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作者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本文參與《故事》征文第六期:歸途】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我阿爹說，眾多的兄弟姐妹里，我是最不尋常的，因著我的不同凡響，我的那些兄弟姐妹早晚也能吃上皇糧。

沒有人質(zhì)疑我阿爹的話，人們只是沒有想明白，像我阿爹阿娘那般普通的人，如何能夠“孕育”出我這樣一顆明珠。

我阿爹的話很快應(yīng)驗，當萬歲爺?shù)谝淮我姷轿夷浅纬簾o暇的眉眼的時候，不僅是我的兄弟姐妹，就連我阿爹也升了官職。

萬歲爺很喜歡我，像呵護寶貝一樣照顧我。為了讓我在宮里住得習(xí)慣，他不顧早已虧空的國庫，在圓明園新建了漂亮的宮殿，又像是為了襯托般，將各地進貢來的珠寶成堆地放在我的身旁。

“即便是最珍貴的寶貝，在朕心理，都不足以修飾阿枝的美?！比f歲爺如是說。

很快，關(guān)于我的傳言從宮里流到了宮外，我聽說，在燕京城里每隔五步，就能聽到一個滿臉菜色的流民對我的辱罵，辱罵的內(nèi)容很多，總結(jié)起來無外乎“妖孽誤君，美色誤國?！薄孟袼麄兊目嚯y都是我造成的一樣。

我因著這些傳言惴惴不安，漂亮的眉眼也仿佛籠了一層灰色的紗，看起來迷茫又無助。與流言一起傳過來的還有關(guān)于時局的消息：洋人的堅船利炮先是敲開了港口，很快又向燕京城逼近。時局動蕩，萬歲爺常被前來覲見的大臣絆住腳，商討國家大事，來找我和姐妹們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阿枝，和你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萬歲爺身邊，美色總是不缺的，今日是你，明日又是旁的什么東西，何況，又不是……又不是你勸著萬歲爺鎖國閉關(guān)，割地賠款……我們的命運，何嘗又能自己做主呢？”宮里的老人安慰我，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說這些話的語氣，比那些流民還要絕望。

我在這邊患得患失，卻不知關(guān)于我們的悲劇正悄悄來臨，世人常道“自古紅顏多薄命”，可是我的悲劇，從來不是因為長得美，而是因為世道惡。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萬歲爺?shù)降资菍ξ矣行┣榱x的，所以當異色瞳孔的洋人軍隊打殺進來的時候，他在我和傳國玉璽間猶豫了一秒，直到他身邊的大臣輕咳了一聲，他才戀戀不舍地和我道別“阿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你一介弱質(zhì)，怕是不能和朕一起顛沛流離，你且在這里好好等著，待朕重新集聚了兵馬，定會來尋你。”

沒人在意萬歲爺這話的真假，因為他對闔宮里的姐妹都說了同樣的話。我們只曉得洋人軍隊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走進了萬歲爺為我們精修的宮殿，我們手無寸鐵，只得用各自脆弱的身體試圖擋住他們殘忍地虐殺，往日燕語鶯聲的宮殿很快就變成了人間煉獄，我眼睜睜地看著平日朝夕相處的兄弟姐妹一個接著一個地死在我的面前，有的姐姐粉身碎骨，在洋人的狂笑中被肢解成一塊一塊；一個妹妹被活活放干了血，毫無生機地倒在地上；我的一個兄弟被這些強盜用刀劈成了兩段；一個漂亮的姐姐被生生剝?nèi)チ嗣利惖哪樒ぁ?/p>

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在哀嚎聲中，我閉上眼，就如那脆弱的浮萍，等待死亡的降臨。

想象中的疼痛并沒有找上我，一雙大手卡住了我的脖頸，一個綠色瞳孔的士兵貪婪猥瑣地打量著我，一寸一寸，將我看了個遍，我奮力地掙扎，想要擺脫那雙像鐵鉗一樣的手，直到一個巨大的袋子套在我的身上，我失去了意識……那是我在燕京度過的最后一天，自那以后，我和大清王朝的許多東西一樣，一路漂泊，歸期無望。

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夢醒了無痕

我在顛簸潮濕的船上醒來，海水拍打船幫的聲音震得我渾身發(fā)冷，四周傳來幽幽的哭聲，那是同樣被擄來的兄弟姐妹們的悲鳴。

月光下的海水很渾濁，遙遙望不到邊，就如那生我養(yǎng)我的燕京城。

駁雜的哭聲里很快有了我的。直到女史姐姐的聲音響起，才打破了這樣悲戚的氛圍。

“好歹，我們還活著，相比于那些已經(jīng)被磨滅的兄弟姐妹，至少我們還有希望，回家的希望。”

