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發(fā)：余華老師講解自己的作品《活著》

1992 年大概是春節(jié)以后，過了春節(jié)以后開始寫，然后就是睡一個午覺醒來出現(xiàn)

的《《活著》》這個書名。

哇，覺得這個書名很好，感覺來了，就開始寫了。

當時我住在一個 8m 的一個平房。在那個北京的那個五棵松和玉泉路之間的那個

地方。

解放前寫的很順利，我記得大概不到一個月寫了有 30 萬字吧，這對我，對我這

樣的一個寫作速度很慢的人來說， 已經(jīng)是超水平發(fā)揮了， 所以我或者解放前一寫

完以后。

解放后卡住了， 不知道該怎么寫， 其實一直想寫這樣的一部小說， 是因為一直想

寫一個中國人和他命運之間的關(guān)系，因為 20 世紀的中國人的命運很值得去寫，

也就是中午睡了個午覺醒來以后有了活得這個書名以后。

我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小說可以寫了， 因為像這樣的一個小說， 《活著》 這樣的一個小

說，其實我是跟著富貴的命運走的。

我之前沒有想的很清晰， 因為我在寫長篇的時候， 我不希望那個想的很清晰， 想

的很清晰，你缺少一種意外的驚喜。

就寫作還是希望有一種意外的驚喜，我希望命運能夠給我很多很多的東西。

我是一個比較那個貪婪的人， 那么希望那個命運給我一些更多的恩賜， 所以我就

解放前那個寫完以后，

其實我已經(jīng)不知道解放后怎么寫，因為我之前的精力全部在放在解放前。

然后那個時候我要回那個浙江了， 所以我就又回去了， 就是有一天很有意思， 就

是把解放后的那個段落里面的前面的第一段話寫完了， 寫完以后所有的東西就噴

涌而來。

有時候其實寫作它其實就是一個水， 水龍頭一樣的， 摸到那個開關(guān)的方式其實很

簡單，就是你不斷的寫。

就是寫這一段不對，再換一段，再換一段開關(guān)肯定會被你摸到的。

我在一邊發(fā)芽的時候，

天很冷，夏天很熱。

一邊開始寫小說，那個時候是 80 年代初，南方很冷，冬

冬天的時候， 我印象很深的時候， 就是我那個右手在那寫字的時候， 左手因為右

手不在那凍， 左手是冰涼的， 右手是滾燙的， 這是活人的時候， 那是死人的時候，

知道嗎？就這樣寫，就冬天。

然后到了夏天呢， 又非常非常的熱， 而且蚊子又很多， 因為我在那個海鹽， 就是

嘉興下面一個縣里面的時候。

我是晚上怎么寫作呢？因為白天還在拔牙嘛，所以只有晚上寫作嘛。

我是穿著很厚的牛仔褲， 因為蚊子咬我的時候， 要突破那個牛仔褲的很厚的布料

什么，下面穿著一個很高的雨鞋。

但是身上是光著的，后背拿一個電扇吹著，小電扇也是我父親淘汰下來的。

1 個小電扇吹著我的后背，把那個蚊子不讓它，不讓它襲擊我的后背，然后呢，

我這個左手是綁了一塊一條干的毛巾， 要不稿紙濕了， 我得重新寫， 你知道嗎？

右手這么寫。

就這樣，終于寫把我自己送進了北師大啊。

就活著，那個活著這個詞匯的力量，它不是一種進攻型的，它是一種忍受。

怯懦其實是人的一種美德， 為什么只有善良的人， 他才有恐懼？他才會怯懦， 其

實這是人的一種美德。

就是人有恐懼， 有怯懦， 有那種這樣那樣的， 就是我們現(xiàn)在看起來好像未必是一

種好的一種。

其實它是一種我們的人類能夠生存下來的一種， 最重要的一種是我們的一種好的

一種基因。

人要有恐懼感，要有敬畏感，要有那個怯懦感，需要有這樣的東西。

因為我剛開始寫這個小說的時候啊， 是用第三人稱的， 但是怎么寫都不順利， 后

來寫不下去， 后來我就那個把它改成了那個第一人稱， 就讓福貴自己來講自己的

故事。

哇，很快就寫完了。

當時我沒有意識到這個改變帶來了什么， 當時我只僅僅只是意識到這個改變是一

種技巧的選擇，從那個第三人稱變成第一人稱，成為一個旁觀者的角度。

變成了一個自我的角度， 這樣的一個改變， 但是過了一些年以后， 我就開始發(fā)現(xiàn)

