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醉欲眠卿可去(2)

說實話,四十歲前,我不太愛看他的作品,除了《桃花源記》。

誰年輕的時候沒有一點(diǎn)“積極向上”的進(jìn)取心呢?那會,總覺得他的詩賦內(nèi)容過于平寧沖淡,色彩不夠鮮艷,氣氛太過清冷。那會的我,雖說被逼仄的現(xiàn)實吊打痛錘了幾次,但心底里還是不肯屈服,還在追求熱鬧,絲毫不承認(rèn)自己的渺小和無奈,直到下崗。

有些書,有些思想,乃至生命的意義,我們大約非得到了中年或受到重大挫折后才會去重新審視或者有所感悟。我們就如身不由己的陀螺,一路被抽打著,沒有機(jī)會把握自己未來的方向。該是停下腳步歇會了,該反思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了,該問問自己的內(nèi)心到底需要些什么了。

于是,四十五歲的某天開始,我常常與陶公共飲對歌,并時不時哼一曲《歸去來兮》,意淫下桃花源的彼岸理想。也就是那時開始,我開始了自己的文字“創(chuàng)作”,書寫與兒子一起成長的歲月,記錄對一首首經(jīng)典詩詞的粗淺想法。

那么,下面讓我們一起欣賞陶淵明的作品,傾聽他貌似消極實則智慧的靈魂之歌吧。

歸園田居·其一?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

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

曖曖遠(yuǎn)人村,依依墟里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

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

俗韻:世俗。丘山:泛指自然。三十年:實為十三年。方宅:方通“旁”。曖曖(ài):依稀,模糊。墟里:村落。

終于與污濁黑暗的官場徹底決裂,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田園,陶淵明的呼吸暢快了很多。他將之前的自己比作誤入“塵網(wǎng)”的“羈鳥”“池魚”,把退處田園說成是沖出“樊籠”,重返“自然”,表現(xiàn)了他對丑惡的社會的憎惡和鄙視。

在這里,淳樸、寧靜、幽美的田園生活與虛偽、欺詐、互相傾軋的上層社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具有格外吸引人的力量。

從藝術(shù)層面說,這首詩不加雕琢,不施粉黛,運(yùn)用白描手法和素樸清新的語言,直率自然地抒寫,毫無斧鑿之痕。干凈、平淡,極為普通的“田家語”,卻不淺薄,相反淳厚有味,意蘊(yùn)悠長。

與后來者謝靈運(yùn)山水詩不同的是,謝是極盡所能客觀描摹,意象具體真實,陶詩卻讓讀者欣賞田園生活畫面的同時,也將我們引入到一種境界中。掩映在榆柳桃李中的幾間草屋,依稀村落中的幾縷炊煙,深巷的犬吠,樹頭的雞鳴,所有這一切,無不構(gòu)成一種安然恬靜的境界。

這種境界,源自平凡的生活素材,但總能引起我們思想感情的共鳴,使人感到既親切又崇高。蘇軾說:“觀陶彭澤詩,初若散緩不收;反復(fù)不已,乃識其奇趣。”所謂“奇趣”正是從意境中產(chǎn)生。有了意境,作品自然氣象混沌,渾然一體了。

接著欣賞他的另一首詩作。

歸園田居·其三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我們之前接觸過太多的隱士,但似乎多半是閑來詩琴書畫,沒事小酌歡宴,晚來垂釣江湖的逍遙自適形象。說到底,這些所謂的隱士大都不差錢,甚至生活仍優(yōu)渥得很。可陶淵明一直在溫飽線上掙扎,所以他得親自到田間地頭參加勞動。

勞動最光榮。能自食其力的同時,享受田園風(fēng)光,親近大自然,陶淵明忙、累,卻充實快樂著。

上面的這首詩,可以說,是歷古以來文人創(chuàng)作中對農(nóng)業(yè)勞動的第一次歌頌和贊美。而那位披星戴月,從草木叢生的小徑上荷鋤而歸的勞動者形象,就這樣深深地烙在了華夏子孫的心里。

所謂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但現(xiàn)實并非如此。每逢天災(zāi)收成不好之時,他就不免遭受饑寒的境遇。他在《示龐主薄鄧治中》一詩里就這樣描寫過自己的窘境:“夏日長抱饑,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及晨愿烏遷?!?/p>

因此,陶淵明對農(nóng)作物收成異常關(guān)注?!吧B槿找验L,我土日已廣。??炙敝粒懵渫菝?。”就很好地體現(xiàn)了他的喜懼之情。不過,陶淵明始終沒有動搖依靠勞動生活的信念,哪怕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異常艱辛。

他在《于西田獲早稻》中堅定地說:“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yè),歲功聊可觀。晨出肆微勤,日入負(fù)耒還。山中饒霜露,風(fēng)氣亦先寒。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

也是,天下有大道,但無論怎樣的道教學(xué)說,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永遠(yuǎn)是衣食之源,而衣食才是一切的基礎(chǔ)和根本。為了獲得一份心靈的寧靜自由和人格獨(dú)立,陶淵明不惜棄官歸田,不管霜露寒氣和身體疲憊,用實際行動向剝削階級的寄身觀點(diǎn)宣戰(zhàn),也表現(xiàn)了他不辭辛苦、堅持躬耕的頑強(qiáng)態(tài)度。

從這個意義上說,陶淵明也是一位英雄,一個唱響田園牧歌、宣揚(yáng)勞動光榮、堅守自己理想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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