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捷說，近來睡下，便是一夢皆一夢，毫無根據(jù)，沒有頭腦的夢，似真似假，分不清。

捷想了一會，問我:“這些情況你和醫(yī)生說了沒有？”

我說：“沒有說過。”

他說：“下次去，要告訴她，得知道是藥物的作用，還是需要換藥?！?/p>

我嗯了一下，便沒有理會。

從感情上說，總有些舍不得。畢竟這夢都是我自己的，這些散亂無章的夢回憶了我的過去，暴露了潛意識里的自己，有些還很有趣。我對于這樣一種獨特的東西，并不希望它就此沒有。我想下一次，我也不會和醫(yī)生說什么吧。

早晨起來，我很興奮的告訴捷，我說：“我昨晚夢見了一只狗，它陪伴我十六年，離開我已經(jīng)七年。好像十六年很短，七年卻好長好長?！?/p>

捷似乎對我的夢不感興趣，只是“哦”了一下。我自顧自的說著：“那只狗和我?guī)缀踉谕粋€月出生，然后，我們一起長大。它長的很好看，渾身雪白，只是背上有一塊硬幣大的黑點，所以我叫它白色斑點狗?！?/p>

和現(xiàn)在的寵物狗比起來，它根本就不可愛，不聰明。但是，在我的心里，它的身上只有一個污點而已，其他都如白色毛發(fā)一樣，純潔，干凈。

當我想起這只狗，試圖回憶起關于它的往事時，突然發(fā)現(xiàn)，我什么也想不起來。任何一個與它在一起的片段，都沒有。難道，我們之間沒有值得記憶的故事和經(jīng)歷嗎？那為什么它會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

在夢里，我去義父家，看到胖乎乎的義母在開心的笑著。家門口有三只狗，三個品種。她向我夸耀這幾只狗。但我只是說“這些都沒有白色斑點狗好看！”義母很困惑的說：“哪一只？”我說：“就是死了很多年，活了十六年的那只?！闭f這話的時候，我有些不開心，因為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義母會忘記那只狗，會需要這么久的時間，在我的提醒下追尋記憶。但事實就是這樣。

醒來后，我就覺得很奇怪。為什么我要在夢里懷念一只狗，而不是在夢里和它相逢？我只是回想它嗎？我是思念它，還是想念和它一起的自己呢？

我漸漸可以想起關于它的往事了。

它不是我家養(yǎng)的狗，是義父義母家的。它沒有名字，就連白色斑點狗，都是我在心里咂摸出來的，從沒有用過。但因為我總是呆在他們家，又和它同歲，所以總一塊玩耍。義母告訴我，小時候，我去哪都會扛起這只狗，形影不離。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相信這的確是真的?？僧斘易约簩λ杏洃浀臅r候，大概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我開始長大，而當我長大的時候，其實它已成年。可能因為年齡的脫節(jié)，我開始和小朋友玩耍，我也扛不動它，它太大了。然而，它總是跟著我，來來去去。趴在我家的廊前，像，這便是它的寢居一樣，自然的看著我們，把下巴貼在地上，微閉眼睛。一有稍大的動靜，它會立即抬起頭，望著我。好像不是自己害怕，而是怕我有什么危險?？吹轿疫€在玩鬧，它又閉上了眼睛。

每天吃飯的時候，很有意思。它知道農(nóng)家的炊煙在什么時候升起，大致在那個時間，它就沒有告別的離去了。我和他在一起差不多十六年，我沒有喂過它一口食。因為它餓了就回家了。義母每次在那個時間看到就會罵它：“畜牲，吃飯就知道回來了！”我聽了，笑笑，無可奈何。

狗有很多壞習慣，但因為它和我在一起時總是溫順的，熱切的。我也不是成人，它依偎著我，我也不厭棄它。每年在它脫毛換毛的季節(jié)，身上的毛會一層一層的掉下來?？僧斔湎蛭业纳磉叄疫€是抱著它，為它撓股溝和脖子的下邊，它依然閉上眼睛，像一個享受的客人，從來不會齜牙咧嘴待我。義母看到了，就跑來呵斥它：“去，死狗，一身毛，搞到身上怎么弄！”我總是抱著狗說，沒事的，沒事的。但它還是跑開了，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毛，覺得一切都那么快樂。

其實，我特別害怕狗，尤其害怕聽見狗叫。小時候去親戚家拜訪，只要那家親戚家喂養(yǎng)了狗，我就寧愿不去。因為，每次進門前，一只只狗瘋狂的沖著你叫，你也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沖上了，這讓我感到很無助和恐懼。為了丟掉這樣的不安，我選擇做一個徹底的膽小鬼。但是，對于白色斑點狗來說，卻是個例外。我從來不懼怕它，不對的叫聲反感。我總是喜歡掰開它的嘴，數(shù)它到底有幾顆牙齒，為什么不用刷牙，也那么白而鋒利。無論我怎么掰它的嘴，它也不怒，不會像見到別人那樣，突然豎起脖頸的毛，像一把離弓的箭，蓄勢待發(fā)。可只要我叫一聲，“不要這樣，過來?！彼蜁謴推届o，和那來人，劃干戈為玉帛。

