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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 ? ? 第六章 云貴
? ? ? 老李從敦煌坐火車到了蘭州，又從蘭州轉(zhuǎn)車去了成都，然后從成都一路南下，進入了云南。
? ? ? 這一路，他走了很多天。綠皮火車晃晃悠悠地穿過四川盆地，穿過橫斷山脈，穿過金沙江峽谷，窗外的風(fēng)景從西北的蒼黃慢慢變成了西南的翠綠。山越來越高了，水越來越急了，天越來越低了，云越來越近了。
? ? ? 老李在昆明下了車，但只待了一天。他不喜歡大城市，昆明跟上海、西安、蘭州沒什么兩樣，都是高樓、汽車、商場、人群。他想要的是更安靜、更慢、更接近自然的地方。于是他坐大巴去了大理，又從大理去了雙廊。
? ? ? 雙廊是一個小鎮(zhèn)，坐落在洱海邊，背靠蒼山，面朝洱海。老李到雙廊的時候，正是下午，陽光照在洱海上，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被打碎了，碎片撒滿了整個湖面。蒼山在遠處矗立著，玉龍山頂上覆蓋著白雪，在藍天白云的映襯下，像一幅巨大的油畫。
? ? ? 老李在洱海邊找了一家客棧住下?？蜅Ｊ且粋€白族風(fēng)格的院子，白墻青瓦，雕梁畫棟，院子里種著幾棵桂花樹，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桂花香。他的房間在二樓，推開窗戶就能看到洱海，湖水就在腳下，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 ? ? 他放下行李，走到洱海邊，找了一家臨水的咖啡館，要了一杯普洱茶，坐在戶外的椅子上，看著洱海發(fā)呆?？Х瑞^的音樂很好聽，是輕音樂，鋼琴和小提琴，舒緩的、溫柔的，像水一樣流淌。
? ? ? 老李慢慢品著茶，看著湖面上的水鳥飛來飛去，看著遠處的漁船緩緩移動，看著天空中的云朵慢慢變幻形狀。他想起了那段話：“窗外的風(fēng)景，不是唰一下過去的模糊影子，是能看清的田野、村莊、小山、河流，是慢放的生活紀錄片。”現(xiàn)在，他覺得自己就活在一部慢放的紀錄片里，每一個鏡頭都那么清晰，那么緩慢，那么美。
? ? ? 他在雙廊待了三天。三天里，他什么也沒做，就是喝茶、看書、發(fā)呆。他在客棧的書架上找到了一本舊書，是沈從文的《邊城》，封面已經(jīng)破損了，書頁也發(fā)黃了，但他讀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他讀到翠翠坐在渡口的石頭上，等著儺送回來，等著那個也許永遠不會回來的人。他讀到這里的時候，眼淚忽然流下來了，滴在發(fā)黃的書頁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濕印子。
? ? ? 他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想起了那些他等過的人，和那些等過他的人。他想起了年輕時候喜歡的第一個姑娘，廠里的同事，扎著兩條辮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給她寫過一封信，但沒敢寄出去。后來她嫁了別人，再后來聽說她去了外地，再也沒有消息。他不知道她現(xiàn)在在哪里，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還記得那個給她寫信但沒敢寄出去的年輕人。
? ? ? 他想起了老伴。老伴是他的第二個女朋友，也是最后一個。他們經(jīng)人介紹認識，談了兩年戀愛，然后結(jié)婚。他們的婚姻很平淡，沒有什么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就是兩個人搭伙過日子，互相扶持，互相照顧。老伴是個好女人，賢惠、能干、話不多，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她走了以后，老李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那么依賴她。沒有她，家里的一切都亂了，衣服沒人洗，飯沒人做，連陽臺上那些花都蔫了。
? ? ? 他想起了女兒。女兒小的時候，他經(jīng)常把她扛在肩膀上，帶她去公園玩。女兒坐在他的肩膀上，兩只小手抓著他的頭發(fā)，咯咯地笑。那時候他覺得，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后來女兒長大了，去廈門上大學(xué)，畢業(yè)后留在深圳工作，一年回來一兩次。他不怪女兒，但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時光能倒流，他會不會多花點時間陪女兒，而不是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工作上？
? ? ? 第三天下午，老李在雙廊的書吧里坐了很久。書吧在一棵大榕樹下，木質(zhì)的書架，柔軟的沙發(fā)，昏黃的燈光。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詩集，翻開一頁，看到了一首詩：
? ? ?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p>
? ? ? 他把這首詩讀了三遍，然后合上書，閉上眼睛。他想起了一個人，不是老伴，不是那個扎辮子的姑娘，而是一個他幾乎已經(jīng)忘記了的女人。
