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甘是個窮鬼。他的家就是城南的一座破廟,廟真的很破,稀稀疏疏的茅草勉勉強強讓他的屋子不至于暴露隱私。大風刮過,里頭微風徐來;大雨細密,里頭小雨不絕,幸而床鋪那處不曾遭此禍亂,想來是他動手補過了吧?
破廟有一個荒蕪的院子,徐甘從不曾打理。這個院子很大,大到裝下滿院的雜草還有隱隱的酒香;這個院子又很小,小到只剩了雜草和若有似無的酒香。

大概從我有記憶的時候就一直跟著徐甘,我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的,問他,他只不耐煩地說:“你是我撿的!”我親眼見證了徐甘在酒鬼的路上越走越遠的,遠得直到剩下一顆黃豆般大小的背影。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愛喝酒,就像我不知道這么個破敗的人怎么就取了“徐甘”這么個文鄒鄒的名兒,只是覺得這個名兒莫名與酒相稱,“徐徐品之,甘味自來”。好像他天生就得愛喝酒。
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每天都有一定的收入,拿去買酒,買多少喝多少。每日里天不亮出去,黃昏的時候,或是拎著空蕩蕩的酒壇,或是抱著半壇子酒邊走邊喝。只是不管如何,總是腳步虛浮,東倒西歪。我十分懷疑他是否有半刻的清醒。奈不住好奇,我問他究竟是做什么的,他只沖我吼道:“小孩子家家管這些干什么?讀你的書去吧!”由是我知道他一定不是個讀書人。他從不短我讀書用具,堅信讀書真能改變什么。
有一次,他照例黃昏回來,斜陽西下,紅霞似血,襯得他的臉頰泛了橙光,我呆呆地看愣了,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洗得發(fā)白的襖子,微微勾勒出他彎曲的脊柱,上頭滿是顆粒狀的塵埃。他的鼻子通紅,不曉得是凍的,還是打的。眼睛更是腫得看不出皺紋。罕見地今天沒有拿著酒壇。
我從小桌邊奔到他的身邊(這小桌本是供案,他折騰半天翻了出來做了我讀書的小桌子),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我的右手,想去碰一碰他的鼻子。未及碰到,“啪”一聲被他打掉,他吼:“心疼個什么鬼,反正你是我撿的!”那一刻,我見他眼里泛著水光。吼著吼著去了自己的床,留下個倔強的背影給我。
我也沖他喊:“誰心疼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的鼻子是凍的還是被人打的!”氣沖沖地坐到了我的小桌前。
“這么早就睡么?”我心里煩躁,坐在那兒也看不進書。
“哼?!彼硨χ?,聲音悶悶的。
“你今天喝酒了么?”我狀似不經意地,其實我們很少干預對方的生活。
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悉悉索索翻身下了床,去一個角落里,“叮叮當當”翻了半天,翻出個酒壇,抱在懷里寶貝著。半晌,他問:“小子,喝酒嗎?”他很少這樣心平氣和地跟我說話,不是吼就是叫的。我覺得心里好像失去了一塊兒。
我們坐在門口,他背靠著那邊的門框,我背靠著這邊的門框,門框上的漆剝落的不成樣子。冬日里的太陽西下,紅霞爛漫,好似童話一樣,吸引著人們向外流浪。寒風恣意,坐在這里還有些冷。一口酒下肚,滾燙到了胃里,面上的涼便不值得提了,這是我第一次喝酒,徐甘帶我的。
我們倆這樣坐著,酒壇傳到我手中,又傳回到了他手里,徐甘的鼻子似乎更紅了。
“小子,出去了就不要回來了。”聲音低沉,包涵著什么,隱忍著什么。
我看著他,他真的老了很多,褪去了暴躁脾氣的他,像個可憐的小老頭子,讓我于心不忍。
“小子,反正……”他不說了,低頭喝酒,對于他接下來的話,我們心照不宣。
那時候我很大了,第二年就去了市里最好的大學。小破廟的事真的與我一點干系也沒有了。
后來,我工作了,免不了要喝酒。山珍海味,瓊佳美釀,酒溫和滋潤,下酒的菜,咸甜適中,喝酒的人無話不談,從商業(yè)經談到人生哲學,話里話外都逃離不了一個“奉承”二字。
“徐老板真是年少有為??!”“是啊,年紀輕輕真是不得了??!”“徐老板,你看我們的合作……”“徐老板……”
……
我恍惚想起了那個黃昏,徐甘未說出口的話,“小子,反正你是我撿的。”話真是糙,情真是令人心傷。
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徐甘是做什么的,那天他為什么鼻青眼腫地回來。
每個背景造就每個不同的人,在徐甘的小
破廟里造出來的我,喝酒永遠也不會與他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