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冷宮內(nèi)寒氣逼人。

柳如煙蜷縮在那張破舊的木床上，將錢貴人的遺書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泛黃的紙頁上，字跡娟秀卻透著無盡的悲涼，每一筆每一劃都仿佛在訴說著一個(gè)被冤屈的靈魂。

“柳氏如雪，心腸歹毒，蛇蝎心腸……”

她輕聲念出最后一句話，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模糊的字跡。錢貴人，你放心。你的仇，我替你報(bào)。

她將遺書與香囊一同藏入懷中，然后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梳理著目前的局勢。

錢貴人死于三年前，被柳如雪以“私通外臣”的罪名陷害。而如今，柳如雪已是權(quán)傾后宮的貴妃，她的勢力遍布六宮，就連沈婉兒這樣的寵妃都要依附于她。

想要扳倒這樣一棵參天大樹，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柳如煙睜開眼睛，目光幽深而冷靜。

首先，她需要一個(gè)能在外朝傳遞消息的人。冷宮地處偏僻，與外界幾乎隔絕，若沒有內(nèi)應(yīng)，她就算有再多計(jì)謀也無用武之地。

其次，她需要獲得皇上的注意。錢貴人的遺書雖然能揭露柳如雪的罪行，但僅憑一紙遺書，恐怕難以定罪。更何況，她如今不過是一個(gè)被打入冷宮的罪人，誰會相信她的話？

除非……能找到一個(gè)合適的契機(jī)，當(dāng)著皇上的面揭露真相。

就在她思索之際，窗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柳如煙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枕下的玉簪。這根簪子是她入宮時(shí)母親留給她的，雖然不算鋒利，但在危急時(shí)刻至少能派上用場。

“咳咳——”

一個(gè)蒼老的咳嗽聲從門外傳來，緊接著是趙嬤嬤那熟悉的嗓音：“柳姑娘，還沒睡呢？”

柳如煙松了口氣，將玉簪收回袖中，輕聲道：“嬤嬤請進(jìn)?！?/p>

門被推開，趙嬤嬤端著一個(gè)食盒走了進(jìn)來。令柳如煙意外的是，今晚的食盒比往常要精致許多，不僅有熱騰騰的稀粥，還有幾塊精致的糕點(diǎn)。

“嬤嬤，這是……”

趙嬤嬤將食盒放在桌上，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是吳老貴人讓老身送來的。她說……看姑娘的穿著打扮不像是普通人，怕是遇到了什么難處，便讓老身送些吃食過來?！?/p>

柳如煙心中一動。

吳老貴人——趙嬤嬤提過的那位先帝時(shí)期的老貴人，在這冷宮里待了大半輩子的女人。

“多謝嬤嬤，也替我多謝吳老貴人?！绷鐭熎鹕硇卸Y，聲音真摯，“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bào)。如煙雖是落難之人，卻也懂得這個(gè)道理?！?/p>

趙嬤嬤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卻又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嬤嬤留步?！绷鐭熀鋈婚_口。

趙嬤嬤停下腳步，回頭看她：“怎么？”

“嬤嬤……”柳如煙斟酌著措辭，“如煙想請教嬤嬤一件事?！?/p>

“你說。”

“吳老貴人……她為何會被打入冷宮？”

趙嬤嬤的身體微微一僵，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先帝在位時(shí)，吳老貴人曾是風(fēng)光無限的德妃娘娘，深受先帝寵愛。然而好景不長，她被人陷害與外臣私通，打入了這冷宮，從此再未出去過。”

柳如煙的瞳孔猛地收縮。

德妃娘娘。私通外臣。打入冷宮。

這劇本，怎么如此熟悉？

“三十年了……”趙嬤嬤的聲音帶著幾分感慨，“當(dāng)年的如花美眷，如今已是白發(fā)蒼蒼。在這冷宮里蹉跎了大半輩子，再出去……恐怕也認(rèn)不得這天下是誰的了?！?/p>

說完，她便轉(zhuǎn)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柳如煙站在原地，心中翻涌著驚濤駭浪。

吳老貴人……先帝的德妃……三十年前被陷害私通外臣……

這個(gè)遭遇，簡直和錢貴人如出一轍！

更重要的是，三十年前陷害德妃的人，會不會也和柳如雪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她深吸一口氣，將激動的心情平復(fù)下來。現(xiàn)在還不是輕舉妄動的時(shí)候，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冷宮外便傳來一陣喧嘩聲。

柳如煙被驚醒，透過破敗的窗欞向外望去，只見一群太監(jiān)宮女正浩浩蕩蕩地向冷宮走來。領(lǐng)頭的是一個(gè)身著綠袍的年輕太監(jiān)，面容白凈，眼神中透著幾分精明。

