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同學
每到周一,大洋彼岸的里昂都會發(fā)一條狀態(tài):Living is justice.
我通常會在下面熱情的評論一句:I can't see your justice.再配上兩個“dog”的表情,心情大好。
里昂是我高中同學的哥哥,因春游相識,彼此都是那種愛耍嘴皮子的人,頗有“相見恨晚”的錯覺,此后常常聯(lián)系,越洋電話貴的感覺身上掉了幾塊肉。
里昂常常寫微博,對他來說,微博就是他記錄生活的一種方式,我笑他這算哪門子記錄,一點儀式感都沒有,里昂說我不像你,日記本寫了一箱子,我可沒那閑工夫。馮驥才還說日歷是一本日記呢,我寫微博都不算正式,大文豪那個就更沒法說了。
他的微博簡介是“肖申克的九叔”,也是迷之詼諧。我常去圍觀他口中的“記錄生活”,畫風也是清奇得很。
2016.9.12
大英帝國的天氣好的很,好多人都躺在草地上曬太陽,這要在國內(nèi)會被圍觀的吧。下午跟設計學院的同學踢了球,居然輸了,給對方那小子狂的,抽抽鼻子真想再大戰(zhàn)三百回合……
2016.10.10
今天是祖國的生日,學校沒有放假,放假才奇怪,跟同學一起去長街吃了燒仙草,什么味道,跟北京大胡同的簡直天差地別,這些無良商販??恿魧W生,這么多人上當,不長點記性……
2016.11.1
萬圣節(jié)啊萬圣節(jié),終于來了,差不多一周前倫敦的大街小巷都能感受到靈異的氣氛,倫敦塔附近會居然還原很多過去施刑現(xiàn)場,鬼影重重的真是恐怖。萬圣節(jié)舞會也是通宵狂歡,英國人也不怕折騰,一群女巫、惡魔、吸血鬼在街上晃蕩著群魔亂舞,扮喪尸的快嚇死我了,大半夜的就不該出門……
……
我說你的微博就是一個控訴大會嘛,寫的什么呀這都,心里陽光點兒行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大英帝國做苦役呢。他說可不就是做苦役嘛,我說你可得了吧,難道不是夜夜笙歌狂歡到天亮?他說確實是狂歡到天亮,不過不是夜夜笙歌,夜夜涂鴉差不多。
忘了說了,他在皇家藝術(shù)學院主修美術(shù),看他曬過自己畫的泰晤士河夜景,波光粼粼的水面配上遠處藍色的摩天輪和金燦燦的大本鐘,我說這也太美了點兒,跟童話書里描述的一樣。他說晚上是挺美的,清早就完全變了樣子,整座橋充滿慵懶的味道,像倫敦城的整體基調(diào),永遠不著急。
我說有生之年能去近距離感受一下世界名河,你也算此生無憾了,他說天天去看,久了也沒什么稀奇的。
我從心里深深羨慕著這個大男孩。
有次里昂給我發(fā)微信說自己最近很苦惱,因為他愛上了一個女孩,但是對方讓他單方面失戀了。我說你說說具體情況,他說對方是個英國女孩兒,皮膚白皙,眼睛很大,頭發(fā)像海藻一樣柔軟,我說那你怎么就喜歡上人家了,他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她畫的泰晤士河夜景讓我很想家吧。
我說你做了什么,他說也沒什么,就是日常給她打電話,約她一起吃飯,去博物館這些,我說你可算了吧,你還去博物館?他說因為那個女孩喜歡去,然后呢,然后我們倆順利牽手、接吻、做一切情侶該做的事兒。
再然后呢?
一個月后她跟一個德國人在一起了,毫無預兆的。我去問她的時候她居然說自己從來沒跟我交往過。
所以你現(xiàn)在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我想趕緊畢業(yè)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
所以你們女生到底怎么想的,這還不算交往?我不懂啊。
我說這有什么不懂的,說白了人家姑娘對你根本沒那方面意思,最多享受一下你對她的喜歡。她可不像你,分得清是荷爾蒙的躁動還是多巴胺的分泌,醒醒吧年輕人。
他顯得很沮喪,我說大天朝也有很多優(yōu)秀的姑娘啊,何必要吊死在一棵樹上。
他說自己就是不甘心,倒也沒有非她不可。
我說看吧,你們這些從小到大的優(yōu)等生從來沒有輸過,第一次被別人打敗的感覺是不是很不爽,不爽就對了。
他說你是不是朋友啊,我失戀了好嗎,失戀,現(xiàn)在只想出去兜風!
