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是米澤穗信所著《羔羊的盛宴》中《玉野五十鈴的榮譽(yù)》一篇的同人作品，幾乎是同一個故事的五十鈴視角，其中有為照應(yīng)原文而摘錄的內(nèi)容。想看百合的讀者請繞道。對于文中的一些生拉硬扯的情節(jié)、不知所云的文學(xué)引用、拙劣的文筆和拖沓的描寫，請輕噴。

正文開始。

甩開純香君之后，吾回到門口取行李，一個傭人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因為回來的匆忙，箱子里就只打包了簡單的衣物、用品，還有幾本書。

“這個請幫忙拿到純香小姐的房間?！蔽嶂钢兿憔男欣?。

“她不用了，你就拿著吧。”

說完，她就領(lǐng)著吾走向后廚的傭人房，吾還未反應(yīng)過來是怎么回事，但是一想到今后都要住在那個破爛、擁擠的房間里，就不禁皺了下眉頭。

天已經(jīng)很晚，大家都快要睡下了，見面之后只是簡單地打了個招呼，然后吾被安排到了一張空著的床位。

吾打開行李，取出了幾樣用具，順手把箱子塞到床下，自己往床上一攤，示意眾人可以熄燈了。

可是，盡管已經(jīng)疲憊不堪，吾還是失眠了，這種情況從未出現(xiàn)過，至少吾自以為波瀾不驚到即使是在奔赴戰(zhàn)場的途中也可以安然入睡。

四周已經(jīng)響起了細(xì)細(xì)的鼾聲，并不吵人，她們好像沒有氣力把鼾聲打得很響似的，又仿佛很小心翼翼。

吾覺得屋子里有些憋悶。

純香君睡了嗎？如果沒有，那她在想些什么呢？

在生吾的氣嗎？怎么會，她一定是在為父母的事情傷心難過吧，或者已經(jīng)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了吧。純香君有著煩惱不完的事情和很多想法，不像吾這樣一味地聽從別人的命令，自己什么也不想，所以此時可以空出腦袋全部用來想她。

純香君又一次被耍了，吾心中一陣快意，但是想到她可能會誤解，想到自己可能沒有機(jī)會向她說明，就又感覺百爪撓心。

直到后半夜，吾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在廚房做事的日子確實很不好過。

頭幾天，吾并沒有固定的工作，對要做什么完全沒有主意，所以聽?wèi){前輩們的任意差遣。但是，只要是進(jìn)了廚房，吾的手腳就像不聽使喚了似的，被安排的每一項工作都會搞砸，也因此挨了不少痛罵。

沒過多久，所有人看吾都是冷著一張臉，愛答不理的了。吾閑得尷尬，但再去討事兒做的時候，只能收獲一雙白眼和一聲呵斥：“閃一邊兒去！”

這件事極大地挫傷了吾的自尊心，整天恍恍惚惚的，甚至想到是因為耍弄純香君而遭到了報應(yīng)。

聽說最近純香君被祖母禁足在房間里。

出了這種事，她肯定少不了憂心和郁悶，再火上澆油的自己沒理由應(yīng)該過得好吧。

吾頓時覺得眼前的打擊都不算什么了，但與其說是振作了精神，不如說是破罐子破摔。

看吾整天在廚房閑逛下去也不是辦法，于是有人提議道：反正平時也沒有人愿意做收集、焚燒廚房垃圾的活兒，不如就讓五十鈴去吧。

從那以后，吾便天天捧著惡臭的垃圾，一邊驅(qū)趕著蒼蠅，一邊將它們丟進(jìn)焚化爐里面。掏爐灰也不是項簡單的工作，經(jīng)常會被煙嗆到或者被余溫燎傷，如果不幸趕上有風(fēng)，那整個人都會變得灰頭土臉的。

如果是以前，吾肯定忍受不了這種處境，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什么感覺都沒有了。吾每天只是機(jī)械地重復(fù)這些工作，根本不知道自己腦子里在想些什么，有時會不自覺地哼起“先小火，后大火…”的歌，在“純香小姐”幾個字剛要叫出口的時候猛然回過神來，然后又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對了，已經(jīng)見不到純香君了，這是對吾的懲罰。

