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今天讀的這首詞，一種說法認(rèn)為作于元祐二年丁卯（1087）四月，另一種考據(jù)認(rèn)為作于元豐五年壬戌（1082）正月。

如果是1087年，就應(yīng)該寫于東京，即汴梁（開封）；如果是1082年，則蘇軾在黃州，那年還寫了著名的《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定風(fēng)波》等。

而如果是正月，就不應(yīng)該歸入“夏天”的專輯。

Anyway，時間、地點都不重要，這首詞無關(guān)風(fēng)月與風(fēng)景，它其實應(yīng)該歸在“音樂”專輯中。

這是一首寫聽琵琶的詞，與《琵琶行》同題材，只是不走敘事路線，完全寫聽到的音樂聲。

水調(diào)歌頭·昵昵兒女語

歐陽文忠公嘗問余：“琴詩何者最善？”答以退之《聽穎師琴》詩。公曰：“此詩最奇麗，然非聽琴，乃聽琵琶也?！庇嗌钊恢＝ò舱沦|(zhì)夫家善琵琶者乞為歌詞，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詞稍加櫽栝，使就聲律，以遺之云。

昵昵兒女語，燈火夜微明。恩怨?fàn)柸陙砣?，彈指淚和聲。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千里不留行。回首暮云遠(yuǎn)，飛絮攪青冥。

眾禽里，真彩鳳，獨不鳴。躋攀寸步千險，一落百尋輕。煩子指間風(fēng)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從歸去，無淚與君傾。

前面的序言說得很清楚，此詞改編自韓愈的《聽穎師琴》，準(zhǔn)確說，是聽穎師彈琵琶?！蛔邤⑹侣肪€是有道理的，畢竟眼前沒有坐一個“未成曲調(diào)先有情”的琵琶女，只是為在福建的朋友章質(zhì)夫家庭樂隊的琵琶聲部填了一首詞。

韓愈《聽穎師琴》原詩是這樣的：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浮云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yuǎn)隨飛揚。

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

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

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

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音樂是蘇軾的短板，早些時候，寫詩作詞也都是他的短板。他是在高考結(jié)束成功晉級之后，發(fā)現(xiàn)詩詞的使用場景很多，才半路出家現(xiàn)學(xué)的。

由詩改詞主要是為了能合樂，便于演唱。音律我不懂，字面上看，蘇詞比韓詩要簡練，形象鮮明，整體又保留了韓詩的內(nèi)容和意境。

我尤其喜歡蘇軾寫的“一鼓填然作氣，千里不留行”一句，把原詩中一個相對模糊的群體印象具體到一名李白詩中“千里不留行”的俠客。

接下來一句“回首暮云遠(yuǎn)，飛絮攪青冥”，顯然，音樂在此處有一個短暫的停頓。

從聽覺和視覺來感受，這里都是稍作停留，未完待續(xù)的意思。

比如，在白居易的《琵琶行》中，這樣的停頓描述為：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停頓之后，音樂又迎來一波高潮。

韓愈的原詩是這樣寫的：

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

白居易《琵琶行》描述的音樂也有類似段落，他是這樣寫的：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蘇軾寫的是：

眾禽里，真彩鳳，獨不鳴。躋攀寸步千險，一落百尋輕。

不知道是什么樣的曲子，但大約起承轉(zhuǎn)合的結(jié)構(gòu)都是一樣的?？傊@里讓我想到白居易寫的樂曲收尾：

曲終收撥當(dāng)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順便說一下，韓愈也是音樂玩家，他也曾經(jīng)為古琴曲《幽蘭操》填過詞，原本詞曲據(jù)說都是孔子作的，韓愈只是增加了歌詞來“唱和孔子”，歌詞如下：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采而佩，于蘭何傷。

今天之旋，其曷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貿(mào)貿(mào)，薺麥之茂。子如不傷，我不爾覯。

薺麥之茂，薺麥之有。君子之傷，君子之守。

1500多年后，當(dāng)代中國導(dǎo)演拍電影《孔子》，片尾的主題歌就用了韓愈寫的詞，由王菲演唱，的確有吹氣若蘭的感受。

蘇軾這首《水調(diào)歌頭·昵昵兒女語》雖然今天無緣得聽，但他另一首《水調(diào)歌頭·中秋》可是有現(xiàn)代作曲家譜曲，鄧麗君、王菲都有傳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