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加書香瀾夢第三屆愛情主題積分賽活動。

七月的蒙古草原，天空澄凈到虛空，邰露陪七歲的女兒在小溪邊摘一種紫色的花。溪流淙淙，晨光在水中絲絲縷縷，一切影像都幻化得不完整卻美的讓人移不開眼。一個男子的身影加入到影像中。那個華僑導(dǎo)游。

這片草原與內(nèi)蒙古的草原一樣。清晨，露珠映著晨光，撲入眼簾的是望不到邊的綠，天空拒絕一切雜色，連偶爾飄過的白云都是稀罕，清甜的空氣讓邰露享受每一次呼吸。只有翻譯孟齊出現(xiàn)在視線中的時候，邰露才不得不感知到自己是在烏蘭巴托郊外的草原。

一件亞麻襯衣，一條水洗藍牛仔褲，脖子上永遠掛著相機、導(dǎo)游牌、耳麥，臉上有不會消失的微笑。作為導(dǎo)游，孟齊的話不多，至少在邰露看來是這樣。他給大家介紹該說的內(nèi)容，然后回答游客的提問，聲音不高。跟邰露曾經(jīng)遇到過的那些整個旅程中喋喋不休講風(fēng)土，講特產(chǎn)，講家鄉(xiāng)人民創(chuàng)業(yè)艱難，講支持當(dāng)?shù)亟?jīng)濟發(fā)展，講到你不掏腰包覺得對不起他的那些導(dǎo)游，孟齊讓邰露覺得他是個過于安靜的導(dǎo)游、奇怪的導(dǎo)游，她投給孟齊的目光也透著奇怪。

孟齊看邰露母女，把一個小玻璃瓶遞給邰露說，這里的牛虻很大，要是有長袖衣服就給小姑娘穿上，萬一被牛虻咬了趕快把這個涂上。邰露早起看到天氣很好，女兒柚柚又自己穿了喜歡的粉紅色短袖，她沒有想太多就出門了，還真沒有拿長袖衣服。

感冒好一點了沒有。孟齊又問邰露。邰露前幾天有些咳嗽，也許是從國內(nèi)突然到這里不太適應(yīng)，有些著涼，咳嗽了兩天，吃了帶來的感冒藥已經(jīng)基本好了。沒想到孟齊還記得。

孟齊教了大家一些簡單的蒙古語，就是“你好”，“謝謝”，“再見”之類，在進入超市和商場時，門口兩邊會有服務(wù)生問好，他希望大家也說句“你好”，結(jié)賬出門時能說“再見”。我們出國代表的是整個中國的形象，不是我們某一個人。他嚴(yán)肅起來的時候神情讓人敬服。邰露和女兒反復(fù)練習(xí)那幾個單詞，塞白奴，你好，塞白奴，你好。柚柚學(xué)得真快。孟齊聽到了直夸柚柚。他什么時候開始叫女兒柚柚了。邰露覺得有些不自在。

超市和商場里的東西幾乎都是從外國進口的，農(nóng)產(chǎn)品大部分來自中國，一些糖果、巧克力面包之類來自俄羅斯，化妝品主要來自韓國，一小部分來自法國。孟齊帶領(lǐng)大家來到烏蘭巴托最大的商場，相當(dāng)于國內(nèi)的百貨大樓，進入前他告訴大家。一些人小聲說比在國內(nèi)買要便宜，可以多買一些帶回國。孟齊笑一笑，囑咐大家注意秩序。

大家進入商場就各自撒開去購物了，孟齊一直跟在邰露身邊。他們說的沒錯，這些進口商品比在國內(nèi)買要便宜很多，可以適當(dāng)購買一些。他對西路說，喜歡什么我可以帶你去找，這里很大，容易迷路。

以前丈夫每次回國都會帶一些回去，邰露是知道的，她給柚柚買了俄羅斯巧克力和曲奇餅，給自己買了化妝品，然后她就欣賞蒙古自產(chǎn)的精美羊毛毯，孟齊以專業(yè)水準(zhǔn)作講解。一個四川口音的小伙子打趣孟齊，說他成了邰露姐的專業(yè)導(dǎo)游，邰露忙裝作沒聽見轉(zhuǎn)過頭去。

后來，邰露悄悄問孟齊，是不是像國內(nèi)旅游那樣，游客在這里購物他會有提成。孟齊說有，不過不是像國內(nèi)那樣顧客買的越多導(dǎo)游拿的越多，他們帶一個團過來就拿一份固定的報酬，與顧客成交金額無關(guān)。

