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顯得空蕩蕩的，屋外的槍聲稀稀落落，從窗戶里傳進來的時候顯得既尖銳又遙遠。我們眼前只剩下七叔和唐烏黑一片的身影。

“他說的沒錯，他說話很誠懇?！逼呤逭f。

樓下響起“噠噠”的腳步聲，大概有幾個人想沖上樓來，被一陣槍聲打斷了。我猜不透是哪方人馬占了上風(fēng)。

“怎么不殺了我們？”我說，

“差不多了，我老得差不多了，殺不殺人有時候得看看心情。我看多了大場面，就像丘比特風(fēng)暴，心里還是過意不去的。我小看了你倆。你倆鬧出的動靜已經(jīng)讓我刮目相看了，但這沒什么，我教過你們不要干兩敗俱傷的事，只有這樣，就能輕而易舉地取得了勝利。告訴外面的人收手，我們坐下來談?wù)?，總能想出辦法。”七叔欠了欠身，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就像少校習(xí)慣的那樣。

“沒有什么好談的。我斷了一條腿，又要殘廢一只胳膊，再來兩次，大概能湊個吉利數(shù)字，四肢全廢。我為你做的已經(jīng)夠多了，就像安排的槍手。你得審時度勢，你怕死。我倆其中一個被殺，今晚就收不了場，你斗不過我的人的，你看到了?！毙赂缡栈厥掷锏臉專獠阶叩酱皯暨?，經(jīng)過七叔身旁的時候咳嗽了一聲，掀開簾子朝樓下望了望，似笑非笑地回到我的身旁，把槍遞到我手里。

我轉(zhuǎn)頭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看到一些不一樣的神色，但沒有。他一臉平靜。

“走吧，”等了良久，我握槍的手突然垂了下來，我對新哥說，“我不愿朝任何人開槍了，讓他一個人坐著。就像神在臨死亡之前屙出忍了一輩子的屎！”

“好！”新哥朝我重重地點頭。

新哥轉(zhuǎn)身朝著樓梯走去。我跟著他準備離開。

門外突然又響起槍聲。

新哥一把將我推倒在地，一顆子彈擦著他的面頰呼嘯而過，擊中了后墻。他掙扎著倒向一邊，身體重重地撞在墻壁上，但沒有倒下去。我昂起頭望著門口的燈光里，一個陌生的人影正站在那兒。

當(dāng)我看清他的面容時禁不住嚇了一跳。

他穿白色長袖襯衣，衣領(lǐng)剛被洗衣店的老板漿洗過，順溜得像在里面襯了鋼板，皮帶把圓鼓鼓的肚皮箍得很緊，合體的緊身西褲在燈光下發(fā)白灰色的光。我望著他的臉。

他望著我，笑容正從滿臉褶皺中快樂地冒出來，似乎正為這身打扮取到的惡作效果洋洋得意。他右手舉著一把左輪手槍，老掉牙的武器，跟本人很般配。他是才哥，一張老臉很不正經(jīng)。

“我們又見面了?！辈鸥缤艺f，

“你穿的像個詩人了，看起來很像泰戈爾的門徒。你大概又寫了幾首新詩要念給我聽。”我心里犯了嘀咕，冷冷地說，

“我只給女人寫詩，對男人沒什么好感。男人就是追求刺激的裸體動物，喜歡喝酒，抽煙，犯罪，殺人，就算辦不到，還是蠢蠢欲動，沒有一個好東西。只有女人，即使死在床上也美得嚇人?！?/p>

“我以為你只是個開出租車的。”

“我就是個開出租車的?！?/p>

“我曾經(jīng)以為是這樣，我疏忽了許多細節(jié)，從你端槍的樣子看，你不是個專一的出租車司機。”我頓了頓，腦子里閃過很多過去的痕跡，但怎么也琢磨不透，滿腦子全是疑問，“你在下水道口等我爬出來，又在‘明日之星’酒館外幫助我逃脫警察的追捕，送我到珠海，開車幫助波王找到周歡和喬，送我回湖泉酒店。這些事情太湊巧了，你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還陪著我來到香港，你跟七叔不可能是一伙的，否則半路就會殺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說完我朝七叔望了一眼，又望向才哥，我感到很痛苦。

“為什么我要跟他一伙。我恨不得你見面就朝他開槍。但你們倆沒有這么做，你們太稚嫩了。但我得告訴你們這對仁義的小狗，對養(yǎng)狗人心存感激的小家伙，從‘丘比特風(fēng)暴’到今天，沒有過去多久，有沒有歷歷在目的感覺呢。”才哥端著槍口指向我的胸膛，說話時用一根大拇指扳著擊鐵，只要他松開那根手指，我就一命嗚呼。

