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多的時候媽媽給我講了一個書上的故事,現(xiàn)在聽起來極其一般,當時卻給我印象頗深。說是有一對小姐弟,爸爸、媽媽去上班了,他們在家玩兒,突然看見廚房里的一個盆里有動靜,上面的蓋子被緩慢地頂起來了,露出一些白色的東西,好像有生命似的,他們嚇得大氣不敢出地趴在桌子底下觀察,又驚又喜、又害怕又好奇,直到父母回來,告訴他們那不過是一塊面發(fā)酵膨脹了。我對這故事莫名其妙地著迷,每每回想起來都覺得挺激動,當時自然不解其意,現(xiàn)在想想,我日后對能做出美食之人的欣賞、對自己做飯燒菜的興趣,差不多都可以說是從這里開端的。
從小到大都對精于廚藝的人很敬佩甚至崇拜,覺得他們是某種意義上的魔術師和詩人,那些“魔術”和“詩篇”都真的能被放在口中咀嚼品味,化為對人世間平凡生活的熱愛。
第一次知道餅能烙得那么好吃,是小時候從帶我的一個保姆奶奶那里。她是河北人,面食做得太好吃了,尤其是各種餅,簡直是一絕!有很多層的蔥花餅酥脆噴香,暄軟的發(fā)面餅在椒鹽的香味中透著絲絲甜味,小肉餅焦香的餅皮內(nèi)包著濡軟有汁的豬肉餡,韭菜雞蛋餡的“盒子”素而鮮香,每次吃她做的面食我都面臨一次被撐病的危險。另外看她做的過程也特別有趣,但見一雙多皺而靈巧又有力的手,把那團面耍得熱鬧非凡,揉按抻揣、忽圓忽扁,然后或刷油撒蔥、或搟皮包餡等等,一個序列做下來就像是一場秀,我永遠都看不膩。
在北京的親戚里,廚藝最好的是表姨夫,浙江人,愛吃又會做,過年去他家做客特別有吸引力的是吃他做的菜。他燒的大黃魚跟我們平時吃的不同,魚身是淺淡的黃色,最大限度保留了黃魚特有的香味和質感,而不是用黑乎乎的醬油和過多的香料遮蔽了原始味道的精彩。他還會做爆炒雞腸,這菜若是別人做我可能不吃,但他做的就不一樣,火候特別好,被香氣重的蔬菜配料襯托著,口感是脆的。蝦仁也炒得特別好吃,上漿和油溫都合適,出鍋后不水不粘、又嫩又挺。
1976年唐山大地震時北京也震感強烈,大家震后幾個星期都不敢回家住,就在比較空曠的地方搭起簡易的地震棚,吃飯睡覺都湊合著。我家和另外兩家父母的朋友地震棚搭在隔壁,吃飯也常常一起吃,那兩家的媽媽都廚藝很好,做飯炒菜常常由她們包攬。我非常驚訝的是,很普通的家常菜諸如肉末炒豇豆、紅燒茄子、海米冬瓜之類的,經(jīng)她們的手一做就異常好吃,三鮮餡餃子更是香得不行,太神了,她們就像是童話中的仙女?。?/p>
八十年代電視機開始慢慢普及,電視臺也開始播放一些受大眾歡迎的節(jié)目,比如美食大賽,還記得第一次大賽是1984年國慶節(jié),實況轉播時在民間挺轟動的,畢竟之前從沒見過。那次大賽有厲家宮廷菜的傳人厲莉,那時還是青春靚麗的少女,兩小時內(nèi)做了十幾道菜,而且色香味形俱佳,得了第一名,把我都看傻了。第一次親眼見到廚藝高手現(xiàn)場獻藝,從刀工到炸熘爆炒燒等的整個過程,嫻熟自信、氣場奪人,很讓人崇拜,心想我以后能做到百分之一就滿足啦!
到了八十年代末,除了電視里播介紹美食的節(jié)目,社會上也有了一些美食學習班,但不是私人的,屬于國營飲食公司,過去這種班都是為了培訓飯店廚師之類的,現(xiàn)在為了“搞活經(jīng)濟”的目的,也允許這些單位招愿意花錢業(yè)余學習的社會大眾,我也報過一次這樣的班,大約一個來月,并不是每天,共幾次有點記不清,但學習過程卻記得很清楚,包括每個師傅的容貌和聲音,另外印在粗糙紙張上的講義和我自己的筆記也還留著呢。課程分冷葷、粵菜、川菜、蘇菜、魯菜幾大部分,雖然每部分也就是一般性講講和實際傳授幾個菜,參加這個班的一些學員有可能覺得并沒有學到多少本領,我個人卻覺得收獲巨大。
首先是技術方面還是學到一些東西:拿刀工來說,師傅們對由于技術不好而在肉凍著的情況下切絲嗤之以鼻,簡直有點“罪不可赦”的意思,那種肉絲切完和做完后方頭方腦,形象和口感都要不得,肉絲是一定要光滑圓潤才行呢!教授冷葷的師傅做“紫菜蛋皮肉卷”時,重點示范了怎樣吊蛋皮,回家后立刻實習,果然又薄又不破?!八拇ü治稕雒妗闭{醬過程的小訣竅很實用,配料種類和比例也有講究,后來給家人朋友做時大受歡迎?;洸藥煾到套觥氨呆滛~卷”時,花刀教了三種,荔枝、麥穗、魚鱗,每種下鍋后會卷成不同樣子,回家試做幾次后,覺得還是麥穗花刀的成品最漂亮。“廣式清蒸魚”的做法看似簡單,但火候最重要,少一分鐘則不熟,多一分鐘則老,蒸魚和澆熱油時的蔥姜絲要分兩次才效果更佳。川菜師傅示范“川式干燒魚”時強調輔料肉末的肥瘦比例,下調料的順序也要對,小火慢燉炸過的魚時不能著急。做“麻婆豆腐”的肉末以牛肉末最正宗,口味上以咸為主,放糖卻不可吃出甜味。蘇菜的師傅示范松鼠魚的做法,雖然復雜到并不能一看就會,但整魚出骨、花刀、上漿、過油、炒輔料、澆汁全過程的演示還是非常有技術標桿的作用。魯菜師傅示范的蔥燒海參也是那種不可能隨便學好的菜品,但親眼看著做還是大不一樣。......
