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親做完手術(shù)，為免他無聊，我便想跟他聊聊。但不知覺中話題便往最…的事情上走。也許是我太想知道一個時日無多的老年男人在想什么。

我問他，你人生最開心的事情是什么？他想了一下，說沒有。我說難道就沒有一件讓你覺得開心的事情嗎？他想了想，說想不起來，想起來的都是不開心的。

我感受到一種無力感。我說你覺得大家都對不起你，是嗎？他說 一生沒有碰到好人。父母苛刻，妻子蠢笨，親朋欺騙。我說你總是把責(zé)任推給別人，從不覺得自己有錯。但是我知道這種話說了白說。

我問他，那你人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情是什么？他說，人生最后悔的就是張羅給我弟娶了我弟媳。我簡直非常詫異，我以為他會說是我哥的事情，結(jié)果竟然是這？！

我問，你是覺得弟媳教壞了你兒子嗎？他說，以前我弟很聽話，后來娶了老婆，都聽老婆的，家里全亂了。我說，那歸根還是你兒子不行。他沒有主心骨，價值觀失序。而你，爪子太長。

父親說，他以前很聽話的。他不聽我的，家里現(xiàn)在才雞飛狗跳。我說聽你話就是好，是嗎？他從初二輟學(xué)，你事事替他決定，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聽從指令做事。你生病了，年老了，沒有力量了，他重新找個能替他做主的，不是很正常嗎？難道你可以帶他一輩子？

正常一個家庭都是以夫妻為核心的，任何人都要學(xué)會與父母分離。他是把事情做錯了，弟媳也自有她的問題。但是每個人看到的，反射的都是自己。你看到來處了嗎?

他說，最不聽話的就是你！我說，你覺得我最不聽話，無非是覺得我太有主見，不聽你指揮。如果我像弟弟一樣事事聽話，當(dāng)年也早結(jié)婚了，而不是30多才結(jié)婚?？墒?，我早結(jié)婚，未來也早離婚。如今，生活雖然諸多不順，可是我從來擔(dān)負(fù)我選擇的責(zé)任。我能不依賴任何人做出選擇，也許對，也許錯。或者本來無對錯。

沉默許久。他說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突然就流淚了。我說，你沒有對不起我，我以前如果還怪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怪了。我很想跟他講，你最對不起的不是我。你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即使不是你自己，也是你另外一個兒子。但是你從頭到尾沒提起過。我最終什么也沒有說。

我去洗手間沖了個涼，他就把屎拉床上了。我給他處理了床單，擦了身子，換了衣服。安慰他，不要有壓力，沒事的。他說，我叫了你的。我說我知道，是我沒聽到。我以前做過手術(shù)也這樣，大家都一樣。

下午，我弟過來交接陪護(hù)。我臨走時，父親說，我袋子里有1000，你拿著。我說你是請我做陪護(hù)嗎？你是覺得虧欠我還是覺得女兒外嫁是外人？你沒有虧欠我，照顧你也是我為人子女的本分。

我其實有告訴他，我就是最叛逆的時候，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也是他。只是后來生了孩子，他才變成第二位。還有句話沒講，有選擇，我可以把我的命換給他。他回我以沉默，以及濕潤的眼眶。

我感覺荒誕又平靜，好像做夢一樣。來來去去的人，來來去去的恩怨嗔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