“原來如此?！蔽业卣f，我不知道該怎么想了，腦海里響著才哥說過的一句話，這個世界就是個圈子，天天繞圈子。原來他早就告訴了我一些真相，只是我聽不明白，他大概是來復(fù)仇的，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

“我明白了。你是從丘比特風(fēng)暴走出來的人，你是一個耐心的復(fù)仇者?！?/p>

“不，你不是很明白。七叔不敢殺你們，并不代表我不敢。這就對了，我的身體越來越壞，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我只好在湖里投下一顆石子。

拿到羊皮本的時候很煩悶，不知怎么幫你解開羊皮本的秘密，后來知道你從盲人女孩那里學(xué)了些不該學(xué)的東西，才讓我想到了辦法。我在羊皮本上加上盲文印。我把羊皮本丟給古梅，逼她交給曼妮，幫你找到運毒的證據(jù)。你對運毒恨之入骨，即使冒著被暗殺的危險也不肯罷休。我喜歡你這樣的年輕人，干勁十足。

你意識到了什么，開始懷疑少校和七叔，我在關(guān)鍵時候殺掉古梅，讓你誤以為是其中某個人干的。七叔感到形勢不好，派人殺了和毛瑟有過交往的女人，還和周歡商量，讓他遠走高飛。飛到半路，我用七叔殺毛瑟的手法出手殺了周歡女兒。這下可好，周歡以為是七叔掀他老底，不依不饒。禍事來得就這么簡單，我只是一個四兩撥千斤的壞老頭?！辈鸥绻匦α似饋?，他的身影沁在一道黑暗里，讓白襯衫都看起來有些模糊。

我一言不發(fā)，皺著眉頭等他繼續(xù)說下去。

“七叔殺掉毛瑟，只是想和毒品徹底劃清界限，洗白歷史。我介入的時機剛剛好，讓你正好趕上最后一批貨，識破了當(dāng)駱駝的事實?？赡侵皇敲闹饕猓呤蹇刹粫苷l去運毒，你大概誤會了什么，要怪只能怪毛瑟。可事情發(fā)展到后面就不是這樣了。你很倔強，非得查個清楚，你不是個乖孩子，但是個讓我很高興的孩子。

警察終于盯上了運毒線，周歡又不配合，所以除了處死周歡，七叔已經(jīng)別無辦法，還得找人頂包。就在你要去珠海找周歡的當(dāng)口，我暗中給周歡報信，騙他回到家里等待復(fù)仇。你找到了他，他以為你是七叔派去的，但他沒來得及殺你。我載著波王尋到周歡，波王在談判時殺掉周歡，拿你和新哥做替罪羊讓警方結(jié)案，從此他與販毒再無瓜葛。

可惜七叔棋差一招，你小子命大，不但沒被抓，還跑到香港來，波王想打開殺戒，內(nèi)部混戰(zhàn)，新哥早就準備好向老板開戰(zhàn)，弄到現(xiàn)在的局面，一氣呵成，天衣無縫?？傻阶詈?，你又放手不干了，仁慈在你心里起了作用。真是讓人生氣。”他繼續(xù)笑著，看著我們所有人木訥地站在原地，聽他一個人講故事。

“可真舍得下功夫，讓我看，你比拔喙的老鷹還耐得住疼。你們倆都得學(xué)學(xué)?！逼呤鍙淖雷雍竺胬镒吡顺鰜?，光著手。唐擋在七叔身前，“縮頭縮尾十多年，也難為了你。可是阿珍已經(jīng)死了，我們何必還在這里斗氣呢。阿珍死前叮囑我放過你，我按她的做了，你卻還在設(shè)局坑害我。早知道這樣，我不該饒你的?！?/p>

“都是因為阿珍。誰奪去了她，誰就是我的死敵。我是葉漢的弟子，賭界里的大紅花，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我有些大意了，沒想到你會對阿珍下手，你的手段太可恨了，是我不該饒你才對。你不光是拿阿珍脅迫我放棄博彩業(yè)，還欺騙阿珍的感情，你是個下流胚子?！?/p>

“葉老頭還不是死了。不要拿阿珍說事了，你沒這個資格?；ɑc子，花天酒地，除了自私，沒有哪點能讓她記起你?？磥砟愕淖砸詾槭沁€在影響著你。不過，她在臨死前還掛念著你，你該感到滿足?！逼呤蹇人粤藘陕?，扭過頭去注視著某個地方，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你覺得難過了？”才哥緊緊地盯著七叔，他的眼里泛起光彩，我甚至能聽到血液在他身體里澎湃的聲音。他變得充滿朝氣，神情活躍，像活脫脫突然年輕了十歲。

我壓低槍口站到一旁，新哥退后一步。這個時候還沒有人會朝我倆開槍，我在這場對話中起到的作用已經(jīng)很小了。

“沒有，從來沒有過，她令我感到很欣慰.....”

