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連載《牧牛娃的軍政生涯》之一 苦難是人生最好的老師


小編按:本文根據父親王子庶自述,兒子沙舟修編,記述了父親從農家牧牛娃到共和國衛(wèi)士和建設者的人生軌跡。讀之如沐春風,耳目一新。在倉廩實、衣食足的今天,窺一斑而知禮節(jié)、知榮辱、知興替。

王子庶

我出生于1936年陰歷臘月17日,父母親都是窮人出身,靠攬工受苦維持生計。在我出生的前幾年,由于生活所迫,父母親不得不離開祖先世代居住的陜北神木老家,踏上了漫長的“西口”之路,遷居到現在的伊金霍洛旗紅慶河鎮(zhèn)布連圖村的巴嘎淖爾灘。生我那年,父親35歲,母親30歲。那個年代,三十幾歲得子似乎晚了一些。父母親喜出望外,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十分精心地監(jiān)護著。還有一個比我大10歲的姐姐也在幫著父母看護著我。

母親在生我之前還生過幾個孩子,但都因生活窘迫而夭折。我能存活下來,既是父母精心照料的結果,也是我老舅舅及時趕到救了我一命。

我的老舅舅姓李,名雞丑,是個鄉(xiāng)村郎中,不僅通曉中醫(yī),還會坎卦算命,方圓幾十里很有名望。父母親對老人家十分敬重。我三歲時得過一場大病,差點要了命。眼看就要斷氣,父親撒腿就往家居納林希里的老舅家里跑。

老人家來了,一看癥狀,掏出幾根銀針,“蹭蹭”插入我的頭顱,手起針入,我“哇哇”地哭出了聲,至今在我的頭上還留有一個當時針灸的疤痕,這是老舅舅留給我的一個永久的紀念。

病情穩(wěn)定后,我母親央求給我算命,老舅舅很用心地打開一本書,在這本書上找到了答案。老舅指著書上畫的一棵樹,樹上從上至下依次站著三個人,對我母親說,中間這個人就是你兒子,命相很好。這個孩子命大福大,镢鉚也打不死。從我的一生來看,確實經歷過幾次死里逃生,老人家算得似乎很準。

我的父親性格倔犟,脾氣暴躁,嫉惡揚善,勤于農耕,吃苦耐勞;母親是個小腳女人,也是個永不服輸,吹情說理的女強人。倆人成家后因無地可耕,以給大戶人家攬工受苦為生,生活饑寒交迫難以為繼。

我的奶奶28歲守寡,直至83歲去世,一生養(yǎng)育父親弟兄倆人。大約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初期,在一次災荒之后,父親弟兄二人牽著王氏家族的命運,逃離先人的世居之地,從陜北神木,一個叫做毛石拉溝(現為新民溝)的地方啟程,一路顛簸,披星戴月,在鄂爾多斯西部的毛烏素大漠,一個叫做巴嘎淖爾的地方歇腳(現為布連圖村),投奔到先于他們走出“口外”的一戶大戶人家門下,給人家開荒種地,攬工受苦。

那時候的巴嘎淖爾是綠野茫茫的草地,風吹草低。大面積的寸草灘、竹笈林、馬蓮壕、沙蒿梁、柳巴拉爾,構成了毛烏素大漠的綠色畫廊。地下水位極淺,濕地多,人煙少,是個水草豐美,牧牛牧羊的極好地方。

后來成百上千逃荒避難的陜北人向北遷徙,涌向了人煙稀少的這片草地。多年后,人口急劇增加,這片瘠薄的大漠不堪重負,滋養(yǎng)父親和那些逃荒避難的草原日漸稀少,農耕文化與游牧文化產生碰撞,發(fā)生了矛盾。

父親憑著一身力氣,在這片荒原上開荒種地,連續(xù)幾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除了足額上交地租外,第一次嘗到吃飽穿暖的幸福滋味。父親用節(jié)余的糧食以物易物,換來了牛、馬、驢、羊,日子一年比一年強。

父親的迅速崛起,遭到了一些“坐地戶”的嫉妒和眼紅。特別是父親的開荒引發(fā)了一些人的不滿。當地幾戶富人和一些“地頭蛇”在暗地里計議驅逐王存良(父親)的陰謀蓄謀已久,漸次展開。