“來者何人？”守門的老太監(jiān)連忙迎了上去。

那綠袍太監(jiān)傲慢地?fù)P了揚(yáng)手中的拂塵：“咱家乃坤寧宮的小安子，奉皇后娘娘之命，前來冷宮清點(diǎn)人數(shù)?！?/p>

柳如煙心中一動。

坤寧宮——那是皇后娘娘的寢宮！

皇后與柳如雪素來不和，這是宮中人人皆知的事情。若能在此時(shí)與皇后搭上線……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將散亂的頭發(fā)簡單挽起，然后推開房門，向那群太監(jiān)走去。

“你是什么人？”小安子皺起眉頭，打量著她。

柳如煙微微福身，露出一個(gè)恰到好處的柔弱姿態(tài)：“回公公的話，奴婢柳如煙，是前些日子被送進(jìn)來的。”

“柳如煙……”小安子念叨著這個(gè)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是那個(gè)被柳貴妃以'勾引皇上'的罪名打入冷宮的？”

柳如煙垂下眼簾，聲音中帶著幾分委屈與不甘：“正是奴婢。”

小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倒是個(gè)標(biāo)致的人兒，怪不得柳貴妃會容不下你?！?/p>

柳如煙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他：“公公此言差矣。奴婢不過是御花園的一個(gè)小小婢女，那日不過是遠(yuǎn)遠(yuǎn)地瞧見圣駕，不敢沖撞，這才低頭避讓。卻不想被貴妃娘娘誤解，生生被打入了這人間煉獄?！?/p>

說到這里，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淚珠在眼中打轉(zhuǎn)，卻倔強(qiáng)地不肯落下。

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憫。

小安子的眼神果然軟了幾分。他輕咳一聲，低聲道：“柳姑娘，咱家雖是奉命行事，但有些話也不得不說?！?/p>

柳如煙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期盼：“公公請講?！?/p>

小安子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rèn)無人注意后，才壓低聲音道：“皇后娘娘素來賢德，最見不得有人受冤屈。若柳姑娘當(dāng)真有什么冤屈，不妨寫一封陳情書，咱家可以代為轉(zhuǎn)交?！?/p>

柳如煙心中狂喜，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jī)會！

但她也清楚，現(xiàn)在還不是暴露全部底牌的時(shí)候。一封陳情書，既能引起皇后的注意，又不會暴露她手中掌握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通過這封信，試探皇后對柳如雪的態(tài)度。

“多謝公公提點(diǎn)。”柳如煙微微欠身，聲音真摯，“奴婢如今身陷囹圄，能得公公垂憐已是萬幸。只是奴婢斗膽，想請教公公一事?！?/p>

“你說。”

“皇后娘娘……她與柳貴妃，可有什么齟齬？”

小安子的眼神閃了閃，壓低聲音道：“這你可就問對人了?；屎竽锬锱c柳貴妃的不和，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你可知道，柳貴妃之所以能坐上貴妃之位，靠的是什么？”

柳如煙搖了搖頭。

小安子冷笑一聲：“當(dāng)年柳貴妃入宮時(shí)，不過是個(gè)小小的貴人?？伤\(yùn)氣好，懷了龍嗣，生下了皇長子?；噬洗笙玻苯訉⑺鉃橘F妃，地位僅次于皇后。”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可柳貴妃這人，心腸比蛇蝎還毒。她知道皇長子若登基，皇后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后。所以這些年，她一直暗中使絆子，想要扳倒皇后，自己坐上那鳳椅?！?/p>

柳如煙靜靜地聽著，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皇長子……柳如雪的兒子……

這倒是一個(gè)可以利用的關(guān)鍵點(diǎn)。

“多謝公公告知。”柳如煙再次欠身，“奴婢感激不盡。”

小安子擺了擺手：“行了，咱家還要去清點(diǎn)其他地方。你若真要寫陳情書，三日之內(nèi)交給趙嬤嬤便是，咱家會派人來取。”

說完，他便帶著那群太監(jiān)宮女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柳如煙站在原地，看著小安子遠(yuǎn)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三日時(shí)間，足夠她做很多事了。

回到房中，柳如煙立刻取出紙筆，開始書寫陳情書。

她沒有寫太多，只是簡略地陳述了自己被打入冷宮的經(jīng)過，言語中透著委屈與不甘，卻又沒有指名道姓地控訴柳如雪。

這樣一封不痛不癢的陳情書，既能引起皇后的好奇，又不會讓自己顯得太過咄咄逼人。

寫完之后，她將陳情書折好，藏入枕下。

接下來，她要去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拜訪吳老貴人。

按照趙嬤嬤的指點(diǎn)，柳如煙穿過雜草叢生的后院，來到了吳老貴人所在的偏房。

那是一間比她所住之處更加破敗的屋子，屋頂?shù)拿┎菀呀?jīng)腐爛了大半，墻壁上布滿了裂縫，窗欞上連窗紙都沒有，只糊著一層薄薄的油紙。

柳如煙輕輕叩響了門。

“進(jìn)來。”