“放屁。多么虛偽和狡詐的東西，還在欺騙我和阿珍。你清洗同行的時候，是阿珍跑來給我通風(fēng)報信，我才逃過那次爆炸。開始我還不夠明白，后來才知道，你搶走阿珍只為了在我心里種下心魔，讓我離經(jīng)叛道，生出禍端，為你所乘。

你果然贏了，把我逼上了絕路，也讓阿珍看清了你的目的。你開始忽視她，甚至羞辱她，她只好離開你，但也不想再見我，她把自己隱藏起來，隱藏一顆流血的心。”才哥朝前邁了一步，舉著的槍口很堅定，他似乎不害怕唐開槍，他孤身來到這里早有打算，他接著說，

“雖然沒有一個人得到她，卻是你讓我失去她的。我有時甚至在想，我終其一生，不管是得到的還是失去的，都只是為一件事買單，為阿珍買單。然后在剩下的日子里，等著上天給你開出天價罰單。你說是不是？”

“還是那么自信，執(zhí)拗，賭徒個性，身敗名裂是遲早的事?！逼呤暹€是站在唐的身后，用手梳了梳頭發(fā)，暗金色的戒指發(fā)出一抹亮光。

才哥突然從衣兜里拿出一副撲克牌，不是很厚，大概28張，老式玩法，正用沒有握槍的手開始切牌，他說，“陪我玩一把，賭一條老命?！?/p>

“葉老頭說了，不賭為贏。你大概沒有學(xué)到你師傅真?zhèn)鳎阅阕⒍ㄒ獢?。我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所以永遠不會輸。就拿他們倆來說，你盡管在其中推波助瀾，他們還是沒有殺我，因為他們害怕。這是人格上的威懾，是貓和老鼠的差別?！?/p>

“哈哈，說得一點沒錯，你在胡扯這方面遠遠強過我。但我就喜歡賭，賭里有數(shù)理，有命，能用命數(shù)解釋的東西還依靠別的干什么。你苦苦經(jīng)營的丘比特公司還不是在今晚新老兩派的斗爭中土崩瓦解。沒必要殺你，殺你一個老頭子會中了心魔，我喜歡這位叫做白秋的年輕人，他比你明事理多了，所以他才沒有殺你?！辈鸥缤蛭覀z，呵呵地笑著。

我認真地看著才哥切牌的手法，一種從未見過的新奇手法。我想起他的詩，說話的表情，怪異故事，還有他此刻的表情，我突然覺得他今晚會死。可能那是他早就做好的選擇。

然而他突然開了槍，槍口在冒煙，唐的一只手臂應(yīng)聲垂了下來，手中的槍掉在地面上，發(fā)出一聲脆響。我冷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一撥熱血流向地面。

“得找個人發(fā)牌，這樣才公平。不能用你的人，也不能是我的人，所以我選擇他。”才哥抬著槍口指著我，朝我笑了笑，“我們是朋友。從來都不是敵人，你最好相信這一點。我只是推了你和七叔一把?！?/p>

“沒有什么推不推的，結(jié)果都是一樣，能向毛瑟下手的人照樣能殺我，但很慶幸。如果有機會回望走過的路，大概以為自己會改變主意，但我不能?！蔽翌┝似呤逡谎?，徑直走到才哥面前，接過他手中的牌，開始洗牌，“時候不早了?！?/p>

我將紙牌一張張撒向他們，我冷漠地聽著撲克牌在空中發(fā)出的嗖嗖聲響。才哥和七叔都靜靜站在原地，看著撲克牌紛紛揚揚地落向地面，撒向他們。五張牌發(fā)完，我退后一步，遠遠地望著。

“如果說你不是孤家寡人，你還賭不賭？”七叔突然開口說，

“除了你，大概沒有人了?！?/p>

“要是你還有個女兒，你和阿珍還有個女兒，你會怎么想？”