幾乎所有人看吾都是一副嫌惡的表情，像躲避穢物一樣不讓吾靠近，說話也極不耐煩。唯有一個人，整天笑瞇瞇地拿眼睛打量著吾。那天晚上，就是她把我領(lǐng)來的。她大概四十上下的年紀(jì)，長相很平凡，穿著比廚房里其他的傭人們稍好一些，一天到晚好像也沒什么正事兒干，總是在吾身邊晃悠。吾被纏得煩了，沒好氣地瞥她，她面色尷尬了一下，就又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

吾很清楚她的角色，知道她也是無可奈何，但是見到那張堆笑的臉就覺得厭惡。

遺憾的是，老太太完全想錯了，純香君絕不會搞什么小動作，更不會想要爭奪小栗家的權(quán)力和財產(chǎn)。

可笑那個人也算飽讀圣賢書，竟不知道“以己度人”的意思嗎？

誰知在家主被趕出去的兩三個月后，吾又聽到香子大人要再婚的消息。難以置信，那個人為了家業(yè)竟然做到這種地步，把自己的女兒像配種一樣配出去。

不會再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了吧。

然而，吾還是低估了純香君的祖母。

那之后不到一年的時間，純香君的弟弟出生了，小家伙兒名字叫太白，估計是老太太取的，用意大概是“鵠不日浴而白”?？赡且仓皇抢咸淖哉f自話而已，聽說那孩子的父親除了出身無可挑剔之外，是個性格極其惡劣的人，經(jīng)常用污言穢語辱罵香子大人，甚至加以虐待。

雖然小少爺出生以后，純香君在小栗家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但吾卻為她感到輕松，想著即使被趕出去也比呆在這里受氣要強(qiáng)上百倍。

但是始終也沒有聽到純香君被趕出去的消息。

秋天快要過去的時候，突然有從內(nèi)宅來的傭人找吾。

“五十鈴，你怎么弄成這幅鬼樣子？”

是從前就認(rèn)識的人。

“嗯?！蔽彷p哼了一聲，用呆滯的目光望著她。

她假裝捏起鼻子，催促道：“趕緊去洗澡，然后換身干凈的衣服。老夫人要見你！”

?。〗K于要把吾攆出去了嗎？能和純香君一起離開了嗎？

這些日子無論遭到怎樣的對待，吾都無動于衷，但聽了她的話，淚水卻不由自主地從眼眶中涌出來。

吾慌忙跑去洗漱，然后隨她進(jìn)入內(nèi)宅，來到主屋。

老太太已經(jīng)坐在那里了，她瞇起眼睛，睥睨的目光讓人看了都脊背發(fā)涼，但吾卻毫不顧忌地上前行禮，然后抬起頭來從容地望著她。

“真是不錯的孩子啊，五十鈴，看來你自己心里很有數(shù)。那么，我要你去做一件事，做完之后，對你的懲罰也到此為止了?！?/p>

她頓了頓，指著桌子上的東西說：“把這個端給純香?！?/p>

那是一個餐盤，上面放著日式酒壺和杯子。

看到吾不解的神情，她補(bǔ)充道：“是毒酒。讓那個賤種自己掂量要不要喝下去……哼，她怎么還有臉活在這個世界上，別是打算等我死了再來害我的外孫子！”

吾感到全身都癱軟了。

“五十鈴，不要讓我失望?！彼恼Z氣聽起來頗有深意。

真是惡毒。

吾當(dāng)時心里亂成一團(tuán)，都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從主屋走到純香君房間的了。

逃走的念頭從吾腦海中閃過，很快又被壓了下去。以前在巴別會的時候，聽六綱家的詠子小姐講過她大哥的遭遇。（詳見《羔羊的盛宴》中《北之館的罪人》一篇）既然老太太認(rèn)定純香君對于小少爺來說是個威脅，那么就絕不會“放虎歸山”，留下后患。吾和純香君很難活著離開高大寺。

擺在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條，那壺里的酒，應(yīng)該夠兩個人的份吧。

吾打開純香君房間的拉門，把餐盤放在地上，然后跪坐在門口，低頭沉默著。這么長時間以來，吾一直都想見到她，但此時卻連看她一眼、對她開口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雖然看不到純香君的表情，但她見到吾似乎很驚訝：“五十鈴……為什么？”