我算是把行業(yè)內(nèi)幕透露給你了。孟齊皮皮地一笑。

了解當(dāng)?shù)仫L(fēng)土人情就要去蒙古的大巴扎，相當(dāng)于國內(nèi)的集貿(mào)市場。自由市場。邰露的第一感覺。

這里與百貨大樓相比就是更加隨意，攤主和顧客主打一個自由自在。孟齊對著大家說也更像是對邰露說。這里有產(chǎn)自蒙古本地的各種奶制品，柚柚看中一種酸奶疙瘩，邰露拿出錢。她對蒙古“圖”的面額不太了解，就拿出各種面額的錢幣給老板數(shù)錢。孟齊笑一笑接過邰露手里所有紙幣快速抽出幾張不同面額的錢遞給老板，然后把剩余的錢遞還給邰露。這里有很多小偷，他們甚至敢當(dāng)眾搶錢，你把錢全都拿出來會被這些人看到，很危險。他小聲告訴邰露，同時把邰露背在身后的小包轉(zhuǎn)到她的前面。兩個人的臉挨得很近，氣息相聞。邰露想感謝，眼睛偷偷看別人。

邰露看到這里的女人們無論年齡大小都喜歡穿吊帶，似乎有些年齡大的還不穿里衣。她不太敢看那過于暴露的女人身體，下意識拉拉自己的衣襟。她偷偷看孟齊，人家卻神態(tài)自若，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是了，他出生在這里，生活在這里。

邰露的丈夫在烏蘭巴托工作，在四年前的一次事故中逝去，這次，合資公司要撤回法國，發(fā)現(xiàn)一些她丈夫的東西，邰露想親自來取回丈夫的遺物順便帶女兒看看她爸爸曾經(jīng)生活工作和生命最后的地方。蒙古朋友介紹了導(dǎo)游孟齊，也讓孟齊多照顧邰露母女。孟齊的外婆年輕時來到蒙古，跟蒙古丈夫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孟齊出生在烏蘭巴托。他的外婆給自己的孩子們教中文，孟齊更是家里的中國通。他說他在國內(nèi)讀了兩年大學(xué)。

我很喜歡國內(nèi)。孟齊站在色愣格河邊上看男男女女的蒙古人戲水，說，我在長江上游玩過，三峽、白帝城都去過，長江水碧藍清澈，這河水沒辦法比，這里只有兩米深，寬不到八十米。他指一指眼前的河流，河水渾濁，河邊只有不多的灌木。

想了就回國來看看。邰露說，她才來幾天都已經(jīng)想家了，柚柚更是念叨了幾次姥姥了?？墒敲淆R就出生在這里，國內(nèi)只有一些舅老爺家的親戚，也基本沒見過面。

我是想回國去，甚至想定居國內(nèi)。孟齊似乎在思考什么，看看邰露，欲言又止。

事情都辦好了，十天后邰露準(zhǔn)備回國，臨行前給孟齊打電話告辭。其實這些天她每天都能見到孟齊。跟團旅游三天結(jié)束后，孟齊每天都會聯(lián)系邰露，他抽時間開車帶著邰露母女去烏蘭巴托郊外看日落。山不高，一座連著一座，越野車可以直接開上去。山上全部被青草覆蓋，太陽落下一個山頭，他們翻過山又看到太陽高掛。太美了，真是現(xiàn)實版的夸父逐日。邰露對著第三次看到的太陽歡呼。

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么開心。孟齊看邰露。

都過去了，柚柚也要長大，我必須陪她健康成長。邰露臉上帶著再一次快要下山的太陽光芒說。

還追嗎？

不追了吧，也該是太陽下山的時間了。

我，可以陪你們一起嗎？柚柚在草地上尋找小野花，聽到孟齊這樣說，馬上說，可以，我喜歡孟齊叔叔。嚇得邰露馬上打斷她，不許胡說。柚柚吐吐舌頭繼續(xù)找野花。

我，你……邰露看孟齊看自己，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沒有開玩笑，也不是一時心血來潮，這幾天我都有認(rèn)真想過。

這些天的相處中，邰露能感覺到孟齊對自己的照顧，起初是因為朋友相托，后來呢？她覺察到了感情上微妙的變化，來自孟齊的，還有，自己的。跟團的時候只要有孟齊在身邊她就安心，她覺得那時自己是因為對異國的陌生對孟齊生出的依賴，后來，每天有孟齊的問候，她覺得自己在烏蘭巴托不是孤單的外國人。追太陽那次，她知道了他的心聲，也覺察到自己的心動。