我說你看吧,你失戀就可以去兜風,我們失戀連風都沒得兜,因為沒車也沒駕照,只有窩在宿舍默默哭一會兒,頂多騎個破自行車吸著霧霾繞著濱江道跑兩圈。你算幸運了,知足吧。
他說行吧,我去畫張畫冷靜冷靜。
文藝青年對抗失戀的招數(shù)就是去畫畫,嘖嘖嘖。
一月,他在機場打電話給我,要我去接機,我說你人都回來了還讓我去跑到濱海去,自己打個車回來別磨磨唧唧。他說行吧,我就知道你肯定這樣說,我說我哪樣,趕緊來北辰請我吃飯。
正宗的重慶火鍋,我倆面對著坐“兩眼淚汪汪”,我說這火鍋味兒也太大了,他倒是沒理我,麻利的往火鍋里放進去金針菇、羊肉卷、魷魚干、蝦仁……第一口西蘭花放進嘴里時一拍大腿:就是這個味兒!我看他像幾天沒吃飯一樣忍不住問他說那邊都不吃火鍋的嗎,他邊涮著羊肉邊含糊不清說英國人認為火鍋“滿嘴都是‘不夠優(yōu)雅’的咸辣味”,我翻了個白眼,可得了吧,我說,大天朝的火鍋這還被嫌棄了,說完夾了一塊鴨血細細“端詳”,怎么看都好吃。
酒足飯飽,我問他怎么回來了,他端著白水一飲而盡,說放假了就回來了,我說你在那邊倒是逍遙自在,我在學校就像個掉隊的小鬼惶惶不可終日,他大手一揮說怎么會,你不一直在給雜志寫稿嗎,看你也挺瀟灑的,不過你為啥老在半夜給我發(fā)消息,你都不睡覺的嗎?我夾著一塊大蝦幾近咆哮說時差你懂嗎,有時差啊大哥!
他聳聳肩:OK.
回去的路上他堅持步行,我縮著頭把自己緊緊裹在大衣里,滿臉怨氣說要從濱江道走到我們學校,腿就廢了。他倒是不在乎,說祖國的土地啊,讓我感受一下吧,說完還伸出雙手做出“我家大門常打開”的動作,我說你這神神叨叨的毛病只增不減啊,他說感覺活著太沒勁了。我沒理他,伸手攔了一輛出租,我說我不管你了我要打車回去,你要上來就趕緊。他看了我一眼果斷的上了車關上車門系上安全帶整理衣服,整套動作動作一氣呵成,我撇撇嘴說這就上來了,還以為你多有骨氣呢。
后來他的朋友圈就真的是“夜夜笙歌”了,每天跟朋友一起喝酒擼串泡吧,大冷天兒的脫光了衣服去秦皇島裸泳,朋友圈配文“大天朝的酒吧玩兒不開……”“不會喝上假酒了吧……”“操,能不能好好脫了……”滿屏的“世界欠我一個完美的生活”。每次見他都是一副難以描述的樣子,穿著格子大衣運動鞋頭戴一頂藍紫色的鴨舌帽,胸前掛著一個大大的斷臂的維納斯墜子,我說你這什么打扮,他一臉不屑說你不知道這可是麥當娜引領的潮流。
隔了幾天他給我發(fā)微信,說在英國的室友自殺了,我嚇了一跳,忙說什么情況,他說那個男生也是中國人,家境非常不好,來英國之后一直勤工儉學,去餐廳打工,在街上給人畫像賺錢,上學期臨近畢業(yè)他壓力挺大,一個項目熬了一個多月的夜才完成,最后被導師退回說需要修改。那個時候他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我就該意識到不對了,沒想到就這樣了……
我為這個男生覺得很惋惜,也不知道該怎么勸里昂。只能任由他一直說下去,最后他說自己要出去走一走,我說你去吧,在家也是閑著。
期末考試結(jié)束,放寒假了,我回老家的時候想著要不要給里昂打個電話說一聲,想想還是算了,就在朋友圈發(fā)了一條狀態(tài)說自己要回老家了。整一個寒假都沒有他的消息,我在家要照顧生病的奶奶還要輔導我弟寫作業(yè),也忘了跟里昂聯(lián)系??扉_學的時候他給我打了電話,說自己回英國了,我問他之前去了哪,他說去了湖北咸寧舍友的老家,去看了他的父母,陪他們說說話,回來之后一直呆在畫室。他的語氣很平靜,跟他剛回來時判若兩人,我有點兒不適應,他說自己在學校已經(jīng)開始上課了,讓我也好好學習,然后掛了電話。
這幾天他不再像以前一樣頻繁地發(fā)微博了,昨天刷微博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剛剛發(fā)了一篇,題目叫《Living is justice》。
又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仿佛一切都變了。空蕩蕩的房間里,滿眼都是荒涼凋敝,所及之處生長著源源不斷的絕望。這是他眼里的生活吧,解脫了,他解脫了。
我一直被抱怨,挑剔、不滿這些情緒籠罩著,感覺什么都不盡人意。一個活生生的人,已經(jīng)默默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什么都帶不走,什么都沒有了。
死去和活著的差別在哪。
活著即是正義。
我也不大看得懂他要表達什么,是對故友的思念,還是后悔自己從前的負面情緒,但從他目前的狀態(tài)來看,是不必為他擔心的。里昂這個朋友,應該會有很大的改變吧,總歸是好的方面,他比我懂得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