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8日，正是一年中最悶熱的時候。

上午十一點，我正在村里調(diào)解兩戶村民因水渠開口而引發(fā)的“口水戰(zhàn)”，手機忽然響起，是鎮(zhèn)紀委書記的座機——?

“下午兩點，縣紀委談話室，找你談話?！?/p>

“什么事？”

“不清楚，來了再說?！?

電話掛斷，蟬鳴聲像警報器一樣在我耳邊炸開。我心里飛快地過篩：最近沒批條子、沒打招呼、沒收紅包，唯一可能出問題的，是我新掛包的順達水泥廠?？赡羌移髽I(yè)是7月1日才正式落到我名下，能出什么幺蛾子？

從村里到縣城四十分鐘車程，我一邊開車，一邊給在縣紀委工作的老同學發(fā)了條微信。

不到兩分鐘，對方回過來六個字：

“夜查，縣長，問責?！?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拐進鎮(zhèn)政府檔案室，找出那份蓋著紅章的《關(guān)于調(diào)整重點企業(yè)掛包責任人的通知》，復(fù)印件揣進公文包，心里這才算有了底。

——

縣紀委大樓的空調(diào)開得像冰窖。

兩名紀檢干部一前一后把我?guī)нM談話室：一張桌子、三把椅子、海綿包邊、軟包墻壁，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皮革味。

“坐?！?/p>

電腦屏幕亮起，光標一閃一閃，像測謊儀的探頭。

“姓名？”

“某某某?！?/p>

“知道為什么找你嗎？”

“真不知道?！?/p>

“6月29日夜間，劉縣長帶隊夜查順達水泥廠，發(fā)現(xiàn)企業(yè)違規(guī)生產(chǎn)?？h長要求問責掛包責任人。你怎么解釋？”?

我暗暗松了口氣——果然猜中了。

我打開公文包，抽出那份紅頭文件，雙手遞過去。

“領(lǐng)導(dǎo)，您看日期：7月1日發(fā)文，我7月3日才接到正式通知。6月29日，這家企業(yè)還不歸我管?！?

兩名紀檢干部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把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笑了。

“看來這杯‘茶’請錯人了?！?/p>

“能走了？”

“當然。不過——”他合上文件，補了一句，“以后真歸你管了，可別再讓人半夜敲門?！?/p>

我起身，鞠了個半躬，轉(zhuǎn)身出門。走廊盡頭，陽光刺眼，蟬鳴依舊，我卻像剛打完一場仗，后背全是冷汗。

——

回鎮(zhèn)政府的路上，我把車窗全部搖下，風呼呼灌進來。

我忽然想起老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公家的事，釘是釘，鉚是鉚，紅頭文件就是你的護身符。”

那天晚上，我把那份文件復(fù)印了三份，一份放辦公室，一份放車里，一份塞家里書柜最顯眼的位置。

從此，只要聽見“紀委請喝茶”，我第一時間先摸公文包——

文件在，心里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