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我叫沈蘇安，世人謂我神算子，能算得兇吉運(yùn)勢，亦能算得眾生命數(shù)?？伤麄儾恢赖氖?，我能算盡前后五百年，卻算不到自己的未來。不過我也挺慶幸這一點(diǎn)的。如果我對自己的未來了若指掌，那未來還有什么意義呢？照本宣科的日子，未免太悲慘。

2.

? 很小的時候，我神算的天賦就已經(jīng)顯露出來了。我爹常在天蒙蒙亮的時候把我叫醒，問:“蘇安，今天是晴是雨？”我瞇起惺忪的睡眼，往窗外一瞥。若是答“晴”，爹便出去賣草鞋；若是答“雨”，爹便出去賣油紙傘。日升而出，日落而歸。從來沒有出過差錯。有人問他:“老沈，你是怎么知道每天晴雨的？”我爹總是笑而不談。有一天，我坐在門檻上吃西瓜，門前匆匆走過一位年逾古稀的長者。我望著他的身影，突然叫出了聲:“今晚子時就要斷氣了！”那鶴發(fā)童顏的長者注意到我在說他，面露不快之色，氣勢洶洶地過來把我揍了一頓。我哭著說:“你倚老賣老！”他揍得反而更兇了。那一天，我被揍得像是地上摔壞的西瓜。我爹心疼，用滿是硬繭的手搓著我的腦袋，說:“蘇安啊，爹知道你有神算之能，能預(yù)測到很多別人看不到的事情，這是好事……”我縮著腦袋，勉強(qiáng)點(diǎn)點(diǎn)頭。他說:“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我們是尋常人家，萬一你這事傳了出去……”我小心翼翼地望向他的眼睛。渾濁的眼睛里，倒映著我清澈的影子。他說:“唉。”當(dāng)天晚上，村里那名古稀長者，一口氣沒提上來，兩腿一蹬。死了。那一天。暴雨傾盆。我和我爹被憤怒沖昏了頭的死者家屬摁在泥水里，只能咬牙忍受著鋪天蓋地的拳打腳踢。我爹緊緊抓著我的手，說:“蘇安……有些話，是不能說的……”我爹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手就松開了。雨水澆進(jìn)雙眸，他渾濁的眼睛里，再也倒映不出我清澈的影子。你看。神算子又如何。我預(yù)測對了晴雨，也預(yù)測對了生死。可我沒有預(yù)測到，我爹會因我而死。

3.

? 后來，我成了一名江湖算命大師。收了錢，裝模作樣地神神道道，從小拇指掐到食指再掐回?zé)o名指?？腿说鹊貌荒蜔┝?，我再慢慢悠悠地開口:“你近日，有一場血光之災(zāi)?！笨腿思绷搜?“大師，這可如何是好？”我再慢條斯理地說:“我可以替你擋下這災(zāi)，不過嘛……”客人心領(lǐng)神會，嘿嘿笑著，從懷中掏出錢給我。我對所有人都這么說。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有血光之災(zāi)。沒有血光之災(zāi)的人，掏了錢平平安安，會覺得還好有我替他擋災(zāi)。有血光之災(zāi)的人，掏了錢缺胳膊掉腿，仍覺得還好有我，不然小命就沒了。人嘛，都是圖個心安。為了這份心安，他們愿意掏錢。我要是不收錢，他們反而跟我急。我早就把他們的心理摸了個透。這么些年來，我走遍大江南北，靠著偶爾展露出的真本事，唬住了所有人。江湖上已是無人不知，有一位沈姓神算子，能算得一切命數(shù)，也能替人消災(zāi)。有的時候，我也會想起我爹臨終前的那一番話:“有些話，是不能說的?！笨晌覜]有辦法。我什么也不會，我什么也沒有。只有靠著算算命，?；Ｈ?，才能勉強(qiáng)不被餓死。

4.

? “來，幫我算算，我明天出門是兇是吉？”我慢慢悠悠地抬起腦袋。是一個俊俏的姑娘。她自負(fù)的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我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樣，對她說:“你近日，有一場血光之災(zāi)?！彼Φ没ㄖy顫:“你果然只會說這一句話?！彼@般嘲笑我，我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因為，從她模模糊糊的未來里，我看到了自己。我姓沈名蘇安，連起來讀就是神算。我能算得兇吉運(yùn)勢，也能算得眾生命數(shù)。卻唯獨(dú)算不到自己的未來。無數(shù)個夜里，我曾無數(shù)次地對自己說:“這樣才好。算清了自己的未來，這才不好玩呢。”可這一天，我從這個姑娘的未來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就這么一剎那，多年來的自我欺騙，碎了個稀巴爛。我怎么可能不想要預(yù)測自己的未來。我早就想把自己的未來算個一清二楚了好么。我盯著姑娘的眼睛看。她的眼睛里流出朦朧的白霧。白霧之中，我看到，明天的出行，她遭遇了劫匪。財色兩空。我還看到，我去找她，從此她便陪在我的左右。姑娘見我一直盯著她的眼睛看，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冷哼。說著，轉(zhuǎn)身便要走?！澳銊e走！”我失了分寸，起身去追她。她回頭，冷冷道:“我是不會給你這種騙子一文錢的?！蔽覄恿藙幼齑?。我怎么能和她說出真相呢?！盀榱丝辞逦易约旱奈磥恚埬悴灰??！辈徊徊弧．?dāng)然不能。于是我盯著她的眼睛問:“敢問……姑娘芳名？”她答:“路惜亞。”

5.

