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七章 上海還是很大

周六下午,林晚在新家陽臺上坐了兩個小時。
那把藤椅是上周到的,網(wǎng)購的,自己組裝,擰螺絲擰了半個小時。裝好后她坐上去試了試,剛好,軟墊也舒服,就放在陽臺角落沒再動過。這會兒她坐在上面,腿翹著,腳搭在一個小凳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她也沒喝,就那么端著。
陽臺外面是那棵梧桐樹。葉子差不多掉光了,只剩下稀稀拉拉幾片掛在枝頭,黃的,枯的,風一吹就晃。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落在地板上,一小塊一小塊的,隨著風動來動去。貓趴在陽臺邊上,瞇著眼睛曬太陽,尾巴偶爾甩一下,甩完又不動了。
她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來上海十二年,她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一棵樹。以前租的房子也有陽臺,但那些陽臺要么朝北曬不到太陽,要么對著鄰居的墻,要么太小只能堆雜物。她從來沒有在陽臺上坐過,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什么都不干,就坐著,看一棵樹。
那棵樹她每天都看。早上出門看一眼,晚上回來再看一眼??粗鼜木G變黃,從黃到落?,F(xiàn)在落得差不多了,再過些日子就要光禿禿地過冬了。等明年春天,它又會發(fā)芽,又會變綠。她也會在這兒,繼續(xù)看它。
她看著那棵梧桐樹,想,它在這兒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它從來沒想過要去別的地方。它就在這兒,春天發(fā)芽,秋天落葉,一年又一年。
她不是。她漂了十二年,才在這兒停下來。
可停下來之后呢?她突然有點羨慕這棵樹。它不用想,不用選,就在這兒,活著。
貓翻了個身,把肚子露出來。陽光照在它橘色的毛上,發(fā)著光。她看著貓,想起撿它那天的事。那年在公司樓下,它瘦得皮包骨,蹲在綠化帶里,看見人就叫。她蹲下來摸了摸它,它就跟著她走了。那時候她租的房子不讓養(yǎng)寵物,房東說過不能養(yǎng),她還是偷偷帶回去了。養(yǎng)了這么多年,它從一只瘦貓變成一只胖貓,她也從一個租客變成了房主。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是小周發(fā)的消息:在干嘛?
她打字:在家,曬太陽。
小周:這么好,一一在睡覺,我終于能歇會兒了。
她回:辛苦了。
小周:你那個房子收拾得怎么樣了?
她抬頭看了看屋里??蛷d已經(jīng)收拾好了,該買的都買了,該擺的都擺了。墻上掛著一幅畫,藍色的海,白色的浪。茶幾上放著一盆綠蘿,上個月買的,長了新葉子。沙發(fā)是她喜歡的顏色,米色的,每次坐下去就不想起來。
她打字:差不多了。
小周:發(fā)個照片看看。
她站起來,對著屋里拍了一張,發(fā)過去。
小周看了,說:真好,像家了。
她回:嗯。
小周:什么感覺?
她看著那兩個字,想了想。什么感覺?她想了一會兒,打字:說不上來。就是,自己的。
小周:那就對了。
她把手機放下,又坐回去。陽光往西移了一點,照在她腳上,暖暖的。貓換了個姿勢,把腦袋枕在她鞋上,繼續(xù)睡。
她想起那天簽完合同,站在空房子里,看著那棵梧桐樹。那時候屋里什么都沒有,空的,白的,只有陽光照進來。她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后來她拍了張照片,發(fā)了朋友圈,說 “我的,40 平”。發(fā)完就把手機收起來,鎖門,下樓。
那時候沒什么感覺。就是做了該做的事。
現(xiàn)在坐在這兒,才慢慢有了一點感覺。很淡,很輕,但一直在那兒。就是那種 —— 落下來了的感覺。落了十二年,終于落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媽媽。
“喂,媽?!?/p>
“晚晚,在干嘛呢?”
“在家,曬太陽。”
“今天沒加班???”
“沒有,周末?!?/p>
“哦?!?媽媽頓了一下,“房子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那…… 什么時候回來過年?”
她愣了一下。過年?現(xiàn)在才十一月。
“還有一個多月呢?!?她說。
“我知道,就是問問?!?媽媽說,“你想回來嗎?”
她沒馬上回答??粗巴饽强梦嗤?,一片葉子正好落下去,打著旋兒,看不見了。
“回?!?她說。
“真的?” 媽媽的聲音高了一點。
“嗯?!?/p>
“那好那好,我跟你爸說一聲?!?媽媽頓了頓,“你回來想吃啥?”
