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周三,上午九時二十分。外公過世。虛歲80。彼時我剛從老家回到寧波三天。
母親告訴我這個消息,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告訴她,我會立馬買票回家。掛上電話,時間是上午十時四十分,離外公去世正好過了一小時二十分。我嘆了口氣,內(nèi)心沒有悲喜,仿佛一切皆屬正常。
腦子里使勁搜索和外公的記憶,有一個個片段閃電般閃現(xiàn),但卻也只有那些而已,想再多記起一些,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然沒有了這個能力
國慶依舊沒有外出,還是回家看望父母與親人。只是這一趟有點特殊,因為外公的身體大不如前,這趟探親的意義顯得尤為重要。只是,我未曾感覺到死亡的威脅。哪怕回到家看到外公形如枯槁,我依舊不覺他會離我而去。

國慶第三天,因甚覺身體不適,外公不愿再住院了,一定要回家,哪怕死也要死在家里,意為落葉歸根。外婆和舅舅們都同意了外公的堅持,讓他回家修養(yǎng)。每日幾乎無進(jìn)食,偶爾喝兩口水,也偶爾喝粥,但是量屈指可數(shù),我印象中最多的一次,三小匙,只有三小匙。如此,身體日漸瘦削,僅靠葡萄糖維生而已。每次有人進(jìn)房間,外公眼皮微抬,看到了人,又立馬閉了眼,仿佛沒有了睜眼的力氣。偶爾,會有一種燈枯油盡之感。這個時候,作為兒女的,處在極其矛盾的掙扎之中,一方面希望父親可以盡量活得長久一些,另一方面,又不忍心父親經(jīng)受如此這般的痛苦,只希望他能走得舒坦。
因有孕在身,所以每次我進(jìn)外公房間,他如若看到我,便會讓我出去,不讓我呆,說不衛(wèi)生。這種要求,以一絲游離的口氣說出,讓我不忍心再讓他多花一分力氣來顧及我的狀況。所以很多時候,我愿意站在門口張望,看他狀態(tài)良好,心稍安,狀態(tài)不好,心里也就跟著緊張起來。
外公的狀態(tài)時好時壞,最壞的一次,甚至以為他再也熬不下去,但是他還是挺過來了,這讓我覺得外公還能活比較長的一段時間。只有那樣一次,讓我抑制不住嚎啕大哭。
那天下午,我與外婆坐床頭陪他,下次有點出乎意料,他沒有叫我出去,我叫他,他呼我小名,說:我蠻喜歡你啊。我回答他:外公,我也很喜歡你啊。就那一刻,眼淚止不住往外流,這讓我感覺恐懼,仿佛他就要離我而去,而他剛剛對我說的話,我害怕這會成為遺言,從此天人相隔。過了幾分鐘,外婆看外公臉色發(fā)白,感覺不對勁,撥了撥外公的腦袋,沒反應(yīng)。外婆忍不住哭出聲來,母親,阿姨,舅舅們聞聲立馬進(jìn)房,他們叫我趕緊出去,怕作為孕婦的我情緒波動太大。我留淚出門,只能聽到里面嗚嗚咽咽的哭聲,一個人在客廳,哭得像個被人遺棄的無助小孩,這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不恐懼,但是胸口發(fā)悶,心一陣陣發(fā)緊,肚子也跟著緊起來,肚里的小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感受。我不停地削尖耳朵想盡可能多地聽到里面的動靜,只是除了哭聲,什么也沒有。

最后的結(jié)果是,這只是大家的虛驚一場,經(jīng)過短暫的昏迷后,外公又醒過來了。醒過來的外公迷迷糊糊知道剛才發(fā)生的事,愣說外婆小題大做。我突然發(fā)現(xiàn),只有在外婆面前,他才會顯示自己孩子氣的一面,而外婆對待他的方式也是偶爾溫柔偶爾嚴(yán)厲,分寸把握到位。外公為了安撫大家,總是用一種自嘲而戲虐的口吻說道:又活過來了。我口頭說,外公真是幽默。但心里亦不乏擔(dān)憂。
國慶假期即將結(jié)束,外婆看外公狀態(tài)良好,于是決定家里該工作的工作,該上學(xué)的上學(xué)。我與外公也打了招呼,說過段時間再來看他,他也點頭同意了。于是心稍安,便回去了。走的時候,偷偷看了兩眼外公,他并未有抬頭看我一眼,我不知道這代表什么。
我本以為,日子會按照我們期待的那樣細(xì)水長流,只是到第三天,卻發(fā)現(xiàn)有時候生活是一場無人導(dǎo)演的劇目,充滿了不可預(yù)知的變量。外公的離開,戲劇的場景戛然而止,連時間都停止了。我站在舞臺中央,看著所有曾經(jīng)的片段如鬼魅般穿插斑斕,無法理清這里面的關(guān)系。
最終,寫下這幾句話:無論內(nèi)心如何波瀾,生活終將繼續(xù)前行。只是,曾經(jīng)緊緊拉著風(fēng)箏線的那只手,松開了。余生,我也只能用記憶來思念你。期待有一天,可以像曾經(jīng)夢見爺爺那樣夢見你,告訴我你想對我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