“你在胡說八道?！辈鸥玳_始仰頭大笑，手里的槍跟著一抖一抖的，有些高興，又有些不可置信，他側(cè)著身子站在那里，一瞬一瞬地打量著七叔。

“十八年前，你和阿珍珠胎暗結(jié)，卻因為我和阿珍的私交憤懣不平，沒多久便揚長而去。就像你和曼妮。”七叔說著轉(zhuǎn)頭望了我一眼，接著說：“因為你心胸狹窄，嗜賭成性，阿珍賭氣不再理會你，卻偷偷把女兒生了下來。我了解實情后便將她們母女安置在香港。沒過一年，阿珍忽念舊情，終究還是原諒了你，便去深圳尋你。天涯海角，談何容易，幾個月都沒能尋著你。阿珍回到香港后，郁郁寡歡，不久就得了暗疾，眼看不久于人世。后來聽到你因賭博被投獄的消息，心灰意冷，帶著女兒離開香港，從此杳無音信?！?/p>

七叔停了下來，靜靜地望著才哥，嘆出一口氣。

“你個老狐貍，別把自己說得那么慷慨，搞得我像欠了什么似的?！辈鸥缱焐线@么說，但臉上露出一股溫和神色，槍口也放得很低。

“阿珍死后，我尋得一戶人家，家里養(yǎng)一女孩，年歲正好。你姓葉，阿珍姓蘇，小女孩取名叫葉蘇兒?？吹贸鰜?，她的心里還是有你的?！逼呤逭f完，臉上流出汗來，似乎是站得久了。

“確有此事？”才哥瞪大眼睛，一只手不停地搓著頭發(fā)，像個受驚的小孩。

“是的。等我確定了女孩身份，便在那戶人家添了暗哨。等到女孩大了，我撤出看護，把房子送給了白秋。你可以問他?！逼呤宄倚α诵Α?/p>

越聽越是驚奇，我幽幽地望著七叔和才哥，心里如滾燙的熱水，既難受又替才哥感到高興。

“丘比特風(fēng)暴，某個樓房里響了一顆炸彈，你說你逃過了，但炸瞎了你女兒的眼睛?！蔽艺f，朝著才哥點了點頭。七叔和才哥之間的恩恩怨怨，模模糊糊，誰也說得清楚。但炸瞎葉蘇兒眼睛的事我得說出來，這是我知道的唯一事實。

“她的眼睛壞了？”才哥轉(zhuǎn)向我，激動地問我，

“沒什么，會好起來的！”我淡淡地回應(yīng)他，并想起了自己將眼睛獻給葉蘇兒的決定。要是那時還有些猶豫，那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得十足肯定了。

他緩緩地回過頭，沒有再說什么，但我從他臉上看到的痛苦比夜色還濃烈。

“前半生癡迷賭術(shù)，四處求師拜藝，方得賭業(yè)登峰。后半生鐘情一人，卿卿處未及嫣紅半點，縱情無量，卻是負了佳人。世事紛擾，來去匆匆，江湖愛恨，鶯鶯翠翠，燕子歸巢終是人生樂處。然終是良知恨晚?！?/p>

才哥禿然站在那兒，口中念念有詞。溫柔與落魄兩種極不相融的情緒從他的眼里流露出來，如流水，又似刀光，不斷地侵蝕著我，讓我渾身難受。

“放下手里的槍吧，去見見你女兒！”我對才哥說道，

“你大概識得她？”

“不光認得，還很要好，感情像你文縐縐的口吻，端莊肅穆，一塵不染。”

“他長得什么模樣，一切都好嗎？”

“如夜荷初生，似琉璃翡翠！”

“那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身子，伸手抬起手里的牌，將牌面對向我們，亮出一手“無敵字牌”。我回頭望向七叔，一陣傷心閃過。

“輸贏都在最后！”他望著七叔說道，

“輸就是輸了，砝碼你定。”七叔把牌撒在地上，背著手迎著他。

“砝碼？你倒是會狡辯。”他抬起槍口，指向七叔，以前油膩的笑容又出現(xiàn)在臉上，“除了一條命，我沒什么值錢的東西，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在賭命。一招一式，從過去到現(xiàn)在，在我倆一同踏入賭彩行業(yè)就已注定。我倒好奇，要是我輸了，你要我什么呢？”

“江湖夜雨，佳人舊夢，奪走任何一個都不好?！?/p>

“看上去，你沒有一樣放過我了。”

“江湖與你，阿珍與我，你到頭來還看不清嗎？”

“說得也是，但理那些作什么呢。你幫我照顧了阿珍母女，本應(yīng)該放你一馬的。但是......”