“隨便,都行?!?/p>
“那我包餃子,你愛吃的餡。”
“好?!?/p>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腿上。貓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xù)睡。
她想,好像很久沒回去過年了。去年沒回,前年也沒回。每次都說不回去,路上太擠,假期太短,工作太忙。其實也不是,就是不想回去面對那些問題 —— 怎么還一個人?什么時候結(jié)婚?你看人家誰誰誰,孩子都上小學了。
但今年想回去了。
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想了。
可能因為房子買了??赡芤驗橄肟纯窗謰???赡芤驗椋切﹩栴}好像也沒那么可怕了??赡芤驗?,不管怎么樣,那是家。
她突然想,媽媽現(xiàn)在在干嘛?應該睡了吧。老家這會兒比上海冷,不知道她有沒有加被子。
她拿起手機,想發(fā)個消息問問,又放下。明天吧,明天再發(fā)。
明天,明天,多少個明天了?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邊上,扶著欄桿往下看。樓下的小路上,有人在遛狗,有人推著嬰兒車,有小孩在跑來跑去。那些人都很小,走來走去的,像螞蟻搬家。
她抬頭看天。天是灰藍色的,有幾朵云,慢慢地飄。
上海還是很大。
大到她走了十二年,還沒走完所有地方。大到還有無數(shù)條路沒走過,無數(shù)家店沒去過,無數(shù)個人沒見過。大到有時候走在街上,會覺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落在沙灘上,找都找不著。
但也小了。
小到她終于有了一個角落,可以坐在這兒,看一棵樹,曬太陽。小到從二十三歲到三十五歲,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事,都能裝進這四十平里。小到有時候想找個人說話,翻遍通訊錄,最后跟貓說。
她站了一會兒,然后坐回去。
茶已經(jīng)涼透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但還是喝了。
貓醒了,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走到她腳邊蹭了蹭。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毛軟軟的,滑滑的。
手機又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小周發(fā)的消息:一一醒了,我要去伺候了。改天帶她去你家玩。
她回:好,隨時來。
放下手機,她把那杯涼茶喝完,站起來,進屋。
太陽慢慢往西沉。陽臺上的光從金黃色變成橘紅色,又變成暗紅色,然后慢慢暗下去。那棵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陽臺一直拉到屋里,落在地上,像一灘水。
貓不知道什么時候又睡著了,蜷在椅子上,縮成圓圓的一團。她站在門口看了它一眼,沒叫它。就讓它在那兒睡著。
她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洗菜,切菜,開火,倒油。抽油煙機嗡嗡地響,鍋里的菜滋啦滋啦地響。貓在陽臺上睡著,外面偶爾傳來樓下小孩的叫聲,遠遠的,聽不清在叫什么。
她站在灶臺前,看著鍋里翻滾的菜。
突然想起那年陳嶼問她:你想要什么?
她說不知道。
現(xiàn)在她知道了。她要的都有了 —— 房子,戶口,體面的工作,獨立的生活。
按理應該感到幸??鞓贰?/p>
可不知為何,心里莫名的空落落的。
她把火關(guān)了,盛菜,端到茶幾上。
一個人吃飯。
窗外天黑了。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抱著孩子在窗口站了一會兒,又進去了。
她吃著飯,看著那些窗戶。
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人。有家。有熱乎的飯,有等著的人。
她這扇窗后面,只有她,和一只貓。
她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繼續(xù)吃飯。
吃完飯,洗碗,洗澡,躺下。
貓?zhí)洗?,趴在她旁邊,咕嚕咕嚕地叫。她摸著貓的背,一下一下的?/p>
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呼 —— 呼 ——,一輛又一輛。那些聲音由遠及近,又從近到遠,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新家的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沒有。
她想起那年在火車站,二十三歲的自己拖著行李箱走出來,站在廣場上,看著那些高樓,心里想的是:我要留在這里,我要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可以。
十二年過去了。她留下來了,站穩(wěn)了,可以了。
可是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現(xiàn)在躺在這兒,在一間四十平的房子里,在上海的某個角落。房子是她自己的,貸款是她自己還的,生活是她自己掙來的。她什么都可以靠自己,什么都不用求人。
但有時候,她想求一個人 —— 求那個人回來,求那些日子回來,求二十三歲那個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回來。
她知道求不回來。
貓換了個姿勢,把腦袋枕在她胳膊上。她能感覺到它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輕,很均勻。
她閉上眼睛。
想起陳嶼最后說的那句話:誰都沒錯。
是啊,誰都沒錯。
他要他的正常日子,她要她的上海。他選了,她也選了。他得到了,他也得到了。
只是他得到的東西里,有她;她得到的東西里,沒有他。
她突然想起他問的那個問題:你想要什么?
十二年了,她終于有了答案。
她想要的,她都有了。
一陣委屈涌上心頭,壓抑之極,眼淚不自覺的往下掉
窗外的車聲遠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黑暗里某個地方。
她突然想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從頭再來,她還會這樣選嗎?
還是那個小公園,還是那個湖,還是那句 “你跟我回去吧”。
她會不會說好?
她想起那年他說:你跟我回去吧,咱們能買房,能結(jié)婚,能過正常人的日子。
她說:可我想要的,不是正常。
現(xiàn)在她知道了。她想要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失去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貓在她胳膊上蹭了蹭,呼嚕聲更響了。她伸手摸了摸它,軟軟的,溫溫的。
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最后幾片葉子還在晃。
風停了,它們也就不晃了。
可人生沒有風停的時候。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