除了技術方面,我其實更大的收獲是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制作美食的態(tài)度和情感,覺得其實一個人是否能成為廚藝高手,最關鍵在于有沒有那種態(tài)度和情感。教我們的師傅都是知名飯店的一級廚師,年齡、出身、閱歷、性格等都不同,但卻有共性,不論是擺盤漂亮的冷葷,還是火爆鮮香的川菜、清淡爽口的魯菜、雅致本色的蘇菜或是隆重高檔的粵菜,他們制作菜品的過程都是既自信又虔誠、既熱烈又冷靜。面對那些未經(jīng)處理的食材,他們親近它們、命令它們,讓它們馴服在他們的刀板之上和水漿之間。在熊熊爐火上烹調它們時,他們懇請它們、愛戀它們,呼喚出它們的美味和炫彩。當一品美味出鍋,他們裝盤時果斷利索又小心溫柔。他們是菜品的君王又是奴仆,他們每一次制如過程都霸氣豪邁又如履薄冰?,F(xiàn)在每每想到當時看師傅們做菜還是覺得如在眼前,有種特別不一樣的范兒,如統(tǒng)領重兵的將軍,又如心細手巧的繡娘,還像以炒勺為筆的詩人和以百味示愛的情圣。
我很小就對燒飯做菜感覺特別有趣,保姆每次烙餅或包餃子我都興高采烈地跟著裹亂,摸摸濕面,抓抓干面,把保姆給我的一小塊面團揉來揉去,最后用筷子搟扁后放在爐臺上烤成小餅又讓我有種小小的成就感。
和父母去“五七干校”時是小學一年級,雖然家里人并不讓我干什么真正的家務事,我除了上學和玩兒以外也并不懂得主動分擔大人的辛苦,但唯獨在做飯這宗家務上有點例外,我不但喜歡看大人炒菜做飯,而且還真的去做一些事。第一次烙蔥花餅時的興奮現(xiàn)在還能感到:我正二八經(jīng)地系著圍裙,挽著袖子,先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狼狽不堪地和好了面,接著又笨手笨腳地烙了幾張硬邦邦的所謂蔥花餅,雖然餅不好吃而我卻累得滿頭大汗,心里卻高興而驕傲得不行。首先,我可是做出了真正給全家吃的飯,而不是做游戲烤小餅;其次,那些干干的面粉經(jīng)過我的手的來回折騰,竟變成了冒著香味的,白白焦焦可以吃的餅,簡直是奇妙無比的事呀!我還喜歡剖魚,把一條大魚先是刮鱗,后是破肚,剪去腮,洗凈血,再在魚身上切幾道,就可以交給媽媽去做成紅燒魚,雖然有時魚刺扎破了手指,還是每次都興致勃勃地要求干。
刀工也是從小就覺得特別神的事,看到大塊的菜和肉在大人們的刀下變成了薄片和細絲,覺得他們真是了不起。我第一次刀工壯舉是切胡蘿卜絲。那幾根胡蘿卜差不多廢了我兩個小時的時間,先一刀刀地小心切成薄片,再一刀刀地慢慢切成細絲,等全部切完,最初一抹夕陽正從西窗射進,照在這盤胡蘿卜絲上,呈現(xiàn)出一派美麗的橙紅色,我把勞動成果拿給父母看,得到他們夸張的驚訝和贊許。
初中的時候已經(jīng)能炒幾個家常菜了,但還在素炒土豆絲和糖醋洋白菜的水平,苦于怎樣把土豆絲炒得脆爽和洋白菜的咸甜比例調的合適。
大學時代已經(jīng)能給來家里的客人做出整桌的菜,大學畢業(yè)幾年后結婚時,請發(fā)小的那桌宴也是我自己做的。但實際到這時候還是不能說真正入門,上漿都還不太會,各菜系的特點也只是停留在書本知識層面。
真正有點入門是在前面說的,上了一個來月的美食培訓班后,親眼看師傅的示范和講解跟讀菜譜完全不同,跟在電視上看幾分鐘的斷續(xù)操作也不是一回事。之后的幾年有很高漲的實習熱情,不厭其煩地跟火候苛刻的耗油牛肉、糯軟香辣的干燒鯉魚、晶亮嫩滑的清炒蝦球、或醬或白的爆炒雞絲等等糾纏不已,成功時大喜,失敗時沮喪。做好一桌菜摘下圍裙時,常常連累帶被油氣熏蒸已經(jīng)不想吃東西,但看著大家吃菜時贊賞的神情就像是得了什么大獎,若干年后被口味苛刻的兒子夸一句也甜到了心里。
但是,我雖然家常菜做得還可以,卻不敢冒犯美食之神自稱廚藝高明,天賦、刻苦、堅持都不夠,熱情方面也遠沒到瘋魔的地步,離廚藝高手還有千里之遙。不過倒還是真挺享受烹調的過程,覺得仿佛食材中原本有一個睡著的佳肴美人,我撫摸、擺弄、調理它們,在熊熊烈焰中把“她”喚醒,就像小時候媽媽給我講的故事中的那團面,呼吸著,伸展著,冉冉升起,美麗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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