? 路惜亞果然出事了。光天化日之下，一伙劫匪打劫了她。等我趕到時，衣衫不整的她，正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樹蔭下抽泣。滿面淚痕的她，紅了眼睛，腫了眼眶。哪有半分昨日那自負(fù)桀驁的架子。我走過去，對她說:“抱歉，我來晚了?！蔽以缇椭浪龝庥鼋俜??？晌覅s置之不理。心底最黑暗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對我說:“別去救她?！庇谑俏揖驼娴臎]有去管她。等到事后才慢慢悠悠地過去。是因為她沒有付我錢嗎？是因為我看不慣她自負(fù)的模樣嗎？還是因為……連我自己都說不上來的某種原因？我不知道。聽見我的聲音，路惜亞過了好久，才一寸一寸地抬起臉。她的眼睛里除了血絲，什么也沒有。她看著我，目光卻穿透了我，讓我恍惚間覺得她是在看我的身后。她又一寸一寸地低下頭。沉默不語?！鞍?，”我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你人還活著，一切都會好的?！甭废啽袼频募绨颍⑽㈩潉恿艘幌??！拔夷芩愕侥阌醒庵疄?zāi)，卻沒能及時趕來救你……我愧對于你?！甭废喐珊缘难劬铮譂駶櫫似饋?。我握住她冰涼的手，柔聲說:“讓我來照顧你的后半生吧?！甭废営忠淮翁鹉橗?。蒼白的臉，血紅的眼。她張開口，說:“嗚嗚嗚。”

6.

? 路惜亞身心受到極大創(chuàng)傷，竟失了言語，成了啞巴。再也說不出半個字。她支支吾吾地想要說話，卻什么也說不出。我輕輕捏著她的手，在她的耳邊說:“不用說話，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我可是神算子呢?！甭废喼е嵛幔f不清個所以然。我用袖口輕輕擦拭著她的淚痕，裝模作樣算了一算，道:“你想說，你餓壞了……對不對？”她破涕為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

? 客棧。

? 換了一身新衣服的她，雖然仍被陰霾籠罩，但總算是回復(fù)了些許神色。她低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面。我沒有吃面，只是喝酒。我說我沒有爹娘。她在紙上寫:“我也是?！蔽艺f我除了算命，什么也不會。她在紙上寫:“我也什么都不會?！蔽艺f那我倆可真是同為天涯淪落人啊。她放下紙筆，沖我點(diǎn)頭。我說，等我實現(xiàn)夢想，就娶你為妻。她巧笑嫣然，渾身的陰霾在這一刻一掃而光。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寫下兩個字?！昂猛邸?。

7.

? 一個人越是脆弱的時候，就越容易對另一個人敞開心扉。我只用了三言兩語外加一碗面，就得到了路惜亞完完全全的信任。從前的我，被譽(yù)為神算子，能算清一切，卻唯獨(dú)算不清自己的未來。而現(xiàn)在，我能從路惜亞的眼中，預(yù)測到原本預(yù)測不到的那部分了。我終于成為了真正的神算。路惜亞說不了話也沒關(guān)系。我可是神算子，即使她不開口，我也能明白她想說什么。比如她想要吃一串糖葫蘆，我就可以提前買好一串糖葫蘆。等她支支吾吾比劃著的時候，我就可以裝作不經(jīng)意的樣子，說:“嘿，吃糖葫蘆么，我這里剛好有一串呢。”她吃驚地連連點(diǎn)頭。于是我就把糖葫蘆遞過去，她吃一口，我再吃一口。就這樣，我憑借著神算天賦，像奇跡一般，每一次都能算準(zhǔn)她的心。別人眼里，我和她就是天作之合。她沖我眨個眼，我就知道她是想吻我了還是只是想啃一口我手上的雞腿。

? 只消一個眼神。甚至連一個眼神也不需要。我總是能恰到好處。

8.

