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你先回家，公司加班還要一會兒”
手機上閃過女友的微信?，F(xiàn)在是20點50分，這趟回城的最后一班列車10分鐘后便會完成它的使命，而文明的世界也將再次出現(xiàn)于眼前?？帐幨幍能噹懫鸶O窸窣窣的聲音，人醒來時慵懶的詢問聲，行李箱搬動的噪聲，乘務員經(jīng)過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才安靜下去。簡單收拾好物品，列車開始緩緩進站。在報站鈴響起的時刻，我微微跺腳強打精神，提起背包向車門走去。
車門打開的剎那，有如困獸放歸的現(xiàn)場，陸陸續(xù)續(xù)走出的乘客匯集成一條河流涌向出站口，通過閘機后又四散而去?？諘绲恼厩皬V場，在雨中一片氤氳，蒸騰的水汽映射著遠處城市的霓虹，將整個夜空染上一片紅暈。
發(fā)往市區(qū)的公交在這個雨季的夜晚顯得越發(fā)冷清，除了司機和售票員，剩下的乘客屈指可數(shù)，隨意散落在車上，埋頭于各自的世界里。車廂內(nèi)，最后一排，右手靠窗的位置，于我有如歸家般的熟悉。開了條縫的窗戶，新鮮的空氣得以滲透進來，百無聊賴之際，只有看著窗外的雨，在路燈下迅速向車后飄去。
公交車疾馳在空曠的城郊大道上，徑直經(jīng)過一個個空無一人的站臺，濺起路旁的積水不帶絲毫留戀。半個小時后車門第一次響起，上來一個穿白色工裝的女人，在靠近車門的位置急急地坐下。此時，周圍的燈火多了起來，遠處隱約傳來機器的聲音。我知道，又一次，回到了，它的懷抱。
從此往下十站地，便是這座城市的中心。路上增多的行人車輛，導致公交車的速度開始減慢。走走停停，乘客上上下下，車廂內(nèi)的聲音從無到有，漸次嘈雜起來。穿過難見蕭條的商業(yè)區(qū)，路口右轉，別有意味的街道映入眼簾，我不無期待地望著兩側高樓大廈格子間里的點點燈光。整整十點，雨中的站臺略顯擁擠，在公交車停住的剎那，于人群中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女友的身影。她的公司就在附近，看來剛下班，不急著喊她，我想給以驚喜。
她排在隊伍較靠前的位置，白襯衫黑套裙職業(yè)裝，右肩的黑色小挎包緊貼著身體，隨著隊伍緩緩移動，左手的雨傘在跨出站臺的剎那勉強撐開，整個身體微微縮在傘下，腳步帶起的污水斑斑點點的濺落在米白色的尖頭皮鞋上，如淡墨般綻開。身影在離車門一米處便看不見了，我急急地將目光從窗外收回，望向此刻正在登車的乘客。
十秒后，女友的身影不出意料地出現(xiàn)在向后排空座移動的人群中，小小的人在擁擠的車廂內(nèi)時隱時現(xiàn)。我和她之間的距離仿佛隔著萬水千山，似乎總要經(jīng)過艱難地跋涉才有緣得見。正當我準備叫她的時候，她在我左手邊前三排的地方，找到一個靠窗的空位坐了下來。隨之而來的一個念頭，打消了我迫切與她相認的沖動。
終于滿載的車輛，向著下一站駛去。隔著幾排座位，我望著她經(jīng)月不見的側顏，映照在一旁的車窗上。清秀的眉目間難掩加班帶來的憔悴，淡淡的妝容少了一抹往常的紅潤。一頭秀發(fā)，扎著馬尾，斜披在肩頭。低著頭，手指慢慢地在手機上劃撥著。隨及，一條微信出現(xiàn)在我的手機上，“下班了，在回去的公交上”。之后，她將手機放入挎包中，右手按在包上，左手就著窗沿將腦袋輕輕支住，望著窗外不住的出神。沒過一會兒，就再也敵不住襲來的困意，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這是畢業(yè)后，我們留在這個城市的第五個月，也是我們成為男女朋友的第十個月。因為這次出公差，兩人已有一月未見。提前告訴了她晚上火車到站的時間，卻不想在車上就碰到了?？粗厮?，我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注視著這個于我們有著四年美好大學生活的南國小城。很少有城市會像南國一樣，夜晚出來活動的人明顯多過白天，只有稀有的陰雨天能稍微減弱市民的熱情，令往日喧囂的夜市呈現(xiàn)寧靜一面。