? ? ?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出差去貴州，在苗寨里住了一個星期，認識了一個苗族姑娘，叫阿娟。阿娟是寨子里的導(dǎo)游，二十出頭，皮膚黑黑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她帶著老李參觀苗寨，給他講苗族的風(fēng)俗習(xí)慣，教他唱苗族的山歌。老李那時候四十出頭，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時候，穩(wěn)重、成熟、見多識廣。阿娟對他很好，好得有點過了頭。她會在他出門前幫他把鞋擦干凈，會在飯桌上把最好的一塊肉夾到他碗里，會在晚上敲他的門，給他送一碗熱氣騰騰的糯米酒。
? ? ? 老李不是沒有感覺。但他有老婆，有孩子，有家庭。他知道自己不能越界。臨走的那天，阿娟送他到寨子口，塞給他一個繡花的荷包，里面裝著幾顆紅豆。她說：“大哥，你以后還來嗎？”老李說：“有機會就來?！钡溃粫砹?。他上了車，從后窗看出去，阿娟還站在寨子口，朝他揮手。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
? ? ? 那個荷包，老李帶回家了，放在抽屜里，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老伴去世后，他整理遺物時又看到了那個荷包，里面的紅豆已經(jīng)變黑了，繡花的顏色也褪了。他拿著荷包，坐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屜里。
? ? ? 現(xiàn)在，坐在雙廊的書吧里，老李忽然想起了阿娟。三十年過去了，她應(yīng)該也五十多歲了，也許已經(jīng)當了奶奶，也許已經(jīng)搬離了那個苗寨，也許……也許已經(jīng)不在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 ? ?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去貴州，去那個苗寨，去看看阿娟還在不在。
? ? ?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里生了根，發(fā)了芽，瘋長起來。他知道這可能是一個愚蠢的想法，三十年了，人家可能早就忘了他，可能根本不想見他，可能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生活。但他還是想去。不是為了什么，只是為了看一眼，看看她過得好不好，看看她還記不記得那個四十歲的上海男人。
? ? ? 從云南到貴州，老李又坐上了綠皮火車。這次是一趟慢車，從昆明到貴陽，要開十幾個小時。車廂里很空，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人，大多是沿途的村民，背著背簍，里面裝著蔬菜、雞蛋、活雞。老李的座位靠窗，他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把下酒菜擺在小桌板上，擰開酒壺，倒了一杯酒。
? ? ? 火車在山間穿行。窗外的風(fēng)景美得讓人窒息，連綿的群山，陡峭的峽谷，奔騰的河流，層層疊疊的梯田，散落在山腰上的苗寨，屋頂上飄著炊煙。老李看著這些風(fēng)景，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那個他第一次來貴州的秋天。
? ? ? 他喝了一口酒，閉上眼睛，讓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 ? ? 他記得阿娟的樣子。她不高，大概一米六左右，身材苗條，穿著一身苗族服裝，銀飾叮叮當當?shù)模咂鹇穪硐耧L(fēng)鈴在響。她的頭發(fā)很長，黑得像墨，盤在頭上，用一根銀簪別著。她的臉是圓圓的，顴骨有點高，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長，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個月牙。
? ? ? 他記得阿娟的聲音。她的普通話不太標準，帶著濃重的貴州口音，把“是”說成“四”，把“吃”說成“七”。但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清脆的，像山間的泉水，叮叮咚咚的，聽著就讓人心情舒暢。
? ? ? 他記得阿娟給他唱過一首苗族的山歌。那天傍晚，他們坐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山去。阿娟忽然唱起歌來，歌聲在山谷里回蕩，婉轉(zhuǎn)的、悠揚的、帶著一點淡淡的憂傷。他聽不懂歌詞，但他聽懂了旋律里的情感，那是一個少女對遠方的向往，對愛情的渴望，對未來的迷茫。
? ? ? 他記得阿娟塞給他荷包時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把荷包塞進他手里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涼涼的，軟軟的，像一片落葉。
? ? ? 他記得自己在車上的最后一眼。阿娟站在寨子口，穿著那身苗族服裝，銀飾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她朝他揮手，一下，兩下，三下。然后車拐了一個彎，她被山擋住了，再也看不見了。
? ? ? 老李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臉上濕濕的。他用手背擦了擦，是眼淚。