不是，其實他在某種程度也是一種人生態(tài)度的改變。

提問： 那您剛才提到的這樣一個視角的轉(zhuǎn)變， 對您之后的寫作， 或者是對您之后

看這個世界，然后與這個世界去建立聯(lián)系，有沒有什么樣的轉(zhuǎn)變呢？

我在 《活著》 之前的那些作品中， 我覺得我就是我筆下人物的一個主宰者， 他們

該怎么樣就怎么樣怎么樣。

所以我的很多作品中， 就早期的那些中短篇小說里面， 作品中人物基本上都像符

號一樣的，我認為他們不需要有生命。

《活著》 之后我已經(jīng)懂得如何尊重我筆下的人物， 我覺得他們很重要， 而且他們

人物，他們是有自己的生命的。

尤其像《活著》那個，寫完以后，我跟福貴伴隨著大概有一年左右。

我突然發(fā)現(xiàn)他有他的那個人生觀， 他有他的價值觀， 有些地方跟我是吻合的， 有

些地方跟我是不一樣的。

以前我們一直認為就是現(xiàn)實生活中有什么人對我們影響， 父母、 老師、 同學、 朋

友們，都會對自己產(chǎn)生影響。

還有你閱讀，你學習都會產(chǎn)生影響。

但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寫作也會產(chǎn)生影響， 就你自己筆下寫下的人物， 反過來它會影響

你的人生觀，影響你的世界觀。

這是那個《活著》給我?guī)淼囊粋€啟發(fā)。

因為我們能夠觸摸到的， 我們能夠聽到的， 能夠看到的， 能夠聞到的， 就是現(xiàn)在，

甚至我們哪怕在夢境也、也是現(xiàn)在的，就是只有現(xiàn)在的我們才能夠抓住它的。

但是問題是現(xiàn)在的價值在哪里？就在于它有過去，還有它有將來。

但是假如我們那個現(xiàn)在， 我們此刻生活的現(xiàn)在沒有過去和將來的話， 這個現(xiàn)在是

很單薄的，是沒有價值的。

它就像無根之水一樣，而且也不知道去什么，不知道流到什么地方去。

可能還是 《活著》 這個書名， 因為這個書名我至今為止是我最喜愛的書名， 我認

為我所有的小說里面，書名最好的就是《活著》吧。

那而且這個書名很吉利。

曾經(jīng)有人問我是《活著》為什么那么受歡迎，我說書名好啊，

所以我后來在那個韓文版的那個自序里邊， 我曾經(jīng)寫過， 我說 《活著》 是漢語里

邊最有力量的詞匯之一

。

他的力量不是來自于喊叫，也不是來自于進攻，而是忍受，就忍受《活著》給你

帶來的一切。

一個作家，他只有在一個特定的時間下才能夠?qū)懴履骋徊孔髌?，換了一個時間，

他寫不出這樣的作品。

只有我在 32 歲的時候，我才是屬于《活著》這本書的。

當我到了 35 歲的時候，我屬于《許三觀賣血記》的。

現(xiàn)在我都不屬于他們兩個了。

所以你們在今后的那個選擇中， 不同時期會遇到不同的困難， 當你們遇到困難的

時候，就意味著什么呢？

就意味著你們要進步了， 記住這一點， 當你們自己在寫作的過程中， 你們覺得一

帆風順啊，沒有遇到困難的時候，其實你們可能是在原地踏步。

所以不要害怕困難，越遇到困難就意味著,命運在向你招手了，讓你們走向一個

更好的地方，更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