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小艾告訴我:不是每個青春都有不為人知的心結。
——著者
1
臨近桂花飄香的時節(jié),小艾終于再次有了黃石藝的消息。小艾的心病犯了,她的癥狀如兩年前那個桂花飄香的時節(jié)一樣,只是上次的心緒還控制得住,這次卻重到不能自抑。
只要停下手中的事,夢中那個不羈又自信的黃石藝便浮上心頭,涌出的苦攪著微微的甜讓她暈眩得傷感而親切,魂魄便出了竅,在混和著的氤氳里逆著時間游蕩。
兩年前的那次短暫聯(lián)絡著實讓小艾欣喜了一陣,但黃石藝隨后的再次失聯(lián)讓她極為無措。她知道自己必須屏住內心的紛雜起伏,通過各種渠道打聽黃石藝的下落,未果。
生活還得繼續(xù),小艾心冷至極,還好有憐愛她的丈夫,那個可愛如傻子一樣奔五的男人時常分著她的心,兩年時光讓她少有閑暇。但這次,他出現(xiàn)得突然,讓她心病發(fā)作得也突然。
小艾心里所想,無法與人說,即便是疼愛她的丈夫按自己的臆想扮演著她需要的各種角色,也無法如夢中那個人讓她更感真切。現(xiàn)實禁錮得令她窒息,只有夢里才有見他的自由。
小艾心里所思,只有她自知。即便早已跨過不惑之年,當獨自走到內心深處,在剝開塵封的時間油紙后,少女時期的心結新若昨日。心結里束縛著期許不成的恨,更多是拽她穿過時光隧道,去體驗重遇他時的青春。
2
時光回到那年初春,十七歲剛過的小艾帶著比同齡女孩更多的靦腆,小心守著自小在戲中看到帶丫鬟出閨、游園遇書生的夢。獨生的她渴望兄長般的關切,期待心與心的交流。鬼知道黃石藝是怎么拿到她放在課桌里的一紙心里話。
不久,學校收發(fā)室里多了郵戳可以亂真的他給她的信,她后來才知道他這個功力得益于從事雕塑藝術的父親早年的逼迫;而她放在傳達室里貼著沒蓋郵戳的舊郵票的信封,也著實被他挪揄了好一陣子。
一向緋聞不斷的黃石藝有著女生們喜歡的高大帥氣,而他灑脫不羈的筆跡伴著骨子里透出的遺世獨立才更讓小艾一見傾心,無人時癡念著若是戴綸巾、著長衫的一個他則更稱意。
她期待他的信,這種期待以前也似有過,但從未如此強烈。小艾每天背著碩大的人造革書包里有專門的隔層用來藏他每一封來信。
她喜歡看他的信,遒勁的行書體里充斥著古典才子的傲骨,每個字都傳遞著親人般的溫暖;每句話都像一盞燈,照透到她心底。
她能感到,他也時時在盼她的回復和每一次精心的折疊,稍有延遲,便會被后排的那雙眼灼得如芒在背。教室里的小艾不敢回頭,更不敢正視黃石藝的眼,因為他的目光犀利如劍,只一瞥便能將自己剝個干凈。
這雙眼的確會讓小艾瑟瑟發(fā)抖,只要一想到,便會渾身不自在。她應了他幾次約,卻次次如坐針氈,惴惴想逃,全然沒有字里行間攜手遨游的默契與恣意。
漸漸旳,小艾不再收到來自收發(fā)室的信,取而代之的是他不知何時看似漫不經心放在她課桌上的卡片或夾在課本里的便條,與異性約會的慌張夾雜著父母的期許和學業(yè)的重擔令她無所適從。
小艾開始感覺到他偶爾表露的失望和沮喪,她知道與他魚雁往來的暢快已成了奢望。
那個暑假特別漫長,黃石藝偷偷來看過小艾幾次,小艾都并未在臉上表現(xiàn)太大的驚喜,但卻在一個人時關緊房門,將他的信從書包夾層里取出,按時間先后攤在自己的閨床上,一封一封抽出輕輕誦讀,直讀到內心泛起絲絲暖意。
開學便是畢業(yè)季,接二連三的測驗與考試壓得小艾有些透不過氣,熟悉的字跡好久未現(xiàn),這讓稍喘一口氣的她感到一絲惆悵和異樣。
小艾從死黨口中得知黃石藝有了住在同一個新村一起上、下學的新女友。將信將疑的小艾不久便看見隔壁班一個女生與他并肩走出校門的背影,班里在傳他們準備報考同一所大學。
深感純潔的情感被褻瀆的小艾幾次見他靠近,都立刻轉身故意與周圍同學嬉笑。她知道,孤傲的他那一刻一定尷尬至極!她的眼角垂地,她的不屑一瞥,無疑都是對他的專有懲罰,但她又何嘗不為他的落落寡歡而心疼如絞?