? ? ? 火車繼續(xù)向前。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翻過一座又一座山。窗外的風(fēng)景在變化，但他什么也沒看進去。他的腦子里全是阿娟，全是三十年前的那個秋天，全是那些他以為已經(jīng)忘記了的、但其實從未忘記的細節(jié)。
? ? ? 下午四點，火車到了一個叫凱里的城市。老李下了車，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賓館住下。他拿出地圖，找到了阿娟當年所在的那個苗寨——西江千戶苗寨。離凱里不遠，坐車大概一個小時。
? ? ? 他猶豫了一夜。去還是不去？去了，見到了，說什么？三十年沒見，兩個人都不再年輕了，也許她已經(jīng)認不出他了，也許她根本不想見他。不去，心里又放不下，總覺得有什么事沒做完，有什么話沒說完。
? ? ? 最后，他還是去了。
? ? ? 第二天一早，老李坐上了一輛開往西江的中巴車。車在山路上顛簸，窗外的風(fēng)景跟三十年前差不多，青山、綠水、梯田、苗寨。但有些東西變了，路變寬了，房子變新了，游客變多了。西江千戶苗寨已經(jīng)成了一個著名的旅游景點，門口停著很多旅游大巴，售票處排著長隊。
? ? ? 老李買了票，進了寨子。寨子很大，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吊腳樓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兩邊是商鋪和客棧，賣著各種苗族特色的商品——銀飾、刺繡、蠟染、米酒。游客熙熙攘攘，操著各種口音，拍照、購物、吃喝。
? ? ? 老李走在青石板路上，四處張望。他試圖找到三十年前的那個寨子的痕跡，但幾乎找不到了。那時候的寨子很安靜，沒有這么多商鋪，沒有這么多游客，只有吊腳樓、梯田、雞鳴、狗吠。那時候的寨子是真的，現(xiàn)在是假的，是一個為游客打造的舞臺布景。
? ? ? 他走到寨子的后面，找到了當年住過的那戶人家。房子還在，但已經(jīng)翻新過了，外墻刷了新漆，屋頂換了新瓦。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阿娟農(nóng)家樂”三個字。老李怔，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后走了進去。
? ? ? 院子里有一個中年婦女在喂雞。她大概四十多歲，圓臉，皮膚黝黑，身材微胖，穿著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fā)扎成一條馬尾辮。老李看著她，覺得有點眼熟，但不敢確定。
? ? ? “你好，”老李說，“請問，這家人姓什么？”
? ? ? 中年婦女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黑葡萄。她看了老李幾秒鐘，忽然愣住了。她的嘴微微張開，手里的雞食盆掉在了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雞群立刻圍上來啄食。
? ? ? “你是……李大哥？”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濃重的貴州口音。
? ? ? 老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仔細地看著這個中年婦女的臉，試圖從那張被歲月侵蝕的臉上找到三十年前那個苗族少女的影子。他看到了，眼睛還是那么亮，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彎成兩個月牙，只是眼角多了皺紋，皮膚多了斑點，頭發(fā)多了銀絲。
? ? ? “阿娟？”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 ? ? 中年婦女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用手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風(fēng)中的樹葉。
? ? ? 老李站在那里，手足無措。他想上前一步，但又覺得不合適。他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阿娟哭，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 ? ? 過了好一會兒，阿娟才平靜下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笑了。那個笑容，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樣，眼睛彎成兩個月牙，露出一口白牙。
? ? ? “李大哥，你怎么來了？”她的聲音還在顫抖，但已經(jīng)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了。
? ? ? “我在家閑著，出來走走，就想著來看看你?！崩侠钫f。
? ? ? “三十年了啊?！卑⒕暾f。
? ? ? “是啊，三十年了?！?/p>
? ? ? 阿娟把他領(lǐng)進屋里，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當?shù)氐木G茶，香氣撲鼻，喝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澀，但回味是甜的。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木桌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蒼老的臉上。