吾沒敢抬頭，僵硬地把餐盤遞了過去：“這是老夫人給的?！?/p>

純香君沒有說話，吾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開口說道：“老夫人擔(dān)心太白大人的將來，為了消除后顧之憂，命我把毒酒端給大小姐?！?/p>

“毒……”

一陣沉默。

以吾對純香君的了解，她一定會把毒酒喝下去的，就像經(jīng)歷過無數(shù)遍的那樣，放棄抵抗，舉手投降。

更何況，是吾被派來做這件事……

但是，在最后的時刻，純香君會說出怨毒、詛咒的話來嗎？或是僅僅為了悲傷和恐懼而哭泣呢？

無論是哪種，吾都怕聽到。

吾不忍心再呆在這里，想要趕快離開，于是丟下一句“請您抉擇”，然后伸手去關(guān)拉門。

然而，在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吾聽到一聲低語——

“救救我，五十鈴?！?/p>

是純香君的聲音，但仿佛從虛空中傳來，略帶沙啞，又不含多少氣力。

吾心中如打了個驚雷，頓時愣在那里。

然后在心底默默回應(yīng)：“好的?！?/p>

羔羊漸漸地從一個漫長的夢中蘇醒過來。

吾險些將自己誤了，成為殺害純香君的幫兇。

那些人一點兒常識都沒有嗎？五十鈴，和他們在一起久了，你也變得沒有常識了嗎？五十鈴，你是多么地愚蠢！為什么純香君非死不可呢？

無論出于什么緣由，吾以前只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把生活當(dāng)成一場夢境罷了。吾配合著那些瘋狂的人，演了一出鬧劇，舉辦了一場儀式，被推上祭臺的卻是純香君這只可憐的羔羊。

主仆的游戲、Israel Gow的游戲、豪門大戶的游戲，該結(jié)束了。

恍然間，吾聽到“嘩啦”一聲，有什么東西被純香君擲向了庭院，肯定是那個餐盤。

吾輕手輕腳地走到庭院里，把倒在地上的酒壺和杯子收拾起來，那杯子已經(jīng)碰碎了，而壺里的酒淌了一半。

吾又溜進(jìn)廚房，找了個容器將剩下的酒倒了進(jìn)去，然后匆匆趕回老太太那里復(fù)命。

那個人端坐在堂上，目光陰冷得叫人膽寒。吾心里打著鼓，上前來深施一禮，同時告訴自己：怕什么，她也只不過是一具被執(zhí)念操縱的傀儡罷了，是斗不過你的。

“事情解決了嗎？”她挑眉問道。

“老夫人，純香小姐不愿意死，還把酒摔到了庭院里?！?/p>

老太太聽了馬上橫眉倒豎，喝道：“這個不知好歹的賤人！倘若我一定要讓她死呢？！”

被她惡狠狠地盯著，吾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但還是壯著膽子說道：“請恕我直言，老夫人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如果不是純香小姐自愿去死，而是您逼著她喝下毒酒，那就是殺人的行徑了。那樣的話，小栗家的血脈就會染上污穢?！?/p>

她驚愕地望著吾，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冷冷地說道：“五十鈴，你不要自作聰明，以為這樣就可以保住那個賤人的命。蜂谷那家伙只不過是個蠢貨罷了，如果是發(fā)生在小栗家的事，又有誰敢傳揚(yáng)出去？有哪個敢指手畫腳？”

盡管被看得發(fā)毛，吾依舊是寸步不讓：“老夫人豈不聞'君子慎獨'？古人云：'作惡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難道您要讓整個家族和太白大人都背上這份冤孽嗎？那依我看，小栗家的末路，也是指日可待了?！?/p>

老太太怒極反笑：“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但是，還輪不到你來教訓(xùn)我！你就滾回廚房去吧，然后給我好好地看著，那個賤人肯定會主動要求去死的，到時候你可不要后悔！”