滿懷失落與不甘的小艾最終以文科全優(yōu)的成績免試直升入市區(qū)的一所重點大學,但卻被調劑到并不喜歡的院系;黃石藝帶著只有自己知曉真假的“女友”考去了遠郊的另一個知名學府,所學的專業(yè)也非他的第一選擇。

3
高壓的陡然釋放,讓小艾如脫韁野馬在初入的大學校園里狂奔——她高歌、勁舞,并開始嘗試與不同的異性交往。瘋癲過后,她常默默地在寢室的蚊帳里發(fā)呆,心中的模樣便明晰升騰起來。
小艾決定再次提筆,給那個費勁心機打聽來的陌生地址郵去一張簡短的問候卡片。不久,一封帶著真郵戳、語氣俏皮得讓她有些陌生的信飛入了她的班級郵箱。
小艾太想知道他的大學生活是什么樣子,忍不住時會背著書包花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去遠郊他的學校,好在有考入同校的同級同學作幌子。
黃石藝每次看到小艾都興奮而驚訝,一邊訴說自己的專業(yè)課程如何無聊,一邊領著她在偌大的工學校園里亂逛;小艾也在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見面里調侃著他對現(xiàn)任女友的怠慢,他卻總是輕描淡寫地含混帶過。
小艾曾試探地在信里傾吐外校一個男生總來約她的煩擾,她想知道他的建議,更期盼他的態(tài)度。等待漫長且難熬,好不容易見到的回信卻顧左右而言他,對此事只字未提。
許久沒見的死黨來串門總有八卦不完的新消息,每次見面都會將本地到外省的同學逐一開扒。小艾哼哈地應對著,從一堆雜聞中過濾出黃石藝的近況。
在死黨口中,她知道他每周末都會與那個隔壁班女生一道回家,最近他倆還一起探望了病榻上的高中班主任。死黨嘖嘖稱贊著他踏入大學后的專情,而她卻什么也沒再聽進去。
有幾個周末,小艾背著書包去到開往遠郊的車站想一睹究竟。終于在一個周日黃昏,她看見他與那個女生從班車下來。他竟然發(fā)現(xiàn)了十米開外風中佇立的小艾,而她卻強壓住內心的起伏,對著走向前的他平靜地說了句“真巧”,告訴他自己在等一個親戚。
黃石藝眼里的光亮由驚喜轉為黯然,手伸進書包里摸索著,掏出一袋餅干塞到她手里。她不再看他,握著他給的餅干茫然望向遠郊方向,任他悻悻然走回“女友”身旁。
大三時,黃石藝搬回了市里的校區(qū),而小艾減少了與他聯(lián)絡的頻率,增加了回家的次數(shù)。有那么幾次,拿著一些零食的他會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在她的宿舍樓下。
她像對待每一個到訪的老同學一樣,帶著他在景致秀麗的校園漫步,告訴他林蔭道旁小河名字的來源以及教學樓里的一些趣事。他依然如兄長般幫她背著包或拿著書,緊緊跟在身后,但彼此依舊避談各自的情感生活。
臨近畢業(yè)的小艾與黃石藝偶爾通信和見面。讀他的文字,依然親切,卻多了一種無奈的滄桑感;與他的見面,又總覺隔著一堵難以逾越的墻。
終于有一天,小艾決意不再給黃石藝寫信,她回家向母親要了一個帶鎖的抽屜,將書包里他五年來所有的信件與卡片統(tǒng)統(tǒng)鎖了進去。
4