? 預(yù)測晴雨，算清生死，對我來說都太過尋常。二十幾年來，我頂著神算的稱號，卻從不能預(yù)測自己的未來。于是剛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如飲甘霖似的盯著她的眼睛，預(yù)測自己的明天。掌握了明天的一切，心里就會很踏實。我知道明天會不會有雨，也能知道明天生意好不好。我將未來預(yù)測得一清二楚。后來，我的名聲遠(yuǎn)揚(yáng)，四海之內(nèi)無人不知我沈蘇安。世人也都知道，我的身邊，有一位姑娘。這位姑娘溫柔可人，美貌出眾，可惜是個啞巴。不過啞巴又怎樣，和她在一起，我很踏實。只要望向她的眼睛，就是天塌下來我也不怕。再后來，我賺夠了錢，衣食無憂。在江南小鎮(zhèn)里買下一所宅子，紅墻黑瓦，淫雨霏霏。我和路惜亞慢慢變老，皺紋爬上臉龐。我也終于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總盯著她的眼睛來預(yù)測我自己的未來了。其實，我曾經(jīng)用來騙自己的話，老來再回想起來，都是對的。倘若每一天的一切都被刻在板上，倘若每一天的一毫一厘都心知肚明，倘若每一天都活得毫無意外。這樣的日子未免太悲慘。這個道理，我用了半生，才明白。而路惜亞呢。因為我發(fā)現(xiàn)，只有和她在一起時，我才能通過預(yù)測她的未來，順便一起預(yù)測出我的未來。所以我才接近她，并和她一路走到今天。人們常說，日久生情，倒也不假。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和這么一個不像話的人，經(jīng)歷過這么多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最終度過了大半輩子。如果海誓山盟不算愛，那么，白頭偕老算不算呢？

? 我想，我的的確確是愛路惜亞的。

9.

? 神算子的傳說，一日一日，漸漸淡出了江湖。提起沈蘇安的時候，人們會愣一下，然后道:“哦哦哦，就是那個無所不知的神算子??！”可我已經(jīng)不在乎這些虛名了。走過半生，我早已不在乎什么“天下第一神算子”的名頭了。我甚至不在乎我會不會在明天死去。我關(guān)心的，只有身邊這個不會說話的老太婆一人。

? 有一天午后。

? 院子里的陽光很溫暖。我和路惜亞就這么躺在搖椅上，搖啊，搖啊。人老了，就總是喜歡回憶從前。我忍不住侃侃而談，說起這幾十年來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說起我的神算夢總算圓滿。她顫顫巍巍地拾起筆:“這話你都快說了一百遍啦。”我扯起干巴巴的皺臉，沖她傻笑。她又在紙上寫:“我這一生，還沒有和你說過我的夢想吧……我其實特別喜歡唱歌，只是可惜了。在我最好的年紀(jì)，嗓子卻毀了?！睖嘏年柟?，不知怎的，在這個瞬間，突然涼了下來。冷得我毛骨悚然。我盯著她的眼睛看。金黃的陽光讓她本渾濁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在發(fā)光。我知道，談到夢想，不論是誰，眼睛里都會發(fā)光。我就這么盯著她的眼睛。

? 沈蘇安。你可真是個自私的人啊。為了自己，強(qiáng)行把路惜亞留在自己的身邊。你只知道自己成了天下第一神算，卻從不知道她的夢想是唱歌?？尚Σ豢尚?。你還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呢。你真是自私啊。我盯著她的眼睛，突然鼻子一酸。我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皺皺巴巴的手。我說:“對不起。”她用右手在紙上寫:“干嘛突然說這種話？”我想要回答她，張開口，卻怎么也說不出話來。我要怎么回答你啊。告訴你，其實這幾十年來，全都是我算計好的？從我們相遇，相識，相愛……全都是我算計好的？你一定會覺得，天下第一神算，怎么會如此自私吧。是啊。我怎么會對自己愛的人，如此自私啊。刺眼而又冰冷的陽光下，我緩緩合上了眼皮。

10.

? “來，幫我算算，我明天出門是兇是吉？”我慢慢悠悠地抬起腦袋。是一個俊俏的姑娘。她自負(fù)的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我猛得跳了起來?！奥?，路……路惜亞！”姑娘被我嚇了一跳:“是啊，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我伸出雙手，低頭看去，大口大口喘著氣。陽光下，這雙年輕而富有活力的手，顯得那么不真實?；秀敝?，我在一瞬間明白了。

? 一切不過只是黃粱一夢。

? 我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我和她的后半生……而那幾十年的“回憶”，不過是我的預(yù)測罷了。我和她度過了“虛假的余生”。大白天的，我卻冷得渾身顫抖起來。她問:“你沒事吧？”我大口大口喘著氣，用虛弱的聲音說:“沒事，沒事……你也會沒事的?！彼滔乱痪洹吧窠?jīng)病吧”，轉(zhuǎn)身離開了。在她離開后，我獨(dú)自一人，握著一把泛著寒光的刀，提前去往那條路。我用這具年輕的身體，和那些劫匪打成一團(tuán)。劫匪頭子見我這般不要命，漸漸慌了，沒幾下就領(lǐng)著手下一溜煙跑遠(yuǎn)。傷痕累累的我，坐在路惜亞曾經(jīng)坐過的地方。風(fēng)吹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也吹得我淚眼婆娑。

? 第二天。路惜亞行經(jīng)過那一條路。毫發(fā)未傷。我躲在陰影里，看著她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我知道的，你再也不會脆弱到對我輕易打開心扉了。我知道的，你的夢想終于不用再因我而耽擱了。我知道的，沒了我，你會過得更好。我知道的，如果我不是神算，一切都會變得更好。而你知道嗎。我是真的愛你。你看，我才不是一個自私的人呢。

11.

從此，世上再也沒有神算子這號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