吾狠了狠心，說了句“為老夫人盡忠”，沒有忘記在離開之前向她端正地行禮。

回到傭人房，剛剛挨到床沿兒，吾就一屁股攤在上面。

那個平日里監(jiān)視吾的人湊上來，問是什么情況，而吾因為太過失魂落魄根本答不上話，只是一味地嗯呀啊的回應(yīng)。

一把熱毛巾搭過來，吾感到臉上一陣溫?zé)?，整個人才回到了現(xiàn)實。

“算了，別太放在心上，早點兒休息吧?！?/p>

這一年多下來，吾雖然已經(jīng)不那么厭惡她了，可還是不耐煩和她說兩句話，當(dāng)然，也沒有什么好臉色。

這次，吾細(xì)細(xì)地打量了她一翻，隨即換上了一副微笑的表情：“沒事兒的，老夫人年紀(jì)大了，脾氣不太好?！?/p>

見吾態(tài)度有些松動，她好像很開心，附和道：“所以呀，不要和她計較，反正有工錢領(lǐng)就是了?！?/p>

吾點頭稱是。

從那之后的一段時間，吾整個人都進(jìn)入了備戰(zhàn)的狀態(tài)，從早到晚都亢奮不已。

為了要救純香君，必須要排除她的祖母。吾想，如果是那個人，就算殺死她，吾也不會有絲毫的愧疚感。

那天剩下的毒酒被吾裝在一個小瓶子里，隨時帶在身上。因為怕毒性不夠，吾還從廚房撿了滅鼠藥，將其磨成粉末狀，用油紙包包上，準(zhǔn)備加到那酒里。

遺憾的是，根本找不到下毒的機(jī)會。如果把毒直接下在廚房的飯菜里，那就很可能誤傷他人，而且如果毒殺不成功被發(fā)現(xiàn)，那目標(biāo)就會有了防備，再想殺她就難于登天了。所以，一定要離目標(biāo)足夠近才行！最好……還能將毒藥和容器回收，那樣，吾就能逃脫法律的制裁。

吾不怕死，但好不容易才活過來，不想為那種人償命。

那天反駁了純香君的祖母后，她似乎也加強(qiáng)了對吾的提防。那個負(fù)責(zé)監(jiān)視的人現(xiàn)在更是一天到晚無空隙地侯在吾身邊，還變得絮絮叨叨的，吾也只能勉強(qiáng)微笑著應(yīng)付她。

說起來，那人在吾對她態(tài)度寬容起來之后就忘乎所以了，真是煩得要命。

“五十鈴親，我女兒也差不多和你是一樣的年紀(jì)?！?/p>

“五十鈴親，你平日里該好好打扮打扮啊，是不是時候找個姑爺了？”

“五十鈴親，你不會做飯的原因呀，大概就是少點兒煙火氣?？墒悄阆胂?，那餐桌上的飯菜，也不是憑空變出來的，是不是？”

……

她甚至還提出教授吾廚藝，但是被吾婉言拒絕了。

只有一次，吾問她：“怎么從沒見過你女兒來看你？”

她便沉默不語了一下午。

晚上睡覺前，她才小聲說道：“我和丈夫離婚了，孩子跟著她父親?！?/p>

吾感覺心里被捶打了一下。

因為尋不到復(fù)仇的機(jī)會，只能沖廚房垃圾發(fā)泄。每次吾都將垃圾狠狠地丟進(jìn)焚化爐，仿佛那就是仇人一樣，然后重重地把門摔上。有時候，吾還會站在院子里，偷瞄幾眼爐子的火，聽垃圾被焚燒的聲響。

漸漸地，面對爐火時的不適感也減輕了。

寒冬臘月的時候，有獵戶送來幾只陷阱捕到的山雞。

“一下雪，這些畜牲們就特別容易逮了”獵戶豪邁地攥著山雞，在大家眼前晃了晃，“這一帶的山林都是小栗家所有，但允許我們在里面隨意打獵，所以這個就當(dāng)做是謝禮吧?！?/p>

他手里的那幾只山雞正梗著脖子看向眾人。

獵戶離去后，大伙兒都犯了愁，因為平時用的都是現(xiàn)成的食材，誰也沒有殺過這么大的活物。

大家都覺得山雞算是難得，應(yīng)該拿來給主人家燉湯，但誰都不想親手弄死它們。

正當(dāng)她們?yōu)殡y時，吾走上前去奪過一只，在手里掂了掂，笑著說道：“給老夫人燉雞湯喝嘛?！?/p>

說著，吾從案板上抄起一把菜刀，走到院子里井邊的石臺前，把雞摁住，揮刀干凈利落地割斷了頸動脈。

血飛濺到了眼睛里，瞬間一切景物都變得模糊，還透著一絲詭異的紅。

去他的君子遠(yuǎn)庖廚。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之后，吾也覺得有些疲憊了，于是慢慢冷卻下來。

