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抓稻子
二遍稻子摟畢，小暑已過、快到大暑時分。這段時期天氣炎熱、水肥充足，田里的秧苗，分蘗猛長。長大的秧苗，不再叫秧苗，而叫稻苗。稻苗葉子很快會拉蔓，把原來稻田株行間的空隙，轟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但同時，稻田里的野生水草也會猛長，與稻苗爭食養(yǎng)分。所以，二遍稻子摟畢，再過七八天不到十天；也就是大暑之前，又開始下一道工序：抓稻子。順便要施少量磷肥，以便促進(jìn)不久之后稻苗包胎，有利于以后顆粒成長。
抓稻子，是純粹的手工活。真的就是爬在稻田里，用兩只手抓。
這道工序的意義，一是要把摟稻子形成的小泥梁摳平。二是把稻苗行間的野生水草拔掉，順便塞進(jìn)泥里撫平。
天氣炎熱，水草會在泥水里很快腐爛，復(fù)被秧苗吸收，算是綠肥還田。
因是純手工活，無論男女大人、還是大一點的孩子，都可以參加勞動。
因要使用兩手摳抓，很容易傷到指頭和指甲。時令臨近大暑，學(xué)校放了暑假。
分田到戶的那些年，放暑假之前，我們早早都留著指甲，以便放假剛好跟上抓稻子。
這段時期，稻葉的葉面，已經(jīng)不似秧苗時的光滑柔嫩，而生有一種小刺。
稻葉葉面上的小刺很厲害，抓稻子時，臂膀和脖子都會被它劃傷。稻田的草蚊和草蜢也很多，咬人特別疼痛。有時，還會被螞蝗叮住小腿，鮮血直流。抓稻子真不好玩。
但當(dāng)見稻苗一天天長大包胎，收獲的喜悅和勞動的快樂，也會更多。
八、逮黃鱔，拾瓜瓜牛
前面曾說：此間勞動有個小收獲，就是順便逮黃鱔、拾田螺。
這段時期，稻田里的黃鱔和田螺很多。白天，黃鱔一般鉆在泥里或洞里休息。只有中午時分，它才出來，臥在稻苗的根部下涼、取食。
再說，抓稻子攪混了田水，也不容易逮得著。如果要專門逮黃鱔，還須在傍晚或初夜。黃鱔主要在這個時間出來覓食。
小時候殺黃鱔的時候，見它的肚子里，有未消化的蝗蟲，還有稻包蟲。這種蝗蟲體型較小，當(dāng)?shù)厝朔Q：稻螞蚱。
黃鱔雖然叫黃鱔，但我見過背部真正黃色的黃鱔卻很少。稻田中大部分黃鱔，都是褐色、黑色或黑褐色。而黃鱔的肚皮，基本都是黃色。
逮黃鱔，是個技術(shù)活。黃鱔的身肢特別粘滑，況且它十分狡猾，纏勁兒也很大。如滿把去抓，肯定會讓它溜掉。
捉它時，緊蜷四指而揚起中指，悄悄靠近。瞅準(zhǔn)它頭部稍下的身段，用中指猛地插下去，使勁兒把它夾在與食指、無名指的中間，再迅速塞進(jìn)簍子里。
暑夜難熬。吃罷晚飯，打著手電筒照明。順著田埂走，會有不少收獲。
稻田里的水產(chǎn)魚類，除了黃鱔，還有田螺、鯰魚和小鯽魚。
田螺，當(dāng)?shù)厝朔Q：瓜瓜牛。它一般在稻田的水口邊聚集。運氣好，可拾滿一小竹簍。
大的田螺，我見過有雞蛋那么大。一般像乒乓球那樣大，或稍小一點。
田螺有腥味，肉吃起來卻很筋道。但田螺肉是后來在飯店里才吃到，我們小時候并不大喜歡吃田螺肉。主要是不會烹制。
拾回家的田螺，砸碎；用來喂雞喂鴨。自然，那時的雞鴨蛋、雞鴨肉，吃起來特別香，現(xiàn)在肯定少有這樣的鴨蛋和雞蛋。
殺黃鱔，最管用的是細(xì)瓷碎片。把黃鱔摔昏，仰擺在河邊的平石頭上，用細(xì)瓷碎片的尖兒，從黃鱔的顎下，一直劃到肚末。破了膛，掏盡它的腸肚洗凈。
烹制時先切成小段，與蔥花或辣椒一起爆炒。這才是正宗的蔥爆野生鱔段。
當(dāng)?shù)赜腥藗髡f：大黃鱔會變蛇，吃不得。但我們從來不信。自小口燥，只要能吃的逮啥吃啥；吃小黃鱔不用吐骨頭。
我逮到最長的黃鱔，約有七八十公分長，兩公分粗。好多人都不敢吃，我就一個人吃光。
稻田里的野生鯰魚，最大的有一尺多長。但鯽魚都不會太大，最大有三四寸。
稻田里的魚，都是從河里順著灌溉渠、跑進(jìn)稻田的野生魚。鯰魚和黃鱔一樣滑溜，也很難捉，捉它的頭，就相對容易。