有的時候，會趕夜路回家。和爺爺一起，趁著月色，疾行?？傇诳斓角f上時，就聽見狗在叫嚷，很多只。但我一點也不怕。我知道鄰居家有一只狗，兇猛異常，看到我像看到殺父仇人一樣。但我告訴自己，不用怕。因為這叫聲里有一聲一定是白色斑點狗的。只要我的腳步再近一點，它就會跑過來，所有的危險都會化險為夷。的確，它從來不會讓我失望。它總是等待我的最后一只狗，在深深的夜色里撲向我，把尾巴搖的像一只撥浪鼓，能聽見撩起的風聲與它的快意。然后，跟在我的身后，送我回家。在這一小段路里，我分明看到了思念，依戀，留戀。我開門進屋后，它也不進來，爺爺也不允許。我跟它說：“回家吧，不早了。”它看著我，歪著腦袋，傻乎乎的好像再說：Are you kiding me？我想笑，但還是關上了門。早晨起來后，一拉開門，發(fā)現(xiàn)，它已經(jīng)在門外，一下子站起來，撲向我的身上。我驚惶的悲喜交加。昨夜它是否一夜未眠，是否在寒風里，獨臥廊檐，而我卻在溫暖的被窩里高枕無憂？我是沒心沒肺的人？或是它算有情有義的狗？

再后來，因為我的搬家，和它分別了。小時候并不覺得搬家有什么不好，反而有一種濃濃的興奮，迫不及待的想去新的環(huán)境里，挑戰(zhàn)一下，體驗一下。這一點，我和弟弟不一樣。每次，我?guī)е銎噺睦霞胰チ硪蛔鞘?，它總是打開車窗，始終把頭扭過去，看著窗外，一言不發(fā)。有一回，我問他，你想離開老家嗎？他說“我不想。”我說：“你喜歡城市嗎？”他說：“不喜歡。”那一刻，其實，我特別想抱他一下，因為我覺得作為一個哥哥，我很失敗，我給他的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我都沒有給。他才十歲，知道什么叫離愁別緒，故鄉(xiāng)月圓。但是我沒有，像當初離開那只斑點狗一樣，我從來不知道什么是別離，說走就走了，沒有再見，沒有回首再看一眼的多余。

我走的那天，斑點狗并不知道。走的很拖沓，也很突然，總之，就這樣，我們分別了。我在想，如果它知道，它會送我一程嗎？像上小學的時候，我去上學，它跟在后面，走了很遠很遠，它還是不愿意回去。我不停的轉(zhuǎn)身趕它回去，我一停，它就停，我一走，它就走。我開始扔石頭，扔樹枝。終于它失落的轉(zhuǎn)身走了。它轉(zhuǎn)身走開的時候，我突然想跟在它的后面，可是我知道，如果那樣，它一定會回頭，會撲上來，我不可以這樣。我走了，它也走了。

以后，再回那個莊子，最開心的似乎還是它。那種開心，是不需要演的，是演不出來的。那里沒有人的虛偽和敷衍。是真切的歡迎光臨，久違久違。我還是如舊的給它撓癢，它躺在地上，瀟灑的像王子一樣。雖然它是母狗，但對于我而言，它只是一只狗，一只特別，普通的白色斑點狗而已。

十六年后，也就是它來到世間的最后一年。我真的長大了，去了遠方讀書，求學。人世的煩惱紛紛涌來，腦海已沒有裝載它的余地。慢慢的，什么都會忘記。真的會忘記，你不會想曾有一只狗陪伴過你那么多快樂的時光。難道僅僅因為它不是我的所屬嗎？這有多重要呢？我也從不想，它會想起我嗎？會不會有一天，它老了，將我忘記?？吹轿?，兇神惡煞，怒吼著撲向我，一切友好，都支離破碎？未來有什么可能，誰能知道呢？

終于，我回了老家。我去義母家，看他們和白色斑點狗。但是我看到一只很胖很可愛的小狗，卻沒有全身雪白，只有背上有一塊硬幣大小，黑色斑點的那一只。我問，那只狗呢？義母說：“死了，我又抓了一只?！蔽腋杏X到有點蒙，不知道什么情況。我想過它的一切，卻從沒想過它的死，而這死，是那樣的突然。突然的讓我不知所措。我問:“怎么死的？”義母說:“老死的。”原來，它已經(jīng)老了，老到足以死去，而我還這樣年輕。多么令人悵惘的一刻啊。義母還說:“死前，它把自己生的五只小狗都吃了，沒多久就死了！”我同樣難以置信，但從義母的言辭里，我看不出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白色斑點狗在我的心中所有的美好，差不多在我聽聞它死訊的同一刻被徹底擊的粉碎。一瞬間，我所有的傷感都消失了，都替換成，可惡，該死，怎么可以這樣！

然而，時間久了，一切都會改變，不變的只有初心和真切的過往。白色斑點狗還是白色斑點狗，它在我的心中，穩(wěn)坐泰山。至于它吃自己孩子的事，我想它總有自己的考量，也許我沒有猜透，弄懂。我找到各種理由為它開脫。我希望它的死是安詳?shù)?，它的靈魂也被善待，而不是詛咒，謾罵和詆毀。

再去義母家，她新捉的那只小狗已經(jīng)長大了。是一身黑色的毛，兇狠異常，見到我就叫，不停的叫，脖頸上的毛豎起，我想起親戚家的狗，想起白色斑點狗，我知道，一切還是變了。

2016｜7｜17｜午間｜重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