小少爺已經(jīng)能蹣跚地走路，常常跑到宅邸里的各個角落躲起來，讓大人們好一通尋找。

是因為看到別人被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樣子很開心吧？

吾和他打過幾次照面，那孩子確實生得惹人憐愛，粉嘟嘟的臉蛋，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看見陌生人也不害怕，對人癡癡地笑。只不過，吾想到他差點兒害死純香君，想到他父親是個怎樣的男人，就莫名覺得他面目可憎了起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轉(zhuǎn)眼又是夏季。

這天，天氣熱得讓人煩躁，小栗家的所有人卻忙個不停，為了慶祝小少爺一周歲的生日。

這樣大排筵宴，那群人還真是能折騰，吾心里想著，不覺地撇了撇嘴。

宴會結(jié)束后，收拾殘局的還是下人，平時本來就不算清閑的傭人們在這種時候更是忙個不停。當(dāng)然，也少不了抱怨的家伙在。

吾在后院呆坐著，就聽見廊下有人竊竊私語。

“這剛慶祝完小少爺?shù)纳眨峙戮陀忠o大小姐辦葬禮了?！?/p>

“怎么回事兒？”

“我看見香子大人這兩天都在偷偷地抹眼淚呢，聽說是純香小姐已經(jīng)快不行了，唉，真是可憐啊。老夫人也太狠心了，怎么能那樣折磨自己的親外孫女！”

“哎呀，這就是富貴人家孩子的命，該享的福也享過了，所以哪一天被要求為了家族利益犧牲也沒什么可抱怨的。我看你有工夫去同情她，不如先同情同情咱們自己！最近忙活得胳膊腿兒都要累折了。”

……

什么？！

吾愣住了，一股血氣涌上頭，胸膛感覺像是要炸開。

有一個聲音在耳畔說道：殺了她！必須殺了她！

可是……要是純香君死了怎么辦？要是……死了……

忽然眼眶里一陣滾燙。

當(dāng)吾正想不顧一切地沖向內(nèi)宅、掐斷那個女人脖子的時候，卻看到了小太白的身影。他好像是循著在廚房與內(nèi)宅之間往返的傭人來的，卻最終跟丟了，一臉茫然的樣子。

真是好巧不巧，那時他出現(xiàn)在最不該出現(xiàn)的地方，而且，正好附近的人都走掉了。

吾再一次感到了老天的惡意。

接下來吾所采取的一系列行動，現(xiàn)在已經(jīng)回想不起了，只記得回過神來時，焚化爐的門已經(jīng)被鎖上，而自己知道那孩子在里面。

點上火之后，吾不顧爐旁的高溫，一步也沒有挪動，死死地盯著爐門。

那門中似乎傳來哭喊聲，又似乎沒有，吾不敢肯定。燃燒中的垃圾發(fā)出響動，吾判斷不出那其中是否有人類的聲音。

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呼吸也急促起來。

吾好像陷入癲狂中一般，竟哼起了“先小火，后大火，就算小兒啼哭也不要掀蓋子”那歡快的調(diào)子。

臉上卻沒有半點笑容。

如果有人經(jīng)過，一定會被這詭異的場景嚇壞吧。

可是哼著哼著，聲音卻逐漸微弱……最后，腦海里只剩下“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幾句話。

淚水從吾臉頰上淌下來，自己終于意識到，那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父母被大火燒死的時候，吾正在鎮(zhèn)上的私立中學(xué)寄宿，因此沒有見到他們最后一面。趕回來的時候，家已經(jīng)被燒毀，再不復(fù)有往日的痕跡，而被從吾生命中抹去的親人們，也感覺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不如說，是吾希望這樣，所以從不努力地回想，不然就能知道那些曾愛著我的人們，真實得何其沉重。

幸好這一次，自己是清醒的。為了純香君所做的一切，沒有后悔的余地。

這時，遠(yuǎn)處忽然有人喊道：“五十鈴親，是你在那兒嗎？”

