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密西北二十里是康莊鎮(zhèn),鎮(zhèn)西北五里地是永豐村。以前永豐不叫“永豐”,叫老母豬屯。
老一輩人說,老母豬屯最早是明洪武年間,兩個大姓建村,一個姓“高,一個姓“宋”。高家是從萊蕪逃難過來,走累了,看這地方有水有地,土地肥,就呆下了。后來,又來了一家姓李的,是從威海過來的。又過幾年,從縣里來了一家姓“宋”的,趕了幾頭豬。
老高家弟兄倆,年齡差著十五歲,看著像父子。老李家弟兄仨,領著一個寡母。老宋家弟兄五個,齊刷刷的小伙子,帶著爹媽。老高家擅長伺候莊稼,編家什,居家過日子樣樣拿手。老李家人喜歡跑買賣,一把一結那種,來錢快,過年穿的吃的新興。老宋家的本事是養(yǎng)豬,兒子除了務農,就是放豬,家里的豬養(yǎng)的溜光水滑,膘肥體壯。
早年間,都窮,遇上荒年,莊稼歉收,老高家雖然日子不好過,啃點野菜,喝點稀的,日子還能對付。老李家的男人壽短,身子弱,種地下不了苦力,趕上荒年打仗,跑不了買賣,就吃喝不上,家里窮的叮咣響。老宋家是小買賣人,會算計,種地也精細,收了糧食,先存下一袋子放在地窖里,麥根當燒草,麥稈摘干凈,長的捆成小捆,一部分賣給城里飯店或饅頭鋪當屜布,一部分編成涼席,短的不成器的麥稈,則編斗笠,編笸籮,編孩子耍的小玩意兒,麥糠和在飯店給的泔水里喂豬,日子竟然過得最滋潤。
慢慢的,三家都娶了媳婦,生了娃,再過二十年,娃也生了娃,人口越來越多,成了個三十戶的小村落。等糧食打下來,年景好,三家老人聚在一起,老高說起個名吧,湊錢立個村志,讓后人知道咱們咋來的。老李已經有了病,說話底氣也不足,符合著老高的話,說“中啊,中”。老宋,拔出嘴里的玉嘴煙袋,吐出一口煙,把煙灰磕在鞋底上。咳嗽一聲開了腔,“既是老高哥說了,咱們都應承,立碑,請戲啥的都好說,就是這名字起個啥好?誰起呢?請個先生起,還是咱們自己起?”
老高是個直爽的性子,說,“請啥先生,花那個錢?先生起個名字文縐縐的,好聽是好聽,聽著沒勁。咱們自己起,好不好聽的,敞亮,有盼頭就行,老宋,你提一個”。老高來之前,老婆就說,咱們高家先人來的最早,應該咱起下這個村名,就叫“高家莊”,到啥時候,村里大小事都得看老高家臉色行事。這倒好,先人沒有這個先見,現在村子大了,倒得讓外人插一嘴。老高嘴上雖然訓了老婆一句“娘們家別胡說”,心里也有點犯小九九。老李病殃殃的,有事也不吱聲,花錢的事也指不上。起名字建村這等大事,就是他和老宋說了算。但是去年老大結婚,老宋隨禮隨了一頭小母豬,這份禮在四里八村是拔了份兒的,給自己撐足了臉面。自己今天還真不好拿大。
老宋微微一笑,掉頭說,“老高哥說的對,咱們老百姓不指望大富大貴,就看吃飯,一輩子能吃上口熱湯飯,過年過節(jié)有頓肉餃子就知足?!彼纯蠢细叩哪樕?,“我就提一個,都知道高家是村里第一姓,就叫高家莊咋樣?”老李不吭聲,老高擺擺手,“別別,叫這名字見外了,現在村里除了咱們三家姓,還有蔣、王、張、孫,門,董家,村子越來越興旺,這個名字太……”,老高不知道怎么說了,老李湊了句“顯得小氣了”。老高想說,要不就叫“豐收村”?,老宋又開言了“咱們村論種地,家家都是好把式,就是缺掙錢的本事,一年到頭,那點糧食將將夠填肚子,哪有錢給娃娃買兩肉,給老婆扯衣裳?”老李隨了一句“這得跟老宋你學學,你們是長年買賣,不像我們家,一頓飽撐得慌,一頓饑又餓得慌”。聽話聽音鑼鼓聽聲,老高不吭聲,在等老宋的下半句。老宋見多識廣,起個名字應該有寓意。老宋不說名字,先說“咱們村要更旺興,老高哥你得多出來主持大局,比如說找?guī)讉€莊稼把式,多教教年輕人怎么侍弄莊稼,怎么使喚牲口啥的,多打幾斗糧,村里那些老的窮的也都有飯吃?!崩侠畈蛔杂X的點了點頭,去年他家就東借西湊才度了饑荒,過了年?!拔夷?,我就教大家伙兒編手藝,養(yǎng)豬,真,誰家想學,我白送他家一頭小母豬”,老高和老李同時喊起來“這哪能,讓你這么白送?老宋你只要教,俺們自己拿錢買,不為掙錢,還為吃上肉不是?”,輪到老宋擺擺手,“兩位老哥,別和我客氣,我就是想讓咱們村興旺發(fā)達,別看咱們村起來的晚,咱們早晚掙個康莊鎮(zhèn)第一村。我既然說得這話就出得起,不用跟我客氣?!崩侠詈屠细哂X得不妥,說服老宋,凡是學養(yǎng)豬的戶,到年底殺豬都給老宋20斤肉。老宋推脫了一番答應了。
又回到起名這個事上,老宋摸摸胡子,說“高哥,你看咱們幾個這肚子里真沒墨水,要不等咱們都再想想?我先找人買好青石碑,預備著,想好了馬上刻,咋樣?”
