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是在飛機上醒來,此時距離這架日俄航班起飛大約已過去三十分鐘左右。
陀思妥耶夫斯基幾乎是立刻就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如果把一切推到“是做夢吧”這個念頭上,也只能是自欺欺人。
他想,這既不是恩賜,也算不上懲罰。
我只是被拋棄了而已。
在大街上遇見果戈里時,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在被流放的路上與故人相遇,但很明顯這位故人還沒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不,不如說知道但不承認罷了。
即使不承認也沒用了,當(dāng)他感覺到胸口的刺痛時,他就已經(jīng)預(yù)感到果戈里接下來的命運。
可憐,太可憐了。
即使我想救您也同樣無能為力,雖然這與以前也沒什么不同,您的幸福不也同樣建立在無知之上嗎?
于是他說,罪與罰。
這是我對您最后的祝福。
然后又在飛機上醒來,到了日本,這回果戈里沒有找來。
我想也是。他輕聲嘆了口氣,在作戰(zhàn)計劃上做了些更改。
如果避過那些巧合呢?他一邊咬著手指,一邊信筆涂改。有些情報既然已經(jīng)獲取,那就沒必要再走一遍流程??不,蝴蝶效應(yīng)也應(yīng)該被考慮在內(nèi)??干脆把之前計劃整個推翻?那樣同樣會增加風(fēng)險??
不知道為何,他突然想起那個在Ace手下工作的男孩。當(dāng)時的確是出于“如果救了他就可能毀掉整個計劃,那就救不了許多和他相同命運的人”這種考慮。
也許這次可以救他。
但那也沒什么意義了。
那些人無論是否獲救,都會在下個輪回中重新來過。人是無知的,這或許就是神明最大的恩賜吧。
但怎么能讓我心甘情愿地放棄???!我想救他們,哪怕是因神明的詛咒陷入無窮無盡輪回的怪圈,哪怕是與神明作對……
我也想,拯救眾生。
于是一遍遍地重來。
第一次,修改計劃,最終仍敗給太宰冶。
第二次,修改計劃,失敗。
第三次,修改計劃,失敗。
如果不要書呢?他就像一個冷靜的賭徒,將所有籌碼壓上要求與命運一戰(zhàn)。
第四次,轉(zhuǎn)飛歐洲,挑起戰(zhàn)爭,失敗。
第五次,直接刺殺太宰治,失敗。
拉攏?設(shè)局?他看見賭盤上的骰子轉(zhuǎn)啊轉(zhuǎn),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第六次,失敗。
第七次,失敗。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失敗、失敗、失敗、失敗、失敗??
他看見所謂的命運對他笑了笑,憐憫地伸出了手,停住了那枚骰子,他卻只能坐著,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發(fā)生。
命運將那枚骰子翻了個面。
費奧多爾啊,別把自己架得太高了,您應(yīng)該早就料到您什么也改變不了,即使是罪與罰也不會對我產(chǎn)生任何傷害,因為無論是罪或者罰,不都是人為定義的嘛!
你誰都救不了哦,快像你一直以來做的那樣吧,溫順地服從于我吧,反抗是徒勞的呢。
我誰也救不了??嗎?
不,不對,在這個被愚弄了的世界之甲,還有一個,唯一一個值得被拯救的人。
他終于釋然地笑了,對著賭桌另一端面無表情的命運搖了搖頭,然后把手指抵上了自己的額頭。
罪與罰。
又一次在飛機上醒來,明明是巳經(jīng)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的場景,卻因為心中的期待第一次有了意義。
等不及想要去見您。
假裝身體不適,搖搖晃晃地起身,在過道里摔倒。聽著周圍人嘈雜的議論聲,第一次感到真實。
“先生,先生,您怎么樣了,您堅持??!”
等不及想要去見您。*
只需要一點酒精,就可以忘記這糟糕的現(xiàn)實,忘記理想,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果戈里蹲在酒吧門口,猶豫再三卻仍沒有進入。
這又是何必呢,他忍不住唾棄自己,為了自己那不存在的自由?為什么不能墮落,為什么不能及時行樂?如果想要重來,只需簡單地殺死自己就行了。我當(dāng)初為了自由不也是一切都可以舍棄了嗎?
不就是放棄嘛,為什么,我會舍不得呢。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俄羅斯也算是一個神奇的國家,各種喜劇悲劇在此處輪番上演。當(dāng)然,哪片土地沒有過奇妙的故事,哪個人沒有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過主角呢。
比如現(xiàn)在——
“尼古萊。”平淡的語氣一如往常。
那來自記憶深處的聲音使果戈里一愣,仿佛有什么被喚醒了。
他轉(zhuǎn)身,看見不遠處的摯友。
此時此刻,周圍一切嘈雜的人群,冰冷的建筑物皆被隱去,他們眼中只有彼此。
那終年不化的冰雪有點刺眼,果戈里用力揉了揉眼睛,他看見費佳向自己走來,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
于是他順勢一把抱住了來人,將頭埋在對方肩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猶豫了一下,伸手摟住了他。
費佳出現(xiàn)在這里,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過了。
“費佳,提問——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呢?”
“我不知道,”他抬頭看了看天——空空蕩蕩一片虛無。
“但我覺的,兩個人從此消失,浪跡天涯,過上幸福生活也是個不錯的結(jié)局?!?/p>
*參考《三傻大鬧寶萊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