吾慌張地逃走了。

對了，純香君怎么樣了？得快去救她！現(xiàn)在小栗家只剩下一個孩子，她也就不用死了！

吾飛奔到純香君的房間，卻見她躺在地上，眼皮動也不動。吾趕緊走過去，抱起她的上身，才感覺到一點兒活著的氣息。

水、水！吾慌忙拿起桌上的水杯，卻忽然聽見——

“五十鈴……”

她喃喃地開口，聲音異常沙啞，似乎意識也不清醒了。

吾將水灌到純香君嘴里，輕撫著她的胸口，應(yīng)道：“我在這里，純香小姐。玉野五十鈴就在這里。”

她臉上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然后就失去了意識。

吾不知所措地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該去找香子大人幫忙。

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騷動。

吾出門查看情況，看到幾個傭人正往大廳的方向跑去。

“五十鈴，你怎么在這兒？老夫人說要所有人都到大廳集合。”

吾只好跟上他們?？墒牵€沒到那里，就聽到傳來幾聲慘叫。

迎面撞上了香子大人，她臉上掛著淚痕，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但眼神好像比平日里更加堅毅了一些。

“大家快逃命吧，母親要殺人了！”

面對大家探詢的目光，她又開口說道：“可憐太白這個孩子，被人誤鎖在焚化爐里……母親氣得喪失了理智，拿著父親的軍刀見人就砍，現(xiàn)在小栗家已經(jīng)變成地獄了，大家趕快走吧！”

身邊那幾個傭人馬上大驚失色，忙不迭地逃走了，只有吾沒有挪步。

“這不是……五十鈴君嗎？你也快走吧，母親她太可怕了?！?/p>

許久不見，香子大人好像變得聰明一點了呢。放心，吾一定會助您一臂之力的。

“太太，您先去通知別的傭人吧！雖然五十鈴也怕得緊，但是焚燒垃圾畢竟是我的工作，不能牽連別人。我現(xiàn)在就去面見老夫人，向她謝罪。您別擔(dān)心，我一定會保護(hù)好自己的。”

她嘆了口氣，說道：“好吧，你一定要小心，母親已經(jīng)失去理智了。”

說完這些，香子大人就忙跑去驅(qū)趕剩下的傭人了。

大廳里的狀況果然沒香子大人說的那么糟糕：傭人已經(jīng)跑得沒剩下幾個，但沒有人流血受傷。老太太拎著軍刀，正杵在桌角喘粗氣。

“老夫人，焚燒垃圾的事兒一直是五十鈴在做，”吾走上前，但小心地保持著與她的距離，“這是我的失職，所以請不要責(zé)難其他人！”

老太太似乎喘勻了氣，惡狠狠地說道：“好啊，五十鈴，你一定是故意殺了我的孫兒！我現(xiàn)在就要讓你償命！乖乖受死吧！”

也好，如果吾受傷……甚至死掉，那她即使不被逮捕入獄，發(fā)瘋這一點肯定是坐實了。

吾冷眼看她作困獸之斗。

但有一個人卻突然站了出來，擋在吾身前：“老夫人你聽我解釋，五十鈴一直都和我在一起啊，真的……”

話還沒說完，軍刀已經(jīng)直直地劈了過來。

吾驚呼一聲，奮力將那人推開，自己卻被劃破了肩膀，殷紅的鮮血滲了出來。

“快走！這兒有我應(yīng)付就行了！”吾一邊躲避著軍刀的攻擊，一邊喊道。

本來那人已經(jīng)被嚇呆了，聽到吾的話，她微微點了點頭，奮力從地上爬起來，扶著墻一路跑了出去。

旁人也早就被嚇退了。

吾集中精力，拿出以前在家中學(xué)到的本事，雖然步法已經(jīng)有些生疏了，但還是每次都堪堪避過揮來的軍刀。

盡管吾只是自保，但在老太太看來，這一定頗有挑釁的意味吧。然后，她越加憤怒了，對著空中一陣胡亂的劈砍。

沒過多久，她已是強(qiáng)弩之末。

“咣當(dāng)”一聲，軍刀掉在地上，她跌坐在椅子里，不停地倒氣，撫著胸口。

這個空檔，吾取出身上帶的毒酒，倒進(jìn)了桌上一個還完好的酒杯中。

香子大人剛好趕回來。

“母親她怎么了？”