一個(gè)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屋內(nèi)傳來。

柳如煙推門而入，一股霉?fàn)€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強(qiáng)忍著不適，向屋內(nèi)望去。

一個(gè)白發(fā)蒼蒼的老婦人正坐在窗前，背對著她，看著窗外的枯枝敗葉。她的身影佝僂而瘦削，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將她吹倒。

“吳老貴人?！绷鐭熭p聲喚道。

老婦人緩緩轉(zhuǎn)過身來。那是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皺紋如同干涸的河床，布滿了臉龐。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她年輕時(shí)必是個(gè)絕色美人。

“你就是新來的那個(gè)丫頭？”吳老貴人的聲音沙啞而平靜，“趙嬤嬤說你入了冷宮，卻不哭不鬧，整日若有所思?！?/p>

柳如煙微微欠身：“奴婢柳如煙，見過老貴人?！?/p>

“柳如煙……”吳老貴人念叨著這個(gè)名字，渾濁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精光，“好名字。如煙如煙，來去無蹤，倒是應(yīng)了這冷宮的景?！?/p>

她指了指面前的破凳子：“坐吧?！?/p>

柳如煙依言坐下，斟酌著措辭：“奴婢聽趙嬤嬤說，是老貴人賜下的吃食。奴婢感激不盡，特來當(dāng)面道謝?！?/p>

吳老貴人擺了擺手：“不過是些殘羹冷炙，有什么好謝的。老身在這冷宮里待了三十年，什么都看淡了。只是看到你這丫頭，倒讓老身想起了當(dāng)年的自己?！?/p>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

柳如煙靜靜地看著她，忽然開口：“老貴人，奴婢斗膽想問一句——您在這冷宮里待了三十年，就不想出去嗎？”

吳老貴人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地盯著她：“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柳如煙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老貴人三十年前被以'私通外臣'之罪打入冷宮。錢貴人三年前以同樣的罪名死在這冷宮里。而奴婢……也是被冠以'勾引皇上'的莫須有罪名，押入了這人間煉獄。”

她的聲音平靜而堅(jiān)定：“老貴人，難道您不覺得，這三件事之間，有什么共同之處嗎？”

吳老貴人的瞳孔猛地收縮。

沉默良久，她才緩緩開口：“你想說什么？”

柳如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道：“奴婢大膽猜測，三十年前陷害老貴人的人，和三年前害死錢貴人的人，恐怕是同一伙人。而那伙人的首領(lǐng)，正是如今權(quán)傾后宮的柳貴妃——柳如雪?！?/p>

吳老貴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你怎么知道？”

柳如煙從懷中取出那本泛黃的冊子，遞到她面前：“這是錢貴人臨終前留下的遺書。上面詳細(xì)記載了她是如何被柳如雪陷害的?！?/p>

吳老貴人顫抖著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眼眶便紅了。

“錢貴人……原來是錢貴人……”她喃喃自語，“當(dāng)年她被打入冷宮時(shí)，老身還曾見過她最后一面。她說她是冤枉的，讓老身一定要替她報(bào)仇……可老身自身難保，又能做什么呢……”

淚水從她渾濁的眼中滾落，滴在那泛黃的紙頁上。

柳如煙看著她，聲音低沉而堅(jiān)定：“老貴人，奴婢今日來，是想與您做一筆交易?！?/p>

“什么交易？”

“奴婢要扳倒柳如雪，而您……或許能幫奴婢一把?！?/p>

吳老貴人抬起頭，目光復(fù)雜地看著她：“你憑什么認(rèn)為，你能扳倒柳如雪？”

柳如煙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因?yàn)榕居兴恢赖牡着?。而老貴人您，是唯一能幫奴婢激活這張底牌的人?！?/p>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老貴人，三十年前陷害您的人，證據(jù)可還在？”

吳老貴人沉默片刻，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在。老身藏了三十年，從未告訴任何人。”

柳如煙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我們的交易，就從現(xiàn)在開始?！?/p>

窗外，晨光熹微。

柳如煙看著那漸漸明亮的天際，心中燃起一團(tuán)熊熊的火焰。

第一步棋，已經(jīng)落下。

接下來，就是等待收獲的時(shí)候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