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雨。我在半夜被雷叫醒。雨在樹葉和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像密匝匝的鼓點。這些樹干、屋棚、車頂和硬邦邦的瀝青地面,擋住了雨的去路,擊碎了雨的身體,改變了雨的方向,讓它追不到前面的雨。它尖叫,哀嚎,怒罵,滿天地都是雨聲。
我把臉貼緊玻璃,樓下池塘正在昏黃的路燈下沸騰,水面漲地很快,一會就漫上了路面。雨朝著池塘砸,如果一夜不停,水就一直往外漫,等明天人們醒過來,看到一汪渾水,小池塘就是大池塘了。
每年都會有幾場雨來到這里。雨把人淋泥濘,又把泥濘洗干凈。雨下到哪個地方去,人和莊稼只能看著,等著,由不得自己。能做的就是在每一場雨前,挖一條溝槽,引著水過去。一場雨在各種各樣的莊稼地里落下,你幾乎可以看出它哪支棒子是在雨水滋潤下長成,哪節(jié)軀干曾在水泡里倒下,但它最終將掛著滿嘟嘟的果子站在土地里,任大雨小雨都無法教它改變。
我們村就有這樣的莊稼,也有這樣的人。我太年輕,根扎的太淺,一場雨就能把我拔走,像一片樹葉隨水漂流,漂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也不管你喜不喜歡,樂不樂意,水把你往地上一推就不見了。你沒地方找水的麻煩,下雨的時候滿世界都是雨,雨停了就只剩下水坑。天空若無其事,大地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只有你的命運改變了,莫名其妙落在了另一個地方,你只好等一場同樣的雨下來好將你送回去,可能一等多年,再盼不到一場能送你回去的雨,你在等待的地方不情不愿地長大,盡管滿腹怨言。
去年,我在一場大雨中,看到很久之前我放在屋檐下被雨帶走的一個水壺,又在水中飄回來。它在水流中沉沉浮浮,忽上忽下地漂到了我的腳下。許多東西都一起漂過來,牛奶盒子、塑料膜還有哪家孩子的塑料玩具,更多的是草根子和樹葉子。我在紛紛漂來的河流中一眼就認(rèn)出了我的水壺。我趕緊提起它,它的蓋子已經(jīng)褪色,貼畫被磨損地看不清原來的樣子,它在什么地方被哪里的陽光暴曬,又在哪里被孩子們當(dāng)球來踢,它被哪里的風(fēng)輕撫,又被誰家的羊羔舔舐,這些我不知道。它又回來了,這是它的宿命,也是我的。
每一場雨后,總有一些我們不認(rèn)識的云出現(xiàn)在村子的上空。雨趕走了我們的舊相識,又把它們留下,如果沒有風(fēng),它們就那么愣生生地看著整個村子、人、牲畜和莊稼。狗沖著天汪兩聲,云往前挪兩步,慢慢也就成了舊相識。
雨一過,村子就忙碌起來。人們很少再抬頭,偶爾抬頭看幾眼,也能看順眼,把它認(rèn)成自己村的云。天熱了盼它遮遮陽,地旱了盼它下點雨。眼看它從棉花團一樣的白慢慢變成灰黑,準(zhǔn)備下雨時,一陣大風(fēng)將它吹走,大雨落在北地人跡罕至的荒草坡。人們便對著天咒罵,這養(yǎng)不熟的狗云彩。
我在一場雨中聞見濃濃的海腥味。遙想海面被炙熱的陽光蒸騰,它們先是霧,又成了風(fēng),直到遇見中原的土,化身為雨,噼里啪啦落下。
另一場雨中我聽見一陣嘈雜的讀書聲,想到一個一個稚嫩的孩子,在離我不遠的教室里坐著,學(xué)著,然后考試,長大。我舉起回答問題的手,又悵然放下。
各種各樣的雨在村子里落下。房頂上的瓦,被雨掀翻過幾塊,住在里面的人不清楚。雨把莊稼灌飽,又把土房推塌,狗在綿密的小雨中奔跑,又在瓢潑的大雨里夾緊尾巴。
到底是什么將村子留下?
什么又將永遠留下?
如果雨將所有的房子、莊稼帶走,村人會不會在原來的地方重建一個家?到底什么東西叫做我?
也許是一磚一瓦,也許是一草一木,也許是一人一地,它們既是自己,又是我,它替我忍受太陽的暴曬,痛飲夏日的朝露,潛藏于冬天的冰雪,也萌發(fā)出初春的嫩芽,它替我向天上的云彩吠叫,也扛起耕耘的犁套,甚至像一只或幾百只螞蟻,在落地的橘紅柿子上翻滾。
當(dāng)它們枯黃,我也跟著枯黃,它們豐沃,我也豐沃,我離開,它們也離開,我存在,它們也將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