回頭一看，老太太已經(jīng)昏厥過去，向上翻著白眼。

“老太太怕是氣急攻心了，咱們趕緊救人吧！”說著，吾拿起酒杯，掐住老太太的鼻子，將酒全都灌進(jìn)了她的喉嚨里。

她輕咳了一聲，就人事不醒。

香子大人拽住吾的手說：“五十鈴，你也快走吧，等母親醒過來，恐怕又要找你的麻煩?！?/p>

雖然不知道那藥的毒性強(qiáng)弱、何時發(fā)作，但那個人大概不會醒過來了。

但吾還是點頭道：“好的，請您快去救純香！如果她醒過來，還想要找我的話，就跟她說，五十鈴在回憶里。”

在真正給他們?nèi)莵砺闊┲?，吾還是先走為妙，相信香子大人知道如何處理這一切。

“所以，這就是你無家可歸的原因？”書屋老板驚奇地看著我，“嘖嘖，小栗家竟然出了這種事兒，也夠他們焦頭爛額的了。嗯，借住也不是不可以啦?！?/p>

“這些年都沒有看到你，還以為你一直跟小栗家的女兒在外地呢，但假期也不露面就很奇怪了。沒想到你經(jīng)歷了這么多坎坷，真跟書里寫的一樣……”他放下手中的報紙，摘下閱讀時才戴的老花鏡，“我倒是無所謂你住進(jìn)書屋的里間，反正平時那里也沒客人，只是，你真的不會不方便嗎？不如到我家里來吧，內(nèi)人一定很高興見到你，她聽我說過不少你的事情，還總念叨'真想再要一個愛讀書的女兒'之類的?！?/p>

吾笑著搖頭，說不便叨擾。

辛虧是在夏季，晚上住在書屋里也不至于寒冷，反倒是十分清涼，就算有些許灰塵的氣息也可以忽略不計了。吾就在書架間的空地鋪上竹席，用幾部舊書作了枕頭。老板把里間的門關(guān)上但并沒有上鎖，吾也覺得無所謂，因為那些書架本就是一道屏風(fēng)。

那書屋里還有一扇后門，進(jìn)出很是方便。

沒想到很快就遇見了老板的家人。

第二天清晨，吾朦朧中聽到有聲響，緩緩睜開眼睛。

“老爸，你怎么把里面的門關(guān)上啦？”

“等等，那里是……”

有人闖了進(jìn)來，并在書架之間亂逛。然后，看到吾的瞬間，他驚呼一聲，在原地呆住了。

那時他眼中的場景大概是：吾躺在竹席上，頭發(fā)被壓得有些凌亂，白色長袍的領(lǐng)口微微敞開，雙眼還無法完全聚焦……

真麻煩。

吾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來，一手搭在書架上，另一只手捋了捋衣衫。

他看起來和吾年紀(jì)相仿，臉長得還蠻好看的，皮膚卻曬成了淺棕色，身上穿著背心和短褲，一副要去運(yùn)動場的裝扮。

看到他有點兒被嚇到的樣子，吾又起了惡作劇的心。

“你一定在猜吾是不是狐仙吧？”（此處neta麻耶雄嵩的《獨眼少女》）

他的嘴張得更大了。

“是……是五十鈴嗎？”

這回?fù)Q吾被嚇了一跳。

老板走過來，不好意思地說道：“抱歉，真是失禮啊。五十鈴小妹，這位就是犬子。”

“沒關(guān)系的，”吾扶著書架站起身，“給您添麻煩了?！?/p>

“……比想象中的還要可愛??！”那青年小聲感嘆道，卻被吾和老板聽在耳朵里，賞了他幾個白眼。

一番簡短的介紹之后，青年提出帶吾出去游玩。

“那個，不會耽誤你的時間嗎？”

他向吾解釋說自己剛剛大學(xué)畢業(yè)，而簽的公司要到九月份才能去上班。

吾倆跑遍了幾乎所有可以娛樂的地方，游樂場、動物園、博物館、海邊……還一起去了書展和音樂會。

短短幾天里，吾體驗到了二十多年人生中從未有過的快樂。

慢慢地，吾發(fā)現(xiàn)他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和他在一起好像永遠(yuǎn)都不會膩煩。