? ? ? ? “你過得好嗎？”老李問。
? ? ? ? “還行。”阿娟說，“結(jié)婚晚了，二十七才結(jié)的，嫁到隔壁寨子，生了兩個娃。大的是女兒，在貴陽上班，小的是兒子，還在讀高中。前幾年男人得病走了，我就回娘家來了，開了這個農(nóng)家樂，勉強能過日子。”
? ? ? 老李聽著，心里酸酸的。他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但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只是點了點頭，說：“辛苦了。”
? ? ? “你呢？嫂子還好嗎？”
? ? ? “走了，三年了?！?/p>
? ? ? 阿娟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也辛苦了?！?/p>
? ? ?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老鐘在“滴答滴答”地走。陽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動，從茶杯移到茶壺，從茶壺移到老李的手上。
? ? ? “阿娟，”老李忽然說，“那個荷包，我還留著?！?/p>
? ? ? 阿娟愣了一下，然后臉紅了。五十多歲的女人，臉紅了，像一個少女。她低下頭，用手搓著衣角，說：“你還留著??？都三十年了?！?/p>
? ? ? “留著。一直放在抽屜里。”
? ? ? 阿娟抬起頭，看著老李，眼睛里有淚光在閃爍。她說：“李大哥，你知道那個荷包是什么意思嗎？”
? ? ? “我知道?！崩侠钫f，“紅豆，代表相思。”
? ? ? “不止?！卑⒕暾f，“在我們苗族的習(xí)俗里，姑娘送荷包給男人，就是……就是……”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眼淚又流下來了。
? ? ? 老李伸出手，握住了阿娟的手。阿娟的手跟三十年前不一樣了，不再是纖細的、柔軟的，而是粗糙的、結(jié)實的，指節(jié)突出，掌心有老繭。但老李握著它，覺得跟三十年前一樣溫暖。
? ? ? “對不起?！崩侠钫f。
? ? ? “你沒有什么對不起我的。”阿娟搖搖頭，“是我自己愿意的。你那時候有家，有老婆，有孩子，你不能……我都懂?！?/p>
? ? ? 老李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說很多話，但每一句話都覺得不夠，或者太多。最后，他只是說了一句：“阿娟，謝謝你?！?/p>
? ? ? 阿娟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容很燦爛。她說：“謝什么？都是過去的事了?！?/p>
? ? ? 他們在那個苗寨里待了一整天。阿娟帶著老李在寨子里走了一圈，給他看那些三十年前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山坡上的那棵大榕樹，寨子口的那座風(fēng)雨橋，后山上的那片梯田。很多地方都變了，但有些地方?jīng)]變，比如那棵大榕樹，比三十年前更大了，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傘。
? ? ? 他們坐在大榕樹下，看著遠處的山和云。阿娟忽然唱起歌來，是三十年前她唱過的那首苗族山歌。她的嗓子不如以前了，有些沙啞，有些顫抖，但旋律還是那么婉轉(zhuǎn)、悠揚、憂傷。老李聽著，眼淚又流下來了。這一次他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膝蓋上，滴在手上，滴在地上。
? ? ? 唱完歌，阿娟看著老李，說：“李大哥，你還記得這首歌嗎？”
? ? ? “記得?！崩侠钫f，“三十年前你唱給我聽過?！?/p>
? ? ? “你知道歌詞是什么意思嗎？”
? ? ? “不知道。但我聽懂了?！?/p>
? ? ? 阿娟笑了笑，說：“歌詞的意思是：山上的花開了又謝，河里的水漲了又落，我等的人來了又走，什么時候才能留下來？”
? ? ? 老李沉默了。他抬頭看著天空，云在慢慢地移動，像一艘艘白色的船，在藍色的海洋上航行。他想，這些云要去哪里？它們會不會在某一個地方停下來？還是永遠在飄，永遠在走，永遠沒有終點？
? ? ? 那天晚上，阿娟給老李做了一桌菜。酸湯魚、臘肉炒蒜薹、涼拌折耳根、糯米酒。老李吃了很多，喝了很多。糯米酒是甜的，但后勁很大，喝了幾碗以后，他覺得頭有點暈，臉有點熱。
? ? ? “阿娟，”他端著酒碗，說，“你恨不恨我？”
? ? ? “恨你什么？”
? ? ? “恨我當年……沒有……”
? ? ? 阿娟搖搖頭，說：“不恨。從來沒有恨過?！?/p>
? ? ? “為什么？”
? ? ? ? 阿娟想了想，說：“因為你是個好人。你那時候要是……做了什么事，你就不是你了。我喜歡的就是那個你，那個不會越界的你?！?/p>
