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也不老，剛滿30歲，只是從來不刮胡子，顯得有點老，性格說話成熟。于是大家就叫他老李。

老李的父親在他二十歲時，喝酒過多肝癌去世了，母親帶著他，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健康的活到現(xiàn)在。

他和母親一起，住鴨綠江大道旁邊，房子有二十四個年頭了，六十平米兩居室，母親一個屋，他一個屋。他喜歡自己那間小小溫暖的房間，他說，即使結(jié)婚也不愿意搬出去。

在三十歲這年的秋天，他站在江邊的欄桿旁，看著對面的朝鮮，黑漆漆一片，零星幾點燈光。一個探照燈在搖晃，照著江面一小片范圍。

六點差一刻，天色即將黑透。旁邊有個四十多歲的大爺，在岸上撒網(wǎng)打魚。收了兩次網(wǎng)，沒有任何收獲。老李看著他緩慢的沿岸移動著，在不同地段重復(fù)著相同的動作。

江風(fēng)涼意漸濃，月亮昏黃且圓。粼粼水光細(xì)細(xì)碎碎的閃動著，老李覺得自己，也要跟著這片晃動著飄走了。

貼近堤岸有片灘涂，已經(jīng)變成蒼黃色的蘆葦，陷在軟泥里，在夜風(fēng)中動彈不得。老李忽然很想點一把火，讓火焰把它們變成灰燼，然后讓北風(fēng)帶走，帶去鴨綠江的盡頭。

第二天，老李去借了艘小船，搖擼的那種。當(dāng)天夜里，凌晨一點，大道上空無一人，他挑了段沒有軟泥的水域，把船用繩索放下，然后自己滑了下去。坐在船上后，老李深吸了口氣，雙手緊抓兩個擼，開始向?qū)γ鎿u去。

這晚月光格外明亮，老李把船搖的緩慢而平靜，身邊只有溫柔的水聲。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在一副，曾經(jīng)某個博物館里看過的畫中。自己成了那個小小的人。他覺得，這輩子，最開心的就是這個時候了。

到了江心，老李有些累了，坐在船頭，任小船和波紋一起輕輕晃動。他吃了點帶的東西，躺了下來，像是躺在小時候搖籃里。

月亮真大，真白。他在想，現(xiàn)在，小孩子還會相信嫦娥和玉兔的故事么。如果吳剛也在月亮上，他們應(yīng)該有一群孩子了吧。裹了厚厚的睡袋被子，他陷入了無限幻想。

這一覺，老李睡的無比酣甜。醒來時，船已經(jīng)自己漂著靠在了岸邊。

他坐起身，看看四周，空無一人。

江水對面，是一條長長亮著燈光的堤壩，還有一棟棟高樓的黑影。那陰影后面，就是他的家，幾個小時前，剛離開的屋子。

老李想過兩種結(jié)局，一種是，被人抓回去，拘留，再放出來。一種是，翻了船，死在江心。他只為這兩種結(jié)果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于是當(dāng)?shù)谌齻€可能性出現(xiàn)時，感到有點突然。

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沒力氣再搖回去了，也不想踏上異國的土地。老李看見遠(yuǎn)處那些曾經(jīng)熟悉的燈光，慢慢的和月光下江水一起在晃動，忽然間，他在想，這會兒的母親，是在什么樣的夢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