四周很快沉寂了下來，月光撕破了重重霧靄照進了船艙，我擦了擦從腮邊滾落下來的淚，或許一切就如女史姐姐說的那樣，只要活著，歸期總是有望的。

沒人知道我們在海上漂泊了多久，相比于在無根的海上擄掠稱霸，中國人更喜歡腳踏實地的感覺，可再次看到土地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個漂亮的俘虜，被裝在水晶做的籠子里，展示給過路的每一個人。

大清朝的落后不是一朝一夕的，就像那沖破天際的高樓大廈，工廠里冒著黑色濃煙的大煙筒，發(fā)出巨大噪音的蒸汽機車也不是一朝一夕就修建好的，洋人一邊卑躬屈膝，滿足萬歲爺天朝大國的幻想，一邊將從我們那里哄騙來的金銀變成了攻打我們的堅船利炮，無恥，但卻真的奏效。

我們第一次坐上了汽車，那個被慈安老佛爺厭惡嫌棄的東西，在這里到處都是，如果拋卻了權(quán)貴們喜好的尊卑體面，汽車的速度很快，快且穩(wěn)，所以當我透過汽車的窗戶看著與被餓殍和福壽膏充斥的燕京城迥然不同的景象的時候，我迷茫的想，什么時候大清朝也會有這樣的場景……

洋人很快選好了囚禁我們的地址——一座很大很漂亮的宮殿，他們在那里為我們定制了專屬的監(jiān)牢，專屬的意思是，當我們的身軀與牢房不契合的時候，我們就會失掉自己的身體一部分，首當其沖的是女史姐姐，她高瘦的身材超過了西洋人的認知，于是他們將她肢解成了三塊，又將她的殘肢分別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再然后幾個穿著前朝古裝的的姐姐被削去了頭皮，一個總是滿臉笑意的大哥被腰斬……時隔月余，地獄場景又一次在我面前上演。

我縮著瘦小的身子，鉆進了屬于我的那間囚籠，瑟瑟發(fā)抖，那一刻我甚至希望自己能死在燕京，好歹葉落歸根。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我們再一次失去了掌握自己生命走向的權(quán)利，我們窩在四四方方的透明監(jiān)獄里，看著來來往往的洋人，聽著并不能聽懂的語言，終于理解什么是度日如年，洋人們卻說，能被人參觀，是我們的榮幸。

直到有一天，我竟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熟悉的眼睛！阿玉——萬歲爺身邊的一等侍衛(wèi)，他跟在一群洋人的后面低眉順眼地頻頻鞠躬行禮，在那些洋人沒有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偷偷地抬眼看著我們，我們當中的很多是認識阿玉的，宮殿里忽然變得冷寂，無數(shù)雙眼死死地盯著這位第一位來到這里參觀的中國人，就連正在喋喋不休的洋人都覺得脊背發(fā)涼，回頭看著阿玉，看到洋人懷疑的臉，阿玉將頭埋得更深了，我心里忽然覺得分外地悲涼——難以掌控命運的又何止是我們。

本以為這次見面將成為永別，一盞茶的功夫，阿玉卻偷偷回來了，他又偷偷地看了一圈，最終將目光放在我身上，然后悄悄地向我走過來。

“阿枝，今夜子時，我?guī)汶x開這兒，回家！”他的聲音很輕，我的心里卻發(fā)出“轟”的一聲，我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看著他，“我知道你怎么想，我剛剛看了一圈，你的身量是最小的，我只能帶你走……”

“可是……”

“和他走吧阿枝，這么多兄弟姐妹，阿玉帶不走的，能走一個也是好的，替我們，替我們回家吧！”說這話的是一旁的青花姐姐，為了不被看守的洋人發(fā)現(xiàn)異常，她忍住不去看我們這邊，卻在我猶猶豫豫的時候，忍不住出聲勸我。

“回去吧……回家吧……”規(guī)勸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我的這些兄弟姐妹是何等的聰慧，當阿玉走向我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對阿玉的計劃了然于心。

我心里終于燃起了一點希望。

時不利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無病無災(zāi)，平安無事，夜半子時。”不同于洋人冷森森鐘聲，故鄉(xiāng)打更人的聲音總會讓人莫名心安，只可惜，我們已經(jīng)很多年都沒聽到了。