? ? ? 老李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聰明多了。她比他懂得什么是愛，什么是放手，什么是真正的、不摻雜任何雜質(zhì)的感情。他以為自己是個好人，是個負責(zé)任的男人，是個有原則的人。但現(xiàn)在他才明白，他不是。他只是一個懦夫，一個不敢面對自己真實感情的懦夫。他怕傷害別人，但他傷害了阿娟。他怕破壞家庭，但他讓阿娟等了三十年。他以為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但現(xiàn)在他不知道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 ? 那天晚上，老李喝醉了。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睡著的，只記得阿娟扶著他走進一間客房，幫他把鞋子脫了，幫他蓋好被子。他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說：“阿娟，別走?！卑⒕暾f：“我不走，我在這兒。”然后他感覺到一只溫暖的手在輕輕撫摸他的額頭，一下，兩下，三下。他在那種溫柔的觸感中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 ? ? 第二天早上，老李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要裂開。他坐起來，發(fā)現(xiàn)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兩片解酒藥，還有一碗白粥。白粥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幾行字：
? ? ? “李大哥，我有事去凱里了，晚上回來。你多休息，粥趁熱喝。阿娟。”
? ? ? 老李把解酒藥吃了，把粥喝了。粥是甜的，放了紅棗和枸杞，熬得很稠。他喝粥的時候，眼淚又流下來了，滴在碗里，跟粥混在一起，咸咸的，甜甜的。
? ? ? 他在苗寨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跟阿娟說了很多話，說了這三十年各自的生活，說了各自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他們像兩個老朋友一樣聊天，沒有尷尬，沒有隔閡，只有一種淡淡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東西，籠罩著他們。
? ? ? 第三天，老李要走了。他收拾好行李，站在院子門口，阿娟站在他對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對方。
? ? ? “李大哥，”阿娟終于開口了，“你以后還來嗎？”
? ? ? 老李看著她，看著她被歲月雕刻過的臉，看著她鬢角的幾根白發(fā)，看著她眼角細細的皺紋。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女人，問了他同樣的問題。那時候他說“有機會就來”，然后他再也沒有來過?，F(xiàn)在，她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這一次，他沒有說“有機會就來”。他說了實話。
? ? ? “阿娟，”他說，“我不知道。也許來，也許不來。但不管來不來，你都在我心里?！?/p>
? ? ? 阿娟笑了，眼淚又流下來了。她走上前，抱了抱老李。那個擁抱很輕，很短，像一陣風(fēng)。但老李覺得，那個擁抱里有三十年的重量。
? ? ? “走吧?！卑⒕晁砷_他，退后一步，朝他揮了揮手。“路上小心點?！?/p>
? ? ? 老李轉(zhuǎn)身，走出了寨子。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阿娟還站在院子門口，朝他揮手。她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很瘦小，銀飾在風(fēng)中叮當作響。他想起三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場景，也是這樣的揮手，也是這樣瘦小的身影。
? ? ?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走了很遠，再回頭的時候，阿娟已經(jīng)不見了。只有那座寨子，靜靜地坐落在山坡上，像一個沉默的老人，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日出日落，看著花開花謝。
? ? ? 老李上了車，坐在座位上，從口袋里摸出那個小酒壺。酒壺里的酒已經(jīng)不多了，他擰開蓋子，把最后一口酒倒進嘴里。酒是涼的，但進了喉嚨以后慢慢變熱，像一團小火苗在胸腔里燃燒。
? ? ? 他想起了阿娟說的那句話：“山上的花開了又謝，河里的水漲了又落，我等的人來了又走，什么時候才能留下來？”
? ? ? 他不能留下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風(fēng)景要看。但他知道，從今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他的心里都有一個苗寨，有一棵大榕樹，有一座風(fēng)雨橋，有一個叫阿娟的女人。
? ? ? 火車開了。窗外的風(fēng)景又開始變化了。苗寨漸漸遠去，群山漸漸遠去，貴州漸漸遠去。老李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流動的風(fēng)景，心里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 ? 但他知道，死水下面，有暗流在涌動。（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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