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農(nóng)歷的正月二十五日，那是一個永遠鐫刻在我腦海中的日子。這天下午六點剛過，我的婆婆永遠離開了我們。
當時，我正在離家二百多公里的鎮(zhèn)原師范進修。婆婆去世的消息是老公托人打電話告訴我的。當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時，我的腦子嗡嗡作響。我不相信這是真的，一周前我離開家時，婆婆還好好的，怎么這么快就去世了呢？
我的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出一周前我從家里離開時，最后一次見到婆婆的情形。
那天早晨，天剛蒙蒙亮，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前往河對岸的馬路上搭乘班車，趕往學校。臨走前，我走進公婆住的窯洞里，向二位老人辭別，順便想再看一眼剛斷奶不久的兒子。
我和老公一起進入窯洞，公公已經(jīng)穿戴整齊，坐在炕中間。婆婆則側(cè)身躺在床上，她的懷里摟著我那剛滿一周歲的兒子。兒子睡得正香，紅撲撲的小臉上掛著兩行淚痕，像是剛哭過不久。我一想到這一離開，將近半年見不到兒子，心里一陣酸楚。但是當著公婆的面，我不好表現(xiàn)出來。只得強忍著眼淚向公婆道別。
婆婆一直把頭埋在枕頭上，始終沒有抬頭看我。聽見我向她辭行，只說了一聲：“天冷，把大衣穿好！”我看到婆婆的肩頭在聳動，聲音里帶著哭音。我知道老人家也在為我和幼小的兒子分離而難過，我不由得淚流滿面。老公看我傷心，趕緊拉著我離開了家。
可是，我怎么也沒有想到，這竟然是婆婆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我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當我辦理好請假手續(xù)時，已經(jīng)到了下午三點多了。雖然學校離家只有二百多公里路程，但是，當時交通不發(fā)達，鎮(zhèn)原縣城沒有直達我們老家的班車，中途還要轉(zhuǎn)兩次車，需要七八個小時才能趕回去。顯然，當天下午是趕不回去了。
可是，我心急如焚，不知道婆婆去世后，家里會亂成什么樣子，我那幼小的兒子沒有人照顧，會哭成什么樣子。我真想能在身上長出一對翅膀，飛回到家里去。辦完請假手續(xù)后，我離開了學校，乘坐下午四點的班車往西峰趕去。
當天晚上，我在西峰找了個賓館住了下來。我?guī)缀跻灰篃o眠，一閉上眼睛，往事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在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
公公婆婆一共生養(yǎng)了四個女兒六個兒子。因家庭生活困難，婆婆將她出生剛滿月的第四個兒子，送養(yǎng)給別人撫養(yǎng)。其余九個孩子都是她和公公親手撫養(yǎng)長大成人的。
由于過度的勞累，進入老年后，婆婆的的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而且她的心臟、腸胃、氣管等都出現(xiàn)了問題，每天靠藥物支撐著。
老公是婆婆的老生子，為了完成他的婚姻大事，婆婆真是操碎了心。那時，她希望自己的小兒子找一個有正式工作的兒媳，將來成為雙職工。我和老公經(jīng)人介紹，相識不到三個月就結(jié)婚了，終于完成婆婆的心愿，她老人家如釋重負。
第二年，我的兒子出生了。婆婆喜不自禁，逢人便說：“這是我的第八個孫子，我一定要親手把他帶大！”在我的兒子出生之前，婆婆已經(jīng)有了四個孫女七個孫子了，他們幾乎都是婆婆一手帶大的。
婆婆一生性格十分要強，盡管她的身體不好，可是她只要自己能動，從不拖累子女，還主動幫助幾個兒子兒媳照顧孩子。
兒子剛滿半歲時，我在參加慶陽地區(qū)民辦教師招考中，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了鎮(zhèn)原師范，進修期限為兩年，畢業(yè)后即成為國家正式教師。得知這個消息，婆婆別提有多高興了。
