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不能回家，打電話回去聽說，隔壁村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前兩天通知全村的人：自家老母豬下崽滿月了，這周末要擺滿月酒。

剛聽完，先是當做天方夜譚開懷大笑，等知道了來龍去脈，再也感受不到一絲的快意。

老人是獨居多年的老人，據(jù)說，平時無論誰家婚喪嫁娶，她都要掏個份子錢，不是為人慈善，而是聽說不隨禮很可能等她走那天沒人抬棺材。老太太信佛，最擔心走的時候安排不好。所以，老太太每年顫巍巍土里刨食換來的收入、政府上給申請的福利、好心人幫襯的零花錢，除了買口糧，剩下基本都隨了份子。老太太沒兒沒女，所以這些年禮金只出不進，被逼無奈，只有等自家老母豬下崽了，才借著這個由頭擺上幾桌……

這是一個讓人心酸的笑話。

離家多年，不知道自認為淳樸的鄉(xiāng)村，人情往來已經(jīng)走到這個地步。這些年，不知從哪刮起來的風，隨禮的項目越來越多，禮金分量也越來越重，不僅娶媳婦要去喝酒，老人去世都擺上了賬桌。單一個結(jié)婚，就有訂親、換盅、娶親，然后就是生孩子，九天、滿月、百天，如果是近親，每次至少三五百出手，多則千元，就是普通的鄰里，最少也是三五十。父親身體尚好，在老家侍弄著十幾畝的土地，趕上老天爺照顧的年頭，還能有萬元左右的進賬，扣掉種子化肥的本錢，也就是七八千的收入。而最“喜慶”的年頭，單份子錢就要花掉三五千。這樣算來，老太太給老母豬擺滿月酒也在情理之中，不足為奇。

這是一種讓人寒心的現(xiàn)象。

自古以來，老百姓對賦稅徭役痛恨欲絕。終于有一天，中國的農(nóng)民不再用上繳農(nóng)業(yè)稅、特產(chǎn)稅、提留，不再擔心因為交不上稅被砸鍋牽驢，拉糧食扒房子，可以安安心心、自由自在地自給自足，雖然還不算富足，但生活還算美滿。但不知不覺中，禮金來了，像夏天里雨后山頭上的蘑菇，這一個那一個，伴著任何一個可以當做事的事來了，婚喪嫁娶紅白喜事自然不用說，蓋房打井、動土上梁，也都擺開了酒席，撐開了錢袋子。禮金越來越重、紅包越來越大，也像那雨后山頭上的蘑菇，說長，快著呢。這禮金，已經(jīng)成為當代的苛捐雜稅，名目繁多，把老百姓壓的喘不過氣來。

一個小小的份子錢，本應承載著親情友情，為何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模樣？為什么大家都人人詬病，卻剎不住車、愈演愈烈？想了一個晚上，終于明白，存在，就是合理，走到今天，有它背后必然的原因。

一個是中國人“講面子”，死撐加碼。自古以來，中國人就講究禮尚往來，來而不往非禮也，說白了這叫“講究”，這觀念已經(jīng)在這片土地上流傳了五千年，在東北，這“講究”就更講究。一個老鄉(xiāng)給我講，在哈爾濱，如果自己手里有8000塊錢，也要借2000花一萬塊錢買個“貂”穿上，說的雖然“邪乎”了點，但這也正說明了東北人特別“愛面”、“講究”，你來我家給五百

，趕明兒個我去你家拿一千，你對我好，我對你好上加好，感情在，不差錢。所以，隨禮的價格蹭蹭地冒煙往上漲。

再一個是現(xiàn)在人“愛票子”，變本加厲。農(nóng)民工進城了，帶出去的是青壯勞力，帶回了夾雜著汗臭味、汽油味的票子，冥冥中感受到經(jīng)濟社會來了，村里的事都可以用錢來解決。富裕了，但節(jié)儉的傳統(tǒng)不能丟，吃不窮花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于是這種有來有往的禮金也必須算計，進過城、透過氣的腦袋就開始琢磨，我當年的一百頂現(xiàn)在的兩百，你多出一點也不虧；我家一個娃你家倆孩子，怎么算你都賺。為了不落話柄、不遭講究，好多人被迫抬高加碼，禮金于是像當年地主老財?shù)睦?，驢打滾式的往上漲。

還有一個就是年輕人“缺底子”，忘了根本。記憶中最早的隨禮，就是小時候誰家生了娃，親戚朋友在九天或是滿月的時候去“下奶”，那時都比較困難，都沒錢可拿，一般就是三五斤的白面，我想當初的本意應該是大家?guī)鸵r給改善一下伙食，催生點奶水。這是喜事，喜慶的背后，更多的是發(fā)自肺腑的感情，愿意盡一點微薄之力給一點幫助，表達一份心情。而如今，雖然生活都好了不再需要接濟，但這種善良的本意已經(jīng)找尋不到，能感受到的，是變了味的交易。祖輩們大都沒念過幾天書，但他們大都會背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爺爺在近90歲的時候，還端著豎版的農(nóng)家歷，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而今，念書最少的也到初中，但在書里，少的是四書五經(jīng)的老觀念，多的是湯姆露西的洋把式，我想不過幾年，估計沒人說得出、也沒人會去想“下奶”的涵義，忘掉了祖宗留給我們訓言，丟掉了祖輩們傳承下來的善良淳樸。

我沒有去隔壁的村子，自然也就沒有機會目睹老母豬擺滿月酒的陣勢，不知道這場酒席，能給老太太收回多少票子，不知道能否圓了七十歲老太余生的心愿，是否在離開的時候能夠一身輕松含笑九泉。曾經(jīng)，村里的老百姓也向往過官老爺耀武揚威的架勢，如今，土里刨食的父老相親依然垂涎官場，因為，那里不能隨太多的禮，不能擺太多的酒席。對于他們，也渴望有個約束，進了有規(guī)矩的圈子，也就躲過了沉重的“稅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