競爭與晉升的壓力讓小艾的空暇時光越來越少,死黨的抱怨讓她自覺不近人情和偶感慚愧。終于約著見了上班后的第一面,八卦一如既往的冗長,小艾從眾多信息中拼湊出黃石藝的狀況。
畢業(yè)前夕,他在眾多競聘者中脫穎而出,如愿進入一家令眾人羨慕的國企,專業(yè)不算對口,工作清閑穩(wěn)定;一年后便與一個系統(tǒng)的同事結了婚。死黨慨嘆他最終沒能與隔壁班女生修成正果,小艾的耳朵卻已經屏蔽。
小艾開始接受同事的好意,但每次相親,她都不自覺地將對方與心存的模版比照,受挫的同事們漸漸失去了撮合的耐心。不再受擾的她更加專注于職業(yè)發(fā)展,幾年間輾轉于不同的跨國企業(yè)。
身經職場歷練的小艾變得開朗而自信,周圍不同類型的朋友也多了起來。小艾始終堅守著自己的標準,而立之年,收獲了自己的愛情。
小艾喚另一半“老哥”,在僅屬于兩人的世界里自在撒嬌;她的心事會告訴“老哥”,她的苦惱也會告訴“老哥”,傾倒過后的她無比輕松,她知道,這就是她期盼的“小愛”的幸福。
兩年前桂花飄香的季節(jié),高中畢業(yè)25年的聚會讓小艾有了黃石藝的聯(lián)系方式。學校翻新得幾近認不出了,滿是爬山虎的老樓還在。
坐在當年的教室里,回頭看著他曾坐過的最后一排,小艾心里有些發(fā)緊,那個高大陽光的形象又在腦海中似隱若現(xiàn)。
聚會的晚宴獨缺他,也難怪,他從來自負而不喜從眾。同學鮮有提及他的,就連愛扒的死黨嘴里也沒有只言片語的更新,這讓小艾有些微失落。
小艾舉著酒杯索然地應和著同學,不知不覺中,頭開始有些昏沉,于是起身與老師、同學告別。
獨自走在桂香彌散的夜里,小艾越發(fā)地沉醉。在街的轉角處,不知哪來的勇氣,小艾掏出手機,將久藏心中的思念化為一個個方塊字一股腦兒按了“發(fā)送”鍵。此刻,她想放聲喊叫,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后,她感到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釋然。
良久,在清冷中她再一次真切地聞到了桂花的香氣,清醒了一些的小艾忽然生出幾分負罪感。
第二天一早,她收到了黃石藝的回復,是一闕模仿高三語文課上學的宋詞,描述了當年他去收發(fā)室取她信的忐忑與雀躍。
5
兩年前的聯(lián)系,寥寥數(shù)語,打開了小艾塵封的記憶?;ブ铝藥状挝⑿艈柡?,黃石藝便沒了任何消息。失聯(lián)兩年后的這個季節(jié),小艾的手機響起了久違的鈴聲,他在電話那頭簡短而局促地約小艾見個面。
憤懣但期盼已久的小艾在恍惚游離了幾天后,終于等到了約定的日子。
出家門時,浸在回味里的她望了一眼陽臺上給南瓜施肥的丈夫,輕輕地帶上了門。走出小區(qū)幾步,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包,才想到鑰匙還掛在門上,于是急奔回家。正在洗手的丈夫沖她笑笑,小艾報以尷尬的回笑飛快下樓。
過了檢票閘口,小艾順暢地登上了輕軌。找到位子坐下的她習慣地在包里摸索手機準備戴上耳機聽歌,忽然發(fā)現(xiàn):壞了,新買的蘋果不翼而飛。