過了一個多月,各家學養(yǎng)豬的戶都領了豬。老宋家的豬下崽兒,母豬多,公豬少,村里養(yǎng)豬的戶都是母豬。小青年說親,媒人就說他家是養(yǎng)母豬的,瓷瓷實實的有肉吃有衣穿。老宋家的老母豬成了全村母豬的老祖。慢慢的,老高發(fā)現,村名還沒起,“老母豬屯”的稱”已經在外村傳開了。
后來,老高找到老李和老宋,說,就叫“老母豬屯”吧。不是“高家莊”,不是“宋家莊”,更不是“李家莊”,是有酒有肉的“老母豬屯”。是俗點,難聽點,實惠。
又過了不知若干年,老母豬屯繁衍生息,落戶的人家越來越多,發(fā)展成了一個千人大村。家家有井,戶戶有樹,田里更是深挖溝渠,汛期排水,旱期存水。那時節(jié),方圓幾十里,找婆家都找老母豬屯,媒人開張一句話就是,“放心,田里有井,旱澇保收,家里有肉有糧,吃穿不愁”。那時候,老母豬屯的青年男女可都是十里八村上趕著要的對象。
老母豬屯北二里地是新店村,再去三里,是康家莊,康姓為主的村落,是鎮(zhèn)上最大的村。為了好管理,康莊分了四個大隊管理。康莊眼瞅著老母豬屯越來越富,新店村一個勁的往老母豬屯靠,康莊的大隊部有點敲小鼓。
那時各人家里孩子多,凡是大村都會自己設立小學,臨近小村就都上大村小學上學??登f有自己的小學,是鎮(zhèn)上最早設立小學的大村。原本新店村的孩子都去康莊上學,現在老母豬屯也成立了小學,光自己村就有一百二十多個孩子,從育紅班到五年級都有了班級。新店村的孩子就都到老母豬屯來上學。一是近,從地里走小路,跨一個大溝沿,也就一里地。一是這個上學,都是家長自選,也沒有個定規(guī)。新店村的媳婦,好多是老母豬屯嫁出去的閨女,孩子回姥姥村上學,還能有地方吃飯,省時省力。
新店村上學的事,康莊不好說啥。但是到秋收,交公糧,老母豬屯交的糧食比康莊三個隊部交的還多,不出幾年,準能趕上康莊。康莊隊部年底看看村里人口,結婚的23對,嫁出閨女9個,有四個嫁到老母豬屯,一個進了城,一個嫁到馬莊,一個嫁到毛家莊,一個嫁到田家莊,還有一個嫁到雙陽村。數了數,老母豬屯和毛莊田莊是自己鎮(zhèn)子上,其他三個都出了娘家鎮(zhèn)。娶進媳婦14個,倒有8個是老母豬屯的,這幫小青年算盤精得很,娶了老母豬屯的閨女,就等于娶了養(yǎng)豬的技術,有了澆地的井,村里的地都是連片的,村和村離得近,這還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關鍵自家腰里就少了底氣。
老母豬屯本來隸屬康莊鎮(zhèn),康莊鎮(zhèn)原來叫東風公社,后來公社改名為“康莊鎮(zhèn)”,也用了康莊這個名字,作為公社第一大村,出過兩位鎮(zhèn)長?,F在老母豬屯蒸蒸日上,康莊隊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尤其是,這兩年,老母豬屯的宋家出了一個供電局長,老高家出了一個北京大學學生,老李家出一個部隊干部??登f四個隊長一合計,向上級闡述了自己無神論階級立場,但同時也要要兼顧老百姓的情緒。而康莊人的情緒,源于對“豬吃糠”的忌諱與不滿。上級也是深諳地域文化和傳統文化的老人,表示,共產黨人堅決維護老百姓的利益,“老母豬屯”這名字在新社會條件下確實不雅,可以考慮改名,當然私下要做好老母豬屯的工作,安撫好人民情緒。
于是,康莊隊部和老母豬屯隊部協商一致,老母豬屯更名為“永豐”村,寓意迎風聚財與豐收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