恰巧,這一年發(fā)生了張海樂盜牛一案。因張海樂和我父親都是何家的伙計,關系不錯。這伙人就借題發(fā)揮,栽贓陷害,說張海樂偷牛與我父親有關,并做通了張海樂的工作,一口將我父親咬下。張海樂昧著良心,咬定說他偷牛,是我父親出得主意并指使他干的。

那是一九三八年的農歷臘月二十八日,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準備過年。二十八日一大早,父母親還在熟睡,突然聽見有人拿槍托子戳門,怒洶洶地吼道:“王存良起來!”幾槍托子把門砸開闖進來一伙人,說父親偷了人。不容分說,將父親五花大綁,一繩子捆起來帶上走了。在一戶人家私設公堂,嚴刑拷打。父親被打得死去活來,在他們事先準備好的假口供上,幾個人把住父親的手摁上了手印。這件事情就這樣被屈打成招。

然后,這伙人肆無忌憚地搶奪了父母親幾年來靠苦一點汗一點積攢起來的所有財物,包括糧食、牲畜。并下令讓他們必須搬離此地,指派當時的甲長每天來攆一次。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父母親只好再次返回陜北神木老家。那年,我才剛三歲。

那個年代交通不便,對于一個小腳女人來說,長途跋涉可想而知是十分艱難的。為了求生,父親已先于母親返回神木老家打聽營生,母親只好獨自一人拖兒帶女上路,因不便帶我,只好忍痛割愛,將我留給了姥姥。當時,姥姥家也是剛剛從神木搬遷到了巴嘎淖爾灘,生活十分困苦,以糠菜糊口度日。有三件事我終身難忘:

一是粗糧細作。所謂“粗糧”,其實就是草籽,即把棉蓬窩窩加幾個熟土豆,放在碓臼內搗成帶有粘性的面食團子食用,這樣口感要好一些。

二是沙蔥蘸麻糊糊,吃起來挺香,過后則暈暈乎乎。

三是衣著,大人孩子穿的都是用牛羊毛捻成的毛線織成衣服,穿在身上既扎人又混虱子。記得二妗子常常給我捉虱子,方法很簡單,把衣服拿到院外,用一根棍子敲打,虱子便會撒落一地。

我六歲時已到了上學的年齡,但一無錢,二無學校,無處可讀。那時伊盟七旗只有一所學校,叫伊盟中學。窮人家的孩子哪能上得起。六歲的我長得比八歲的孩子還高,也能干一些活兒了,于是父親安排我放牛,先是牧自家的兩條耕牛。隨著歲月的更替,后又攬了別人家的耕牛放,從莊稼出苗放到莊稼上場,每牧一條牛掙二升吃米,這也給家里增加了一點點收入。

父母親一貫勤勞,遭人陷害后返回神木老家住了一年多,第二次返回巴嘎淖爾灘后,日子過得一年比一年強。父親又買了一頭母牛繁殖,一年比一年多,我成了名符其實的放牛娃。

一次,我和大戶人家的子弟何凌云合群放牛,小孩兒貪玩兒,沒小心,牛吃了鄰居王買則的莊稼。突然間,王買則氣勢洶洶地跑來,手里攥著一根長皮鞭,照著我的頭就是幾鞭子,我撒腿就跑。小孩子哪是大人的對手!王買則還不放棄,攔頭鞭子邊跑邊打。我沒辦法,就跑進了一個一畝多大的水塘里,這樣打手就進不來了。

王買則的鞭子確實厲害,鞭稍子落在頭上,每鞭子下去臉上就是一道血痕。我滿臉鮮血,屁滾尿流,被打得拉了一褲子。我泡在水里,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人格與尊嚴有種被踐踏的委屈,心中充滿了無比的憤怒。但我人小無法還手,又害怕父親一旦知道原委,克制不住憤怒之火對我使之呵斥和拳腳。我擦干眼淚,委屈地站在水塘里把褲子和臉上的血跡清洗干凈,想以此隱瞞父母,蒙混過關。但終因傷勢過重,回到家還是被父母發(fā)現了。母親問我臉怎么回事?我撒謊說耍野珠(玩具)咬了。父母怎么也不相信,在他們的誘導下,我說了實話。

父親暴跳如雷,大喊大叫說,吃了莊稼有糧食賠住了,咋把孩子打成這樣?叫喊著要和王買則算賬去。我萬萬沒想到父親這次不僅沒有呵斥謾罵,反而叫喊著要替我打抱不平,我又感到無比的欣慰!