孟齊送她們上飛機，柚柚摟著他的脖子他看著邰露。我會去看你們。他對柚柚說，眼睛還是看邰露。

那年春節(jié)的時候孟齊來看邰露。他在蒙古過春節(jié)的時候只是家里做些好吃的自己慶祝，除了電視里，他還從沒現(xiàn)場看到過廟會、秧歌和舞獅。

回家我就跟父母提出來。孟齊遺憾自己不能看到正月十五的花燈就要離開，他第一次拉住邰露的手，說，等我的好消息。

半個月，一個月，孟齊過幾天就會給邰露打電話，卻一直沒有提他們的事，半年后，孟齊終于告訴邰露，他的父母不同意他來中國，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可他也知道邰露不會去蒙古。電話里孟齊的聲音低沉。

夏天放暑假的時候，孟齊突然出現(xiàn)。他和柚柚每天一起出去，柚柚說是她帶著孟齊叔叔，她是導(dǎo)游。孟齊給邰露做他家做的中國飯，幾乎是融合了蒙古風(fēng)味的漢餐，柚柚很愛吃，還說要寫一篇作文。

邰露看孟齊每天高高興興出去，又很認(rèn)真地做飯，收拾完一切再回附近的酒店。她覺得他有話要說，卻一直沒說。她只是每天下班后享受他做的美食，看他和柚柚開心地玩鬧。如果，邰露想，如果生活就這樣過下去，也很美。

柚柚跟同學(xué)出去玩了，那天只有他和她。

收拾完廚房，孟齊突然從后面抱住了邰露。對不起，他說，我可能要食言了，爸爸不讓我回國，他……

邰露輕輕拍拍孟齊的手。那是他們第一次擁抱，也許是最后一次。

邰露開了自己的工作室，工作更忙了，柚柚還是不斷收到孟齊叔叔寄來的禮物。一年后，孟齊跟一個華僑女孩結(jié)婚了，后來有了兒子。他們的聯(lián)系越來越少，后來偶爾想起的時候，邰露甚至想不起來孟齊的模樣，只記得亞麻襯衣和水洗藍牛仔褲，瘦削精干的一個人。

十二月的一天，邰露正在活動肩膀，肩周炎讓她覺得自己真的老了。電話響了，她一只手活動，一只手接通了電話，國外號碼。后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那次沒有拒接那個陌生號碼，而是大腦空白地直接接通。陌生的男聲，確認(rèn)是邰露后，那人直接叫她“阿姨”。她的大腦又一次短暫空白。直到那人說出孟齊是他爸爸，邰露的腦海才恢復(fù)色彩。

孟齊中風(fēng)了，一直念叨邰露的名字。兒子找到爸爸當(dāng)年的電話本試著撥打邰露的電話，就打通了。孟齊的兒子說他的媽媽在他四歲的時候跟爸爸離婚，爸爸一直沒有再婚，年前的時候爸爸突然中風(fēng)。

阿姨，能不能見見爸爸，爸爸的狀態(tài)很不好，我沒辦法帶著爸爸回國。孟齊的兒子說，他叫孟凡京。

邰露的工作室已經(jīng)交給柚柚打理，她只是在做一些決策的時候幫女兒出主意，當(dāng)她告訴柚柚自己可能要去看望孟齊叔叔的時候，柚柚沒有反對，幫她辦理簽證收拾行李。

孟齊躺在病床上，一旁的儀器“滴，滴，滴”走著折線。孟齊，孟齊。邰露輕聲叫他。

孟凡京說爸爸已經(jīng)昏迷三天，三天前還叫過“邰露”。

孟齊，孟導(dǎo)，是我，邰露呀，你帶我追過太陽的，你忘了嗎？

儀器上的折線跳突了幾下。阿姨，你看，我爸爸聽到了。孟凡京的聲音有些激動。

孟齊，你還記得柚柚嗎？當(dāng)年的小姑娘已經(jīng)長大了，她還記得你，記得帶你去過游樂園。

孟齊，你還想回國過年嗎？現(xiàn)在有了燈會還有花市，更加熱鬧了。

孟齊，孟齊……

每天，邰露跟孟齊說話，給他擦臉擦手翻身，孟齊安安靜靜躺著。他依舊瘦削的臉上多了幾條皺紋，鬢角的頭發(fā)花白。邰露總會想起孟齊舉著小旗子喊大家，臉上的笑容始終溫暖。他曾經(jīng)是那么活躍，還追太陽。邰露笑一笑，說，你要是看到我恐怕都認(rèn)不出我了，我都老了。

邰露的手被輕輕捏了一下，她看到孟齊的眼睛微微睜開。

認(rèn)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