稍作猶豫，才哥突然抬肘，手指扣向扳機。接連響起槍聲，不是一聲，卻是兩聲，響徹了整個夜晚。

新哥一把推開我，我借力飛身而起，側(cè)腿踢在七叔的手腕上。一把黃橙橙的袖珍手槍被踢出他的手里，滾到離樓道很遠的地方。

我用槍口抵著七叔的胸口，回頭看著倒在血泊里的才哥。胸口和頭顱各中了一槍，兩顆子彈接連穿透了他的身體。他靜靜的躺在那里，血液流淌的痕跡就像人影里長出的一根根尖刺。

“既不見君，怎得見汝！”他聲音雖然很小，卻因我離得近了些，卻聽得清楚。

“好歹也見一見你女兒?！蔽彝纯嗟赝鸥?，差點流出淚來。眼里燈光明亮，然而心里全是葉蘇兒的身影閃過。我望著周圍的一切，既陌生又親切，仿佛剛做了一個短暫的夢。

“見不了的，既然阿珍不愿見我，我就不能見到她。”

“為什么？”我俯下身子湊到才哥耳旁，輕輕地問，

“終究還是不見的好........”說完他就咽了氣。

我安靜地蹲在一旁，突然想起才哥的詩，

“喜歡雙腳踩著月光

喜歡聽大地破碎成海浪的濤聲

喜歡盛滿四季風(fēng)情的美景

和冬雪偎依成戀人........”

一束白月光突然從走廊上照了過來，落在才哥的腳邊，如潮水一樣洶涌而來。我直起身子，憤怒地面向七叔，傷心得說不出話來。

“從牌面上看，你賭輸了。你以為他要殺你，所以你開槍還擊。從手速上看，你更是輸了。什么江湖夜雨，佳人舊夢，都不過是迷惑人心的把戲。你的威嚴全是假的?！?/p>

新哥轉(zhuǎn)過身望著七叔，臉上泛著奇怪的笑容，有些成分是鄙夷，而更大部分是因解脫帶來的快樂。

我望著新哥。我看見他終于從某種壓制中解放出來了，氣息漸漸攀升，他甚至歡快地笑了兩聲。他拖著那條斷腿不慌不忙地走到七叔跟前，俯視著七叔的臉。

“對賭是一種儀式，你不守規(guī)矩。你丟掉了做人的尊嚴，你不再值得我尊敬。強大的人從來不需要虛偽的面具，只有裝腔作勢的人才會穿著鎧甲，你是個懦夫，脫了鎧甲什么都不剩?！?/p>

風(fēng)聲響起，從樓下大廳里灌進來的空氣讓整棟房子突然充滿了海水的味道，咸咸的，還夾著一些香檳酒的泡沫香味。當(dāng)我舉槍對向七叔的時候，我相信他的靈魂早就被深藏在心里的惡鬼一口口咬噬，無法退避。

我很開心，然而我依然堅定地收回槍。

七叔皺著眉頭的老樣子看上去還和以前一樣，但他的嘴角在抽搐，好像那些尊嚴和威望一類的東西如新哥說的一樣正從他的身體里吐出來，消散到空氣中，從此無影無蹤。

我難過地望了他一眼，轉(zhuǎn)過身子，再也沒有瞧他。

“走吧。該結(jié)束了，我不想再見這些了。”我對新哥說。

他朝我笑了笑，眼睛彎彎的，差點哼起優(yōu)美的小調(diào)。我把手搭上他的肩頭，扶著他一齊走向樓梯。樓道里的陰影越來越濃烈，遠處傳來警鳴聲。他大概想過要說點什么，但已經(jīng)毫無用處了。

“心慈手軟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見得有多壞，就像現(xiàn)在?！毕聵翘輹r新哥對我說。

“也許老人都這樣，離死亡越近，死亡給的啟示就越顯得老套，還有些老套路，才哥和七叔都老了。不過我喜歡才哥。他是一個跟狗呆在一起就能把自己打扮得像條狗的男人?！蔽疫呄蚍挤甲呷ミ呎f。

“如果和神在一起，就像個神的模樣。我喜歡才哥以那樣的方式對待女人，不怎么柔情似水，但深情似海?！毙赂缯f。

“為什么不去見他女兒一面？”

“羞愧。從前有理由給他報仇的愿望，然而事實卻讓他羞于面對。他既還了七叔一個人情，又給了阿珍一個答復(fù)，如此正好?！?/p>

“但他還是對不起葉蘇兒！”

“你這么想是對的。但在他那卻是錯的?！?/p>

“哪兒錯了？”

“你去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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