母親知道父親的脾氣,怕惹人出事,就開導父親說,強龍斗不過地頭蛇,吃虧吃不死人,打就打了,算了吧。母親的開導,父親的火氣才慢慢壓了下去。這是我有生以來蒙受的奇恥大辱,記憶猶新。

某一年的冬初,地還尚未封凍,我到馬蓮灘看牛。馬蓮灘靠近巴嘎淖爾,是典型的濕地,有很多自然形成的沼澤井,當地人稱“紅泥窟泊兒”。“紅泥窟泊兒”就像一個井筒子,里邊有泉眼,形成了泥漿,但不外溢。常年風吹日曬,表皮結有一層硬殼。孩子好奇心強,也不知道危險,就從這一個跳到另一個上,殊不知我這一跳,其實是跳到了死神的背上。當跳到第三個時,那層硬殼被踩破,我掉進了死神的肚子里。

“紅泥窟泊兒”深不可測,也許是命不該死,我慢慢下沉,快要淹沒時,急中生智,本能地張開了雙臂,邊緣都是硬楞,自然就架住了,然后慢慢地爬了出來。怕父母擔心,我將這件事情一直隱瞞下來,從沒對他們講過。

父親是一位非常勤奮的人,一刻也閑不住,正像一首民謠唱的:“起五更睡半夜,一粒糧食一滴汗……”,我除了完成牧牛的主業(yè)外,常常跟隨父親一起干農活兒。

農民的兒子真難!輕的、重的、苦的、累的、臟的,什么營生都得勤力而為。莊戶人一年四季永遠都有做不完的營生,最使我難以忘懷的是打蹬香(學名駱駝刺)。那時的毛烏素大漠,基本上被蹬香、綿蓬等沙生植物覆蓋,你只要有苦水,是不會餓死人的。因此,每年秋收前后,我們全家動手出去摟蹬香,把摟下的蹬香整成塔子,然后背回場面,堆積如山。

“蹬香好吃籽難打?!?/b>秋收結束,莊禾上場,所有牲畜全部撒野,我的牧牛任務也就結束了。我和父親的主要任務就是打蹬香,有時兩個人,有時一個人,十遍八遍經你打。對一個年輕人來說苦點累點算不了什么,最難熬的是因這種植物渾身長滿了刺,每一連枷下去塵土飛揚,直往眼里鉆,扎得睜不開眼,兩眼紅腫得淚流不止。后來母親給我買了一個風鏡,這樣會好一些。

我還有一項任務是解決燃料問題。那時交通不便,缺少運輸工具。二餅子牛車到霍雞圖煤礦拉一回炭,來回需要六七天的時間,多數人家都是就地解決。所以,每到封凍之前家家戶戶都要拿出十天半個月的時間掏沙蒿。這其實是破壞植被的開始。沙蒿掏得不多了,就向沙柳進攻。那時沙柳都是野生的。我趕一輛牛車,早出晚歸,到十幾里外的烏審地(即烏審旗境內),起初扳干柳,干柳扳完割活柳,每天一車。走時,每人帶一碗炒米,餓了吃幾口充饑。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沙蒿、沙柳都逐漸被人們掏光、割光,沙化逐漸開始。人們的家用燃料嚴重不足,沒辦法就跑出去撿牛糞。距我們家較近的嘎勞圖草原水肥草美,聚集了來自四面八方撒了野的牲畜,這里就成了我們幾代人撿牛糞的好地方。寒冬臘月,雞兒一叫就起程,半前晌就到了嘎勞圖,起初牛糞挺多,遇到一個臥牛場子,一會兒就把車裝滿了。后來缺吃少燃的人們大批地涌向這里,草原不堪重負,開始退化,牛糞日漸稀少。蒙古族同胞為了生存日夜在看護著這片草原,驅逐撿牛糞和放牧的人們,為此伊旗和烏審旗兩旗的群眾曾發(fā)生過多次械斗,官司直打至內蒙古首府。

農村是一所無字的大學,是一個大熔爐。我能夠生活在農村,在那里成長,可以說是我人生最為厚重的溫床。在那里我練就了人生能吃苦、能吃虧最為寶貴的品質。

勤能補拙,儉以養(yǎng)德。苦難是人生最好的老師,是人生受之不盡的財富。所謂“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就是源于這個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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