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全名叫孟SW,是我的高中同學。他個子不高,身材敦實,臉色略顯蒼白,眉眼五官很不出奇,但是湊在一起卻顯出一副佛相,似乎永遠穿著同一件衣服。
我們是高一開學一個月后文理分科才到了一個班的,當然,那時的他還是小孟。記不清是因為當時入班成績好還是別的原因,他成為了我們班的班長。班里事無巨細,他都要操心,給人印象總是行色匆匆的樣子。特別是他的一個舉措,至今都讓同學們一談起就會肅然起敬。
那時,班里的同學們大多來自農(nóng)村,英語基礎(chǔ)差。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后,他主動跟班主任要求要利用課余時間給同學們補習英語。就這樣在他當班長的那一年里每天下午的活動時間雷打不動地成為了他助人為樂學雷鋒的時間。堅持了一年后,由于他在班級工作上花費的時間太多,而直接影響了他的學習成績。班主任老師為了他的前途考慮,高二那年我們班換了班長。
雖然不再當班長了,但他樂于助人的精神卻一直在。同學們經(jīng)常能看到他幫助值日生打掃教室衛(wèi)生,幫室友打飯,以及幫同桌補課之類的事。
高中的后兩年,不知什么緣故,他的成績一直也沒趕上來,所以高考他毫無懸念地落榜了。

再見到他是三年后了,那時我大學畢業(yè)分配到母校去任教,我和另一位單身老師住在教導處隔壁的一個宿舍里。有一天,他突然到訪,我有點出乎意料。當時我們宿舍的布局是,一間屋靠里面是炕,外面是我們?nèi)齻€老師的辦公桌,中間空余的地方放著我和另一位老師的自行車。我忙著招呼他坐,我本來想著他要么在我辦公桌旁邊的椅子上坐,要么在炕沿邊坐坐,結(jié)果他怎么都不坐,而是蹲在了炕沿腳底。我非常的尷尬,尤其是看見宿舍里的其他老師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著他。后來他看見我們要去上課了,才起身走了。
盡管我們是三年的同學,但說實話,那一刻我發(fā)現(xiàn)我竟一點也不了解他,所以對他的某些舉動也無法理解。

還有一次,好像是我女兒一歲多的時候吧,我婆婆和村里的一個鄰居老太太突然來我家,也沒說有什么事,竟然破天荒地在我家還吃了頓午飯才離開。因為我們兩口子工作忙,再加上照顧孩子,所以親戚們一般不來我家做客,都是有事說事,沒事走人,所以婆婆的這一舉動令我很是狐疑,尤其是還領(lǐng)著個外人。幾年后,重提舊事,老公才告訴我說,婆婆是聽老孟說我們倆離婚了,上來打探虛實的。這是從何說起的呢?由此老孟在我的心目中更成了一團迷霧。
之后的二十多年,我再也沒有看到過他,從偶爾聽到的一星半點的消息,我知道他過的并不好,只是人到中年,被事業(yè)家庭搞得心力交瘁,根本無暇去顧及他人。

再一次見到他是二零一三年春節(jié)期間我們高中同學聚會上,二十多年沒見了,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竟一點都沒老,他依然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包括穿著??磥硭麑儆谀欠N二十歲跟四十歲看不出多大差別的男人。同學們將近三十年沒見了,都興奮地跟這個談談,跟那個笑笑的,而他總是默默地關(guān)注著大家,不時地給這個遞個桔子,給那個倒杯水的,似乎這些才是他應該做的。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我的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那次聚會結(jié)束前,他找到個機會跟我攀談了一會兒,我也趁機把埋藏心中快三十年的另一個疑惑向他作了求證,至于他說我離婚的事,因為不是事實,我也沒放在心上。
當年高中畢業(yè)的時候,很多同學互贈照片作為留念,他沒有把自己的照片給我,而是把另一個男同學的照片給了我,我當時問他是什么意思,他只說讓我拿著就行了,別的什么也沒說。
巧合的是,那位男同學現(xiàn)在是我的老公,而當時的我們除了是同學,一句話都沒說過。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在犯嘀咕,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一次我問他,他說我覺得你倆合適。他難道是月老下凡?還是會未卜先知?盡管從他口中得到了答案,但我對這個答案有疑惑。

那次同學聚會之后,他開始頻繁的進入我們的視野,每次有同學的孩子辦喜事,總少不了他忙碌的身影。前年夏初,跟他同村的一個女同學嫁女,我們好多同學都去捧場。飯畢,他熱情地帶著大家在他們村的一個有錢人家新蓋的莊園里轉(zhuǎn)了半天,讓我們在鄉(xiāng)野山村享受到了江南水鄉(xiāng)的景致。
我們離開的時候,我提出要不要去他家看看,沒想到他一下子漲紅了臉,忙著阻攔。本來我只是出于禮貌,隨口一說,見他反應那么大,我們也只好順水推舟說下次再說。
在回的路上,搭乘我們車的同學才透露:老孟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名義上曾討過一個媳婦,只是這個女子是人販子從四川貴州那面騙過來的,人販子拿著錢走了之后,老孟看著哭哭啼啼的女子,最終還是善良占了上風。第二天早上他領(lǐng)著女子去火車站給她買了回家的車票,把她送走了。
他的家庭本來就不寬裕,又經(jīng)這一折騰,更是雪上加霜。他的母親沒幾年就病故了。父親年老體弱,弟弟又因傷致殘,抱養(yǎng)的妹妹先天就有精神疾病。整個家庭的重擔全落在了他的肩上,而他為了照顧好一家人,又不能外出打工,只能在家靠種地勉強維持一大家人的生活。
在得知了他的境況后,我們都唏噓不已,希望能幫助到他。但他的自尊自愛讓他一次次地拒絕了我們的幫助。老公曾幾次給他找了待遇挺好又不太勞累的活兒,給他打電話讓他去,他總說村里有好多地需要種,走不開。還有,同學們再有辦喜事的,讓他不用上禮,人去就行,可他每次都跟別人上一樣的禮。

還有一次,有個同學兒子結(jié)婚,喜宴就設(shè)在我家附近的飯店。飯后我邀同學們到我家歇歇,已經(jīng)到我家門口了,別的同學都進去了,唯有他站在門外不動彈,我當時第一感覺是他可能嫌換拖鞋麻煩,所以我說不用換了,直接進吧。他仍然站著不動,我有點摸不著頭腦,再說別的同學已經(jīng)進來了,我總得招待吧。于是我說,你要是心疼老同學打掃家勞累,你就換;你不想換就別換,來也來了總得進家了吧。他這才換了拖鞋進來。
我們一群人在沙發(fā)上,椅子上坐定后,三個一群五個一伙地聊開了。這時,一位大姐級別的同學注意到老孟的棉衣肘部開了個口子,她要我找出針線,又力勸他脫下棉衣,給他縫補起衣服來??粗龐故斓目p紉手法,一伙同學開始調(diào)笑“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粗樕夏欠鹣档奈⑿?,我突然有點心酸。我找出兒子的一件八成新的羽絨服讓他換上,他說什么也不要,后來走的時候還是別的同學給拿走的,我想他終究還是不想接受任何形式的施舍的。
這就是我眼中曾經(jīng)的小孟,如今的老孟,除了他的善良和自尊,我始終讀不懂的一個人。只愿余生他能得到命運的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