公交開出幾站之后，陸陸續(xù)續(xù)下車的乘客多了起來，她身旁的位置才空了出來。我迅速離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聲不響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還在熟睡的面孔，不由地想起第一次與她并排而坐時的情形。十個月前，在大學一堂普普通通的課上，我像往常一樣獨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這樣的習慣堅持了三年之久，只不過由于感冒整個早上都提不起精神來。喉嚨沙啞但我自身卻沒有發(fā)覺，缺心眼的老師像是看出了什么，偏偏此時叫去臺上發(fā)言。我在上面亂講一通，臺下的同學不住地交頭接耳，一個個看著我傻笑。越到后面，我的心里越是不知所已。直到下了臺來，才被告知聲音變得好粗，叫人好笑。
隨后的課間休息，自然沒有了往日與他人談笑的興致，悻悻地坐著發(fā)呆。不曾想會有一個女孩捧著書，輕輕朝最后一排走來。向我抱怨了一通課業(yè)之后，用她特有的溫柔語氣，問道：“怎么了，身體不舒服嗎？”獨在異鄉(xiāng)，久不奢求他人關懷的我，一瞬間被她的溫柔、體貼感動，失態(tài)般愣在當場。恰在此時，該死的上課鈴敲響。原以為就這樣“不告而別”，不曾想她自然而然地在身旁坐下，靜待老師的到來。隨后一整節(jié)課，她都好安靜，沒有多說一句話，專注認真。反倒是我，按捺不住好奇，假裝伸懶腰悄悄后仰，偷偷打量著她。只見身旁的女孩，有著披肩的長發(fā)，精致的五官，面含微笑，神態(tài)自若。雙手握拳，小臂平擱在書本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黑板，全不介意身旁的我。與她的自然從容相比，越發(fā)顯出我的刻意做作。下課時，我也只是禮貌性地告別，匆匆隨著室友離開。
現(xiàn)在，靜靜地看著熟睡中的她，我可以全然無視旁人的目光，會有一絲甜蜜躍上心尖。這時，公交車顛了一下，見她搖搖晃晃，我趕緊伸出胳膊讓她枕著。本以為會被驚醒，她卻貪戀送上門的“枕頭”，皺了皺眉，眼都不愿睜，又安然地睡去。自從課堂一別，我對這個給予我關懷的女孩，在原有好感的基礎上有了特別地想法。像是一個故人，久別重逢的感覺。但在男女之情上生性膽怯的我，縱是思來想去、輾轉反側，卻是遲遲不敢行動。距離校實習的日子越來越近，原以為這段初生的感情就要無果而終，好在天可憐見、有意成全。
離校前的最后一堂課，一伙人就著夜色，各懷心事，漫步在去往教學樓的林蔭道。面臨分別，大家興致都不高，偏我不肯將光陰讓與愁緒，一路上強打精神，大聲談笑。笑得越肆無忌憚，心中一點相思卻是越苦。到后來，笑得勉強，自己都聽不下去。恰在這無可奈何之際，突然身后有人輕道：“我們又見面了?！闭Z聲輕柔，音里含笑，雖由耳入，宛如心生。我急急轉過頭去，見她站在一丈之外，燈火闌珊處。
遂連忙住了腳步，離了朋友，待她走上前來。驚訝于她的仿佛天降，又愧于此前的大言不慚。心內(nèi)喜悅如蓮，難以自持，只能故作鎮(zhèn)定道：“是啊，又見面了?！鼻∷乒嗜藖恚挠星а匀f語，卻無法言說。接下來的一路，我與她并肩而行，只敢聊著些瑣事，將此天賜良機白白浪費。眼見分別在即，我終于鼓起勇氣問道：“會留在南國嗎？”
“可能不吧，離家太遠，家人擔心?！?/p>
“也是哦！”我如此附和著，心中剛燃起的希望早已灰了一半，再無它話可說。到教室門口，只得相互點頭致意，朝各自座位走去。
我深知值此一別、再難相會。整節(jié)課，老師講了什么一無所知。只是偷偷看著她的背影，手中的筆不住的紙上寫著、畫著。肯定、否定、無奈、不甘、搖頭、咬牙，萬種思緒、千般念頭在大腦里思量著，在心中斗爭著。最后下課，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才回過神來，恍恍惚惚跟著人流回到宿舍。在心痛難忍、覺得腦袋都要炸裂的關頭，我決定拿出手機在微信上一字一驚心的寫下：