被偷了?在家里?趁輕軌還沒啟動,小艾疾忙下車,刷卡出閘口,氣喘吁吁奔回家。到了樓下,小艾急迫地按著可視門鈴喊道:“老哥,快去看看我的手機在不在?”聽到否定回答后,小艾頹然地上樓打開了家門。
丈夫看著疲態(tài)盡顯的小艾,接過她遞過來的包將里面的物件一一取出,最后將包底發(fā)現(xiàn)的蘋果手機在小艾眼前晃了晃壞笑著。見慣大場面的她竟然找不到緩和尷尬的詞,訕訕裝好背包離家,再次向輕軌站走去,給黃石藝準備的禮物卻靜靜地躺在了家里的桌上。
約定見面的時間已過太久,遲到的小艾坐在約會地點的石階上,被汗打濕的發(fā)梢胡亂地貼在精心侍弄的淡妝臉頰上。數(shù)日來的焦躁和喜悅此刻已成一臉的惘然,她不想立即見他,她感到自己太累了,只想坐在這里歇一歇。
遠處,一個挎包的身影慢慢映入眼簾,沒有想象的高,但是他!他也認出了她,挺著不很明顯的肚腩、擺動兩腿徑直走向她。近前,黃石藝隨意地笑了笑,指著自己的大包告訴小艾那全是剛給準備出國的女兒買的原版名著和一些復習資料。
小艾帶他來到附近的一家茶室,位子是她前幾天為見面預定好的。
對小艾來說,眼前的黃石藝體貼入微,讓她依稀感受到當年的親密無間;但他的略顯拘謹和間或沉悶好幾次讓她與他相視無言,腦中卻浮現(xiàn)出魯迅筆下那個帶兒子相見的中年閏土。
6
出門的狀況和親見的現(xiàn)實如一盆澆頭冰水擊得小艾的胸口有些發(fā)堵。在同一個輕軌站,小艾的家向右,黃石藝的家向左。列車啟動,隔著窗,站臺上揮手漸漸遠離的這個背著包的男人讓她曾那么熟悉又如此的陌生。
小艾知道,時間油紙里的心結,束著她青春里他的印記;同樣的結,也深埋在他心底。
“已見松柏摧為薪”、“伊昔紅顏美少年”片段地從腦海中閃過,她無法想象過往未見的歲月里,時光機如何將一個活躍自信的翩翩少年肆虐成肚腩迭起、鴨步前行的寡言中年。
她始終不能忘記花季時節(jié)他給予的溫暖和指引,她將他所有的給予私藏在她和他曾共建的愛的小屋里。多年來,小艾帶著小屋里的憧憬,讓自己的人生軌跡充滿了力量和陽光。
此刻,她感到自己青春中的一絲遺憾,那是一個少女近情情怯的憂思與退縮;她懊悔自己沒有在列車關門前當面說出這么多年一直想親口對他說的那句“謝謝你”......
晃動的輕軌應和著耳機里的音樂聲延伸著她的思緒。一陣吉他和弦過后,一個疲憊含混的男音震動著她的耳膜:
一盞黃黃舊舊的燈
時間在旁悶不吭聲
寂寞下手毫無分寸
不懂得輕重之分
沉默支撐躍過陌生
靜靜看著凌晨黃昏
你的身影
失去平衡
慢慢下沉
......

還未終了的歌聲被微信的提示音打斷,小艾低頭看手機屏幕,進來一首鋼琴曲的鏈接,名字叫做——You Are A Part of Me。
忽然間,小艾發(fā)現(xiàn)自己多年的心結里跳動的愛與恨中間,居然還藏著一絲愧疚。這絲愧疚顯得極其安靜,雖久藏不得見,但卻真實存在。
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心中涌出些許的酸楚,向著輕軌運行后方心里默道——原諒我,沒陪你走完你的青春歲月。
完稿于農歷丁酉年七月二十九日(公元2017年9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