伴著森幽的鐘聲，一條精瘦的身影閃進了監(jiān)牢里，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那條身影，沉靜而熱忱。

阿玉的動作很輕很快，好像只一瞬，他就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他掏出一個火折子吹亮，研究起監(jiān)牢的鎖來。

“阿枝，你別著急，這里的鎖我沒見過，實在不行，我便將這個監(jiān)牢劈開?！?/p>

火折子的光不斷地搖曳，阿玉的臉上漸漸出現(xiàn)了細密的汗珠。和他一樣著急的還有四周的兄弟姐妹，他們的眼如幽火，閃爍著希望的光。

阿玉到底沒有打開監(jiān)牢的鎖，他甚至找不到鎖在哪里，猶豫再三，他拿出腰里別著的斧子，劈了過來。

阿玉的功夫在天朝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坊間傳言，他曾一掌打死了一只豹子，可現(xiàn)在阿玉卻無措地看著自己被震碎的虎口“這東西，怎么這般堅硬……”

既然已經(jīng)造成了聲響，阿玉干脆破罐子破摔，發(fā)了瘋似地劈開了監(jiān)牢，清新的空氣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久違的、混合著血腥味的新鮮的空氣。

監(jiān)牢破碎的一瞬間，他便將我抱了起來，可在我離開監(jiān)牢的一剎那，刺耳的鈴聲響了起來，驚起了監(jiān)牢外歇著的一大群寒鴉。

伴隨著烏鴉的嘶鳴，洋人猝不及防地圍了過來，很多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阿玉，我們都有些慌，阿玉吞了吞口水，安撫我不要怕，“沒事的阿枝，我的輕功是從童子練起的，我不信二十年的功力，躲不過這些火器……”

可事實上，阿玉確實沒有躲過，他騰起的一剎那就被各個方向的槍射中了，他重重地摔了下去，倒下的那一刻，他將我輕輕地護在懷里，生怕我受哪怕一點兒的傷害，一股一股暖流涌進了我身體，我身上沾滿了他的血，那些血先是熱的，但很快就變得刺骨的涼。

我聽清了阿玉彌留之際的最后一句話，他說，“對不起阿枝，我不能帶你回家了……”

君自故鄉(xiāng)來，應(yīng)知故鄉(xiāng)事。

“正月正，大街小巷掛紅燈；二月二，家家擺席接女兒……”我呆呆地坐在用透明的玻璃打造的監(jiān)牢，回想著年少時在故鄉(xiāng)聽到的歌謠，出了上次的事情，洋人對我們的監(jiān)管更加嚴苛，很久很久，圍在我們周圍的，只有那一顆顆異色的瞳孔，宛如鬼火般，野蠻而貪婪，我在驚懼憂憤中度過了艱難的歲月，這期間仍有幾個來自故鄉(xiāng)的和阿玉一樣的人試圖帶我回家，可無一例外地，這些“阿玉”們或是狼狽地離開，或是判了刑，甚至是送了命……我仍然記得阿玉蹭在我身上的血的溫度，我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樣的禮儀和文化，會將搶來的東西心安理得地當做是自己的。

“昨日家鄉(xiāng)有人來，他們帶來了家里的消息……”女史姐姐的話打破了沉默，自她被異色瞳孔殘忍地肢解成三塊兒后，這是她第一次出聲。

“那人說，萬歲爺不在了，家鄉(xiāng)升起了帶著五星的紅色旗幟……”

“我聽說，和我們一波被搶虜來的獸首，有的已經(jīng)踏上歸途，回家了……”

“我聽說，家里的人們還惦記著我們，等我們回家呢……”

……

我在這嘰嘰喳喳的討論聲中紅了眼眶，直到一束光打在了我的臉上，我看著漸漸亮起的東方，我知道，那里是歸途的方向，歸期未可期，歸期或可期！

盈盈月光照進了大英博物館，一只枝紋玉壺在這縷銀白色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來自世界各地的展品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后記

中華纏枝紋薄胎玉壺

青銅雙羊尊

《女史箴圖》

三菩薩壁畫

遼三彩羅漢像

唐三彩墓葬俑

漢白玉阿彌陀佛像

唐三彩陪葬俑

玉面神人像

……

大英博物館里有23000件中國文物，據(jù)說，沒有一個中國人可以笑著走出大英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