半個小時后，操場東看臺，我有話想對你說。
發(fā)出這條短信的瞬間，內(nèi)心的煎熬才得片刻喘息。勿勿洗了個臉，借著涼水讓自己冷靜下來。慌稱出去跑步，躲過室友的詢問，提前十五分鐘來到操場上。在看臺上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數(shù)著時間、踱著步，時不時望向臺階過道。腳下的操場不斷傳來人們的跑步聲、談笑聲。
半小時過去了，她并沒有出現(xiàn)，我在失望之余反倒釋然了，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望著熱鬧的操場，為自己的自作多情不住地傻笑。十五分鐘后，我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塵土，轉身準備離去。
“你就打算這樣走了是嗎？”語氣中帶著一絲冷冷地失望。
我急急地轉過身去，看著她一襲白紗裙站在如水的月光下，晚風將長發(fā)和裙擺微微揚起。我的心中又驚又喜，看著面前的她不知說什么好。
“沒有什么要說的嗎，那我就走了?！?/p>
“等一下”我急忙說道：“有一句話，只能牽著你的手才敢對你說?！?/p>
這回換成她愣在當場，臉上初有猶豫隨及轉為微笑，似有贊嘆。一邊將雙手置于我的掌心之上，一邊笑道：“這下可以說了吧”。
一瞬間，云消霧散。我攥住她的手，將這段時間來所有的難以言說一齊交付。剛說完，她就跳上來，摟著我的脖子說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也喜歡我?！?/p>
我撫著她的秀發(fā)，說道：“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p>
“女孩子出來總要打扮下，半個小時怎么夠呀?！彼脏凉值恼Z氣笑道：“再說，男孩子多等一下怎么了？”
聞聽此語，我將她摟得更緊，深怕再從手里溜走。
永記得，這一刻，花好，月圓。
現(xiàn)在，公交車的座位上，我看著靠在肩頭的她，不由地想起當初那個夜晚。兩相對比，容顏未改，卻多了幾分疲憊。汗水混著雨水，將流海彎彎曲曲地粘在前額的皮膚上，抓著皮包的手睡夢中亦不肯放松。工作后的日子，聚少離多，像這樣能夠讓她枕著肩膀的情形更是越發(fā)的少了。在這寂寥的雨夜，我一會看著身旁愿意陪自己粗茶淡飯的女孩，一會看著窗外這流光溢彩卻難掩寂寞的城市。一時竟不知，因為自己，她才愿意留下來工作的決定是對是錯，兩個人的相知相守是否足以化苦為甜。年輕著，艱守著；也彷徨著，迷惘著。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車子離我們住的地方就只剩了一站之地，而她看來卻仍無醒來的跡象，我還是不愿將她提前叫醒。在公交車即將?？空九_的時候，我不忍地在她耳邊輕喚：“再不起來，就要坐過站了”，將她的好夢殘忍打碎。她猛地睜開睡眼，看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我，一臉茫然，不知所措。來不及解釋，我拉起她帶上傘快速向車門走去。我們的腳剛著地，身后的車門匆匆關上，她才算有點清醒。
“啊，你怎么在這？”一臉不可思異地看著我，又看看四周的環(huán)境。
“我要不來，你還不知道又要坐到哪里去了。”我看著她，忍不住笑道。
“都怪你，為什么不早點把我叫醒?！边@點不講理的勁，著實叫人憐愛。
我一面伸手將她攬在懷中，一面好言慰道：“怪我，都怪我?？茨闼哪敲聪?，都不忍叫醒你?！?/p>
說著，笑著，兩人依偎著向家的方向走去。下了一天的雨，此時終于停了，洗過的空氣變得格外清甜，方才在車上對生活地拷問也有了答案。
答案就在，擁她入懷的那一瞬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