可是，一個更大的難題擺在全家人的面前。我的兒子正在哺乳期，斷奶后買奶粉的錢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老公每月的工資除了開銷他的生活費和給婆婆買藥之外，已經(jīng)所剩無幾；婆婆身體不好，根本沒有能力照顧才幾個月大的孩子；我的母親重病在身，她自己還需要家人的照顧，更別說幫我照顧孩子了。最后，我和老公決定，由我?guī)е⒆尤煼哆M修。
當時，我?guī)е⒆由蠈W，是鎮(zhèn)原師范的首例。當我對校長講了家里的困難，并承諾上學期間只帶一學期孩子時，善良的校長同意了我們的請求。
為了幫助我渡過難關(guān)，父親不滿十八歲的妹妹幫我照顧孩子。其實當時，母親的病很重，根本離不開妹妹的照顧。但父親擔心我因為孩子無人照顧而放棄進修，自己承擔了照顧母親的任務。
我和妹妹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四面透風的房子，開始了那艱難的帶子求學歷程。
一學期很快就結(jié)束了，當我把快滿一周歲兒子帶回家時，婆婆從我的手中接過她那白白胖胖的孫子，一邊在他的臉上親個不停，一邊自言自語地說：“我一定要把我最小的孫子親手帶大！”
離開學還有二十多天，婆婆決定開始讓我給兒子斷奶，她開始負責照顧孩子的生活。
當時，由于家里經(jīng)濟困難，買不起奶粉，只得買比較廉價的煉乳代替母乳。每天半夜，只要兒子一哭鬧，婆婆和公公就得起床用煤油爐子給兒子熬奶。每天一日三餐，婆婆都要精心地做可口的食物，然后一口一口地喂給她的孫子吃。
為了給孩子順利斷奶，婆婆再也不讓我們母子接觸了。兒子剛滿周歲，一下子讓我們母子分離，我如百爪撓心，坐臥不安。畢竟都是女人，婆婆十分理解我。有時，她會把兒子的眼睛用布蒙上，讓侄女抱給我看。
在給兒子斷奶期間，婆婆每天晚上睡不好覺，白天又休息不好，我十分擔憂，婆婆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身體又不好，怎能經(jīng)得起如此折騰。
事實證明，我的擔憂不無道理。在我離開家剛到學校不久，婆婆就病倒了。家人以為婆婆是舊病復發(fā)，找來醫(yī)生看過后，吃幾天藥就會好轉(zhuǎn)的。
可令人怎么也沒有想到，婆婆這次犯病比往常更加嚴重，吃藥打針一點都不見效果。老公再次找來醫(yī)生為婆婆醫(yī)治。醫(yī)生卻得出了婆婆心力嚴重衰竭，已經(jīng)無藥可醫(yī)的診斷結(jié)果。
不久，婆婆病情再次忽然加重，在家人措手不及中，婆婆永遠閉上了眼睛。我一直認為，婆婆是為了幫我照看孩子，身體被累垮了，才病情加重去世的，我無法面對這個現(xiàn)實。
在小旅館里住的那一夜，我都是在對婆婆不斷追憶中度過的。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我搭乘班車回到了家鄉(xiāng)。從下車的地方，還需要步行兩里多的路程才能到家。一路上，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似的，邁不開腳步。我多么希望婆婆去世的消息不是真的，當我一進家門，她還會像往常一樣，坐在炕頭，笑吟吟地迎接我的歸來。
可是，當我一進家門，看到滿院都是身著白色孝衣的家人，聽到一陣陣悲啼聲時，我才真切地明白，婆婆真的永遠離開了我們。
我把手中的大衣扔給了在門口迎接我的侄兒，直奔停放婆婆靈柩的窯洞里的。只見地上鋪開一層谷草，婆婆靜靜地躺在上面，身體顯得那么瘦弱。她雙眼緊閉，嘴微微張開著，好像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此情此景，使我感到胸口一陣疼痛。我一下子跪倒在地，口中喊了一聲“媽——”就大聲痛哭起來。我心里清楚，婆婆未了的心愿是沒有幫我?guī)Т髢鹤印？烧且驗樗活欁约旱纳眢w，堅持幫我們照顧兒子，才病情加重離開我們的。
婆婆一生心中只裝著他人，處處為別人著想，唯獨不關(guān)心自己的身體。
婆婆離開我們已整整34年了，多年來，只要一想起婆婆，我的心中一直隱隱作痛。婆婆對于我的恩情，我今生無以為報，只求來世我們還做婆媳，使我有機會報答婆婆的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