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是河,我們都在河里沉浮。
何葉子再見到林海,已是十年之后,在9號線的羅森便利店。
牛奶加面包花掉了何葉子十六塊五,抬頭看見對方的時候,兩人都楞了一下,誰都不敢追問。女孩拿著牛奶和面包,腦袋一片空白就出了門。
男生追了出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葉…子,你是何葉子嗎?”
小鎮(zhèn)有條通往外界的省道,兩旁種滿了樟樹,一到夏天,整個小鎮(zhèn)就被濃郁的樹脂味包裹著。
十五歲的少年,阿海,小賣鋪的少東家,家里經營著鎮(zhèn)里一家品類齊全、包羅萬千的小賣鋪,上有洋煙洋酒諾基亞,下有辣條彈珠游戲卡,門口還鎮(zhèn)守著兩臺賭博機。
每天走讀的阿海住在小店樓上,樓上的風景很好,可以看見省道的盡頭,以及地表被太陽炙烤的滾滾熱氣。
這里的夏天,經常有雨,有一陣沒一陣,嘩啦一陣,把地面澆濕,轉眼又不見蹤影,再露出強烈的陽光,跟逗人玩似的。阿海喜歡在下雨的時候放杰倫的歌,用他爸給他買的單放機,然后趴在櫥柜上看雨。
避雨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有的抱頭鼠竄地跑進店里就‘罵天’,有的脫掉濕淋淋的衣服光著膀子擦水,還有人抽著煙看著天。而在那天,一場大雨把行人推到小買譜的屋檐下,小店放著《晴天》,一個穿著白色襯衫和牛仔褲的短發(fā)女孩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fā),順著發(fā)梢滴到了睫毛上,她沒有擦掉。阿??吹贸隽松?,別人要買煙都沒聽到,惹得對方嗓音提高了八度。“別看姑娘了,做生意啦!”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阿海,他恨不得鉆進磁帶里。
女孩也看了我,她是不是也在笑我?這個問題阿海想了一夜。
第二次再見到那個女孩,她來店里買東西。
“我要買一本日記本,還有一支水芯筆?!?/p>
阿海赤紅著臉,不敢看她,在櫥窗下一陣翻騰,他想翻出店里最漂亮的日記本給女孩。
“今天怎么沒放歌?”女孩趴在櫥窗上問。
聽到女孩說話,阿海猛地把頭抽出來,啪地一下,磕到了頭。
女孩噗嗤一聲捂著嘴笑,阿海也跟著笑,“你這有蔡依林的歌嗎?”女孩又問。
“你想聽什么?”
“我想聽《倒帶》”
小店又飄起了歌,是蔡依林的《倒帶》:我受夠了等待你所謂的安排,說的未來到底多久才來…
“之前怎么沒有見過你?”
女孩東看看,西瞅瞅,不時玩弄著櫥窗上的招財貓,“我是新來的,來我外婆家過暑假?!?/p>
阿海把一本印著Hello Kitty的日記本和一支水芯筆遞給女孩,“一共六塊五”
女孩邊遞給他十元錢,邊問道:“這里的女孩,你都認識嗎?”
阿海撓撓頭,“都見過,但不認識。”
“哦!”
接過本子和筆,女孩轉身離開,外面卻下起一陣大雨,她被困在小賣鋪。
單放機里依舊放著《倒帶》:終于看開愛回不來,而你總是太晚明白…雨下得突然,避雨的人竟意外的少,零零散散幾個人。阿海骨氣勇氣遞給女孩一片口香糖,“給你?!?/p>
看著羞澀的阿海,女孩微微一笑,“謝謝?!?/p>
“我叫葉子,你叫什么?”她主動問了阿海。
“我叫林海,大家都叫我阿海?!?/p>
“你去堤壩玩過嗎?”林海興沖沖地問道,他喜歡去那個地方,他想和她分享。
“沒有,你可以帶我去。”
葉子是散發(fā)光芒的葉子,如同來自另一個星球的人,阿海做著美夢沉入了夢里。
堤壩位于小鎮(zhèn)的東南面,一條小溪在一旁潺潺流過,另一旁是水田,里面有無數(shù)的田螺在冒著泡。
林海騎著自行車帶著葉子在堤壩上飛馳,風吹過少年的發(fā)梢,吹進衣服里。
葉子穿了條白色的T恤和藍色的裙子,在后座上一路歡呼尖叫著,“你慢點,你想把我摔死在這里呀!”