用野生鯰魚和鯽魚煲湯，為上佳補(bǔ)品，是現(xiàn)在飯店也吃不到的好東西。但我記得，連同河里的小螃蟹，從小沒斷過。
據(jù)說，經(jīng)常吃這些東西的北方人，會和南方人一樣很聰明。但愿如此。不敢枉說聰明，只求不傻逼，就愧對教育之功德。
九、逮青蛙
秧田里的秧苗，剛剛起身長成之際，田地里到處都有青蛙。等到小暑前后，稻田里的青蛙，在前半夜呱呱呱叫個不停。尤其在雨前、又漚又熱之時，青蛙在水里待不住，都蹲在田埂下涼，或逮蚊子、逮稻蟲吃。
青蛙的形象，真是又笨又可愛。只配寫個打油詩表達(dá)對它的感謝。
一個青蛙呱，兩個青蛙呱呱；
三個青蛙，呱呱呱；
一地青蛙，呱呱呱，呱呱呱。
青蛙吃蚊子、吃小蝗蟲、吃稻包蟲。它貌似做點好事，唯恐人們不知道，不停呱呱呱地炫耀，惹得人們終于對它行兇。
鄉(xiāng)人逮青蛙吃肉、賣錢的情況，經(jīng)常發(fā)生。
要說逮青蛙，自來有些故事。但我們小時候很少自己吃青蛙肉。
因為當(dāng)?shù)厝藗髡f：誰吃青蛙肉，青蛙的冤魂，到晚上會搖誰家的門拴子。那意思很明顯：是青蛙來復(fù)仇。這故事聽起來挺怕人。
我推測：善良的人們，知道青蛙是益蟲，就編下這故事，勸戒人們不要殺害青蛙。大小也是一條命，何況是吃害蟲的小動物。它們的存在，有利于莊稼成長。
但當(dāng)?shù)厝舜嗤埽欢瘸娠L(fēng)，持續(xù)好幾年。小時候，我們基本也都干過。
鄉(xiāng)人捉青蛙，并不是為吃肉，而是為賣錢。小孩子捉青蛙，賣錢可以補(bǔ)貼家用、或買書，或買學(xué)習(xí)用具，或交學(xué)費。
到鄉(xiāng)村收購青蛙的人，有附近工廠單位南方籍的職工，他們是自己吃肉。也有縣城、或西安飯店跑到鄉(xiāng)下的采購員。還有當(dāng)?shù)氐摹扒嗤茇溩印?，我們稱他們叫作：青蛙司令。
這些難以啟齒的活動，都是暗中進(jìn)行，算是當(dāng)?shù)啬切┠炅餍械囊粋€“潛規(guī)則”。
小孩子捉青蛙，多是在暑假進(jìn)行。白天用自制的簡陋魚桿釣青蛙，蛙餌是棉花蛋兒。到晚上，打著手電筒，在田野和稻田里捉。
青蛙這小東西只會呱呱呱叫，似乎真的很笨。用手電筒一照，它竟然不跑，傻乎乎蹲在那兒，等著你來捉它。
晚上的前半夜，可以捉半蛇皮小袋子。運氣好、技術(shù)高的人，可以捉得更多。
后半夜，就有人來收購。買賣一般都是在固定的時間和固定的地方進(jìn)行：譬如，在菜地或果園的茅庵，進(jìn)行交易。
前半夜連玩帶逛，捉的青蛙，少則可以賣到十?dāng)?shù)八元，多則可賣幾十元。
當(dāng)時的物價，一斤大米，一元二角左右；一斤糯米，一元六角左右；一斤菜油，也就兩元錢；一袋碳氨化肥100斤，才十幾不到二十元。
看吧，這就是逮青蛙成風(fēng)的根本之因。
但暗中進(jìn)行的事，總要鬧出惡果。何況是在晚上黑暗多事的時分。失盜偷竊之事、或者其它害人的事，不時發(fā)生。
于是有人投訴。
當(dāng)?shù)嘏沙鏊擅窬锣l(xiāng)插手。井叉化妝成捉青蛙的人，主要針對“青蛙司令”和飯店采購員。當(dāng)?shù)剜l(xiāng)人，逮住以批評、教育、罰款為主。
后來，學(xué)校老師也插手。只要發(fā)現(xiàn)有逮青蛙的學(xué)生，一律在學(xué)校喇叭上點名批評。
說起來挺好笑吧。盡管逮青蛙賣錢多有不齒，但比起如今轉(zhuǎn)移民脂民膏的老爺，比起借國學(xué)培訓(xùn)為名詐騙學(xué)生家長錢財?shù)膶＜覍W(xué)者大師，恐怕要干凈的不知多少倍。
唐都浪子《草村產(chǎn)業(yè)紀(jì)事》之：務(wù)水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