了，就一直站在那里，也不坐下。
過了許久，似乎是有了些心理準(zhǔn)備，他緩緩抬起了頭……陽光透過打開的竹窗，直直照在女孩的臉上。女孩看著窗外，依然用后腦勺對著他。光影剛剛好，好像那些光的微粒，不緊不慢地飄在女孩身邊，為她添抹一些美麗的神色……
還好，他沒看見惡心的觸須，便微微地笑了。
啊，不，即便她變丑了，我也會依然愛她。男孩想。
這時，女孩緩緩轉(zhuǎn)過頭，微笑著看向男孩。光影之下，男孩能清楚地看見女孩臉上多出一根奇怪的血肉，就在那顆顯眼的痘的位置上，散著血紅的顏色……
“抱歉啊，讓你看到了這樣的我……”女孩尷尬地笑著，用手撓了撓自己的頭。
男孩顫抖著，不知說些什么……女孩看著他的表情，淚水已然出現(xiàn)在她的眼眶……
但突然，男孩撲了上去，緊緊地抱住女孩，大聲地喊：“我會喜歡你一輩子的！”
女孩先是被他嚇到了，但最后，還是破涕為笑，緊緊地抱住男孩：“等我好了，要陪我去看那山有沒有長高，看看城外的花究竟是什么顏色哦！”
陽光剛好，微風(fēng)剛好，鳥鳴剛好。
一片葉子緩緩飄進(jìn)竹窗，落在病床上。
那一年，他們十六歲……
八年后。男孩背著一個大背包，拿著一根大木棒，站在城墻之下。咽了口口水，看向最高的地方。陽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臉上，于是他伸出手去遮下陽光。
前一天，女孩被送到了急救室。她的生命已如風(fēng)中殘燭，些許的動蕩就會將她推向深淵。那天夜里，男孩坐在女孩的床邊，握著她的手，說：“我會陪你的……”
“我……害怕……”女孩說，“我怕，我再也沒法知道墻外的世界了……”
“不會的……”男孩搖頭，手握得更緊了，“不會的……”
女孩叫了一聲男孩的名字，男孩用帶著淚光的雙眼看著她。
“答應(yīng)我，一定要告訴我那花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到底是藍(lán)色，還是什么別的顏色……”女孩哭著說，“一定要告訴我……外面有沒有我們這樣的木屋……有沒有教地理和歷史的老師……有沒有會算高度的數(shù)學(xué)家……”她哭泣的聲音更大了，“有沒有這樣大的醫(yī)院……有沒有……有沒有你這樣善良的人……”
男孩咬著嘴唇，點(diǎn)了點(diǎn)頭……
緊接著，女孩便緊閉雙眼，睡去了。好在那帶男孩找到女孩的女人說，哲姑娘還有一絲生氣，大概還有一天的時日了吧……
“準(zhǔn)備準(zhǔn)備吧……”女人說，“城西北的墓地也沒有多少空位置了……”
所以現(xiàn)在，男孩要完成女孩的心愿。他站在城墻之下，準(zhǔn)備挑戰(zhàn)這不可能戰(zhàn)勝的高度……
他周圍圍滿了人，有湊熱鬧的，有看熱鬧的，有起哄的。只有一個老人，緩緩地走了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放棄吧。”
“抱歉，大爺?！蹦泻⒌拖骂^，“我有必需要上去的理由?！?/p>
“為了挑戰(zhàn)自己嗎？”那老人說，“我已經(jīng)一百多歲了，每天堅持鍛煉?？硺?，劈柴，依然活得自在。而我的那個朋友，他一定要挑戰(zhàn)這堵墻……”
“后來呢？”男孩好奇那人的故事。
“后來他爬上去了，就再也，沒下來過……”老人小聲地說。
男孩沉默了，他不知道該回答些什么。但他轉(zhuǎn)過頭，看向那高墻的頂端，那藍(lán)色的天空……外面會有那朵藍(lán)色的花嗎？
他想起她了。
男孩微微地笑了，走向那斜向而上的石梯旁，伸出手，把住頭上的一階，腳踩在下面的一階上。他身后充滿著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譏諷、嘲笑、起哄、敬佩、祝福、希望……
可他不管。他將手伸向更高的地方，腳踩在更高的地方。背后的木棍有些礙事。但他必須繼續(xù)，于是他繼續(xù)將手伸向更高的地方，腳踩在更高的地方……
太陽劃過天空，但在他感覺起來，卻如一年般漫長。他早就聽不見下面的聲音了。他也不能向下看——他怕他會害怕，失足丟落下去。
筋疲力盡了。卻無處歇腳，他必須繼續(xù)，將手伸向更高的地方，將腳踩在更高的地方……