車子變慢了,下午的陽光揉在風里,也變得溫和起來?!拔覀円ツ??”“一直向前,去遠方?!薄斑h方在哪?”“在路的盡頭,在太陽的盡頭”“你是詩人嘛?”“不是。”“你是流浪兒嗎?”“也不是?!薄澳悄闶钦l?”
兩人被剛剛的對話逗的哈哈大笑起來,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葉子還沒笑完,阿海停下了自行車。
“我們到了?!?/p>
原來是小溪聚集的地方,一片大水塘,其實是塊蓄水池,池子一端有幾塊閘門,正放著水,嘩啦嘩啦地奔流而出。
“這里真美?!?/p>
阿海看著葉子不說話,葉子看著水面不說話。
可能過了五六分鐘,葉子坐到了水邊的石頭上,拿出隨身小包里的本子,獨自個地寫著東西。
阿海在堤壩上來回地跑著,偶爾拿起石子,使勁甩出,偶爾吹著口哨,張開雙臂,迎著水面吹來的風。
不知什么時候,葉子來到了自己身邊。
“你剛才在寫什么?”阿海笑著問。
“秘密,不能告訴你?!?/p>
“你說,人病了之后,會不會很痛?!比~子突然問道。
“要看什么病,感冒會鼻塞難受,但不會痛?!?/p>
“我外婆得了癌,得癌會不會很痛?”
林海不敢說話,便指著閘門旁的彩虹說:你看,彩虹。
葉子燦然一笑,伸手去抓,彩虹依舊,水汽濕了她的臉。
回來的路上,太陽西沉。葉子坐在后座一路不說話,快到小鎮(zhèn)的時候,開了口:“林海,我離開這里后,你還會記得我嗎?”
“你要走?”
“月底肯定要回去呀。”
“那還有很多時間?!?/p>
“我覺得很短暫?!?/p>
阿海嘆了口氣:“會記得,我會一直記得。”
從堤壩回來的第二天,兩人又去了堤壩玩。林海帶來了單放機,他悄悄把耳塞放進葉子的耳朵里。
‘外婆的期待慢慢變成無奈大人們始終不明白,她要的是陪伴而不是六百塊比你給的還簡單…’
“這是什么歌?”
“周杰倫的《外婆》”
“真好聽。”
而第三天,本來約好一起去吃拌粉的葉子,卻沒有來。林海在店里等了很久,直到關門也不見葉子,可他還來不及問葉子家住哪里,QQ號是多少。
接下來的很多天,阿海一直在等,雨下了又下,女孩不再出現(xiàn)。
直到陰沉沉的冬天來臨,一支送葬隊伍經過小鎮(zhèn)的街道,林海一眼認出了隊伍前面的葉子,她穿著素衣,垂著淚,可以看出頭發(fā)比原來長了許多。
林海一路跟著隊伍,遠遠地看著葉子,他多希望葉子可以扭頭看他一眼。
此后,他就再也沒看過葉子,那個夏天的女孩,穿著白色襯衫和牛仔褲的短發(fā)女孩。
下班后,何葉子約好了早上見過的男生在樓下的咖啡館見面。
風鈴響過,男生換上了白色襯衫和牛仔褲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她沖他招了招手。
“林…海,好久不見?!?/p>
“你還記得我?!?/p>
葉子笑笑沒有說話。
“我也一直記得你?!?/p>
十年不見的兩人又像老朋友一樣聊了起來。只是葉子的頭發(fā)長長了,林海做了便利店的店長。
回到家,何葉子翻出那本Hello Kitty的日記本,里面記錄著:
今天,有一個男孩,叫林海,把我?guī)У竭@片水池,風是咸的,水清泠泠的…
很自責,今天又和林海出去玩了,我怕時間太不公平,和他玩的時間長了,陪外婆的時間就少了…
我討厭媽媽,她不讓我出門了,本來今天約好林海去吃好吃的…
……
外婆走了,淚是不會干了…
……
夏天又來了,特意瞞著家里回到小鎮(zhèn),可惜小賣鋪搬走了,他也走了…
林海,你畢業(yè)了想干什么?
高考時,室友們問。
林?;卮穑骸拔蚁胱约洪_家小賣鋪?!彼徽f了上句,下句說在了心里:等一個穿著白色襯衫和牛仔褲的短發(fā)女孩,她叫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