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語,被西方人稱為“魔鬼的語言”。
何出此言?是否意指日語這門語言很難學(xué)?
在我看來,不難 但 也難。
不難,
因為日語的詞性和語法并沒有比英語、中文復(fù)雜太多,更沒有像法語德語一樣詞還分性別。
也難,
因為學(xué)好日語的難度并不在于技術(shù)上的難度,而在于感受上的難度。日語是一門曖昧的、感受性非常強的語言。
“感受性”這種東西,實難解釋。
那么接下來就舉一些例子吧,謹(jǐn)幫助理解這種微妙的“感受性”。
日語有時是溫柔
1
詢問別人是否需要幫忙的時候,日語一般不會用“需要我?guī)兔β??”的疑問型語句,而是會說“我來幫你吧!”這樣的意志型語句。
私以為,這種表達既傳達了自己的誠意,又避免了直接施加給受到恩惠的一方不好意思和不安的感覺,盡力考慮和照顧對方的感受。

2
表達對一個人的喜歡時,也會直接說“我喜歡你”。但是各種劇啊番啊初告白時的對話中,出現(xiàn)最多的還是“君のことがすきです”,直譯是“我喜歡你的事情?!?直譯稍顯生硬奇怪。
但意會的話,想要傳達的其實是種溫柔卻強烈的心意。強烈到連同你閃耀的一面、笨拙的一面、好的不好的面,只要是你的事,都一并喜歡著的真誠的心意。

3
日語中很多時候不喜歡帶主語,與主語明確的西方語言形成鮮明對比。在日語中,這不僅不是語病,反而是文章洗煉、品位高雅的表現(xiàn)。
援引<曖昧的日本人>一書中的例子:
川端康成的作品<雪國>中第一段”穿過縣境上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 主語火車被省略了。
一旦將主語省略,文章的境界就空靈、開闊起來了。和古漢語中同樣省略了主語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一句做個比較,想必你馬上就能對這種意境心領(lǐng)神會。

這是日語溫柔而光明的一面。
日語有時是怯弱
1
日語中缺乏主語這一特點,放在特定語境中來看,有時也表現(xiàn)了一種自我保護、逃避責(zé)任的心態(tài)。由于缺乏責(zé)任主體,看上去好像在座的都有錯,就不好追究特定責(zé)任人的責(zé)任了。
2
詬病日語這一“黏著語”為了照顧對方感受、給對話進行帶來不便的句式的也有人在。
聯(lián)合國開會時,日本代表總是要說很多沒有實質(zhì)性意義的句子。像是先客套恭維一下前面的人的發(fā)言,再開始敘述自己的觀點;開始敘述自己的觀點了,還要不停地援引前面人的觀點;為了避免直接對某人的發(fā)言表達自己的反對意見,提出異議時會表示自己也不太自信……
結(jié)果就是其他國家代表一頭霧水,聽了半天 暈乎暈乎的,還是不知道你的觀點到底是什么。

3
此外還有這樣一種說法,日本人不喜歡和熟知日語的外國人打交道。
因為日語的表達方式為他們營造了安全感、不必把真實的想法直接暴露在人前,但是熟知日語的外國人把這層安全罩打破了,讓他們感到一種被看透的不安。
這是日語怯弱而黑暗的一面。
或許用光明或是黑暗來形容語言過于言重,
但私以為,光明黑暗二者兼具 的確是日語這門語言矛盾而又統(tǒng)一的特質(zhì)了。
回到“感受性”一詞,你是否多少理解了這種 “感受”呢?那么下面稍微介紹一個 與這個感受性密切相關(guān)的概念。
這個概念就是“間”。
“間” 籠統(tǒng)地說就是 ”刻意營造的空白空間”。
間文化滲透在日本文化中的方方面面,此處只引書中幾個例子給大家一窺。
從音樂中看,
“間”是邦樂中音與音之間的空白和休止,
以及”設(shè)置間”、”延長間”等動態(tài)的演奏…
從繪畫中看,
“間”是畫面上的留白,
是什么也不畫的真正的空白…
從建筑中看,
“間”是連接家外到家內(nèi)的神圣的玄關(guān)、
柱與柱之間的距離…

再回到語言中看。
上文舉例的<雪國>中的開首句的日語原句是
”國境の長いトンナルを抜けると 雪國であった.”
句中的這個”と”,它無實際意義,只起到了停頓的作用。但這個停頓在斷開語句的同時、思路上卻又有著內(nèi)在的接續(xù)。讓你知道”噢,這個句子后半句還有內(nèi)容要發(fā)生”。
中文實難傳達這種間的感覺。
非要說的話、我覺得大概是
”穿過縣境上長長的隧道 是雪國了。”
這樣一種感覺吧。
因此,書中寫道”沒有主語的日語結(jié)構(gòu),就是間文化的最大庇護者?!?br>
因此,外國人難以領(lǐng)會到、
對于日本人而言,
語言中的“間”營造的曖昧與不清晰,恰恰 就是最顯而易見的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