突然，一陣嗡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一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一個黑色的，有四個不停地轉(zhuǎn)著的東西正對著他。
“立刻下去！”那東西突然出聲，“否則我們會采取強(qiáng)制措施！”
他被嚇了一跳，才突然意識到這或許就是那“禿鷲”了。于是他立馬拔出身后的木棍，直直地砸了過去……
咚的一聲， 那東西便墜落而下。他知道他勝利了，筋疲力竭的感覺便也瞬間消散了。于是他繼續(xù)向上攀爬……
不累，一點(diǎn)也不累。他又想到了女孩，便也更有力了。
啪的一聲。他感覺不對，手掌的觸感與之前大不相同。似乎抓到了一個……平地。于是他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到了墻頂了。
他咧開嘴，笑了。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接著用自己最后的一絲力氣，奮力將自己向上舉起。接著雙腿用力，將一條腿搭在上面，最后輕輕一滾，整個身子便都在墻頂之上了。
他笑著，看著周圍。這高墻之上什么都沒有，除了他身邊的一副白骨。他沒被嚇到，因?yàn)樗肋@是誰——或許是那老頭的朋友吧。
頭骨上有一個孔洞，不大。他大致看了一眼那白骨。但他沒時間來欣賞這副白骨了，他更應(yīng)目之所及的應(yīng)是那遠(yuǎn)方的風(fēng)景……
遠(yuǎn)方有一條河，河的對面有許多高聳入云的銀白色透明的……高塔？他還在懷疑為何不是木質(zhì)的，卻被從那些高塔反射而來的他背后的夕陽的光芒晃到了眼睛。
那花呢？他想尋找著。
他本也想叫那他沒見過的風(fēng)景好好地留在自己的腦海里，但他必須找到那朵花……
是下面那朵嗎？真大。只是不是連貫的，而且花瓣與花枝似乎也已經(jīng)分離了。他驚訝，世上居然有這么大的花，而它花瓣旁還有許多白色的蟲子爬來爬去……
“啊……”他睜大眼睛，“真的是藍(lán)色的啊……”
風(fēng)悄然吹過，吹起他額頭的劉海。他瞇起眼，轉(zhuǎn)身望向身后的夕陽。他多么渴望，這風(fēng)景能永遠(yuǎn)的留在他的腦海之中，或是留下在什么地方……他想把這風(fēng)景帶回去，坐在女孩的病床前，叫她起床……
突然，“騰”的一聲。
幾秒后，男孩沒了動作，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遠(yuǎn)方……接著便倒在了地上，額頭流著血，像彼岸花旁的血河，緩緩流向高墻的邊緣……
他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了，永遠(yuǎn)。
他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他爬上的高墻之外，遠(yuǎn)方的許多銀白色的透明高塔是高聳入云的高樓——因?yàn)樗麤]見過、他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他看見的高墻之下，巨大的藍(lán)色的城外花，是諸多太陽能電池板——因?yàn)樗麤]見過……
他也永遠(yuǎn)不會知道，那些白色的蟲子中的一只，拿著狙擊槍，對準(zhǔn)他的額頭，扣下了板機(jī)……
因?yàn)閹装倌昵?，政府已?jīng)經(jīng)受不起更高的治療費(fèi)用了，于是他們決定建一堵高墻，來阻止小城的病毒繼續(xù)蔓延。無論如何，都不能叫里面的人出來……
城里的人都不知道，男孩到底去哪了。有人說他被嚇?biāo)懒?，有人說他失足摔下來了，也有人說他走了出去……只有女孩還在腦海里祈求著他平安歸來……
她奮力地用盡自己生命燭光的最后一絲蠟油，努力地睜開眼。她要見他。
透過身旁的窗戶，她沒看見男孩，只看見遠(yuǎn)方的天空，一只巨大的銀白色飛鳥快速飛過，留下一顆形狀奇怪的綠色鳥蛋……
城外，沒有和這里一樣的木屋，沒有和這里一樣的老師，沒有和這里一樣的醫(yī)院……
沒有藍(lán)色的城外花，也沒有善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