但有一件事在吾心中盤桓不去。

越是跟他熟悉起來，那痛苦就越是加劇……

一天晚上，吾倆從酒館里出來，走到附近的公園時已經(jīng)累得不行，就坐在一張長椅上休息。

人不能對自己的酒量太有自信。

吾自以為一堆啤酒白酒下肚后還保持著頭腦清醒，但沒意識到自己因為酒精的作用而過于激動了。

“如果……如果我殺過人，還是小孩子……”吾突然悲戚地望著他，“你會怎么想？”

為什么要說這些啊，五十鈴，明明可以默默告別的……

他先是一愣，打量吾不像是在開玩笑后，頓時明白過來，沒有絲毫猶豫，溫柔地說道：“那樣的話，五十鈴親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這個人還真是奇怪，”吾苦笑，“我可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啊……”

“那五十鈴親希望我怎么樣呢？希望我輕視你嗎？我覺得五十鈴親是個透徹的人，為什么偏偏不明白這一點呢？”他漲紅了臉，似乎有些著急，“難道殺人之前和之后，人的本質(zhì)會變化嗎？那存了殺人的想法又算什么呢？無論做了什么，我所認(rèn)識的五十鈴親就是這樣的，善良、高尚、懂得為別人著想。即使有罪，五十鈴親的罪難道會比其他人更加惡質(zhì)嗎？我不這么認(rèn)為。如果旁人覺得不能饒恕，他們所知的也不是你的罪，而僅僅是罪名而已！”

他輕輕搖動吾的肩膀，大拇指摩挲著那道傷疤，目光滾燙：“你不是問我的想法嗎？我愿意相信這樣的你！殺人的理由只有你自己知道，原不原諒也是你自己的事，為此后悔的你肯定比別人更加痛苦，所以我只要陪在你身邊就好了?。　?/p>

看著吾驚愕的表情，他有些不好意思了，聲音逐漸低了下來，喃喃地說：“對不起，我說了這么多自以為是的話?？赡苁切r候奇怪的書讀多了，又聽說了爸媽年輕時發(fā)生的那些事情，結(jié)果我的世界觀就變得這么扭曲。我覺得幾乎每個人都是虛偽的，欺騙自己、蒙蔽他人，把欲望用各種理由粉飾，為達(dá)目的不惜傷害別人。而五十鈴親這份淡泊、真實和坦然，在我眼里是如此珍貴，所以即使那罪行也是五十鈴親的一部分，我也愿意全部將其接受……我……喜歡你啊……”

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

吾趴在他的肩頭，痛哭了一整夜。

至于后來吾倆之間發(fā)生了什么，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半個月后，純香君的父親找來，說她想要見吾。

吾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小栗家的宅邸，在看見純香君的一霎那，無盡的酸楚涌上心頭。

但是，不能就這樣閉上眼睛，不能就這樣轉(zhuǎn)過身去，不能就這樣斬斷和她的關(guān)系。她是吾的知己、摯友和親人，永遠(yuǎn)不能改變，即使過去有發(fā)生過不堪的事情，也應(yīng)當(dāng)去面對。

這就是吾，玉野五十鈴真實的姿態(tài)。

純香君端坐在茶室里，儼然一副主人的樣子，雖然人消瘦了不少，但精神卻很好。

吾在她對面坐下，沒有行禮，而是平常地打了招呼：“好久不見，純香君?！?/p>

注意到稱呼的變化，純香君愣了一下，但馬上又正色道：“好久不見了，五十鈴君?！?/p>

突然，她換上一副意味不明的表情，說道：“可是，你為什么還有臉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曾以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你在我最落魄的時候背叛了我、在我險些丟掉性命的時候棄我于不顧！”

純香君這么想，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吾低下了頭，準(zhǔn)備向她道歉。

卻聽到純香君用逼迫的語氣問：“可是，那是五十鈴君干的吧？”

吾愕然，抬起頭用懇求的眼神看著她，希望她不要再說下去……

那些事情如果被揭開，那純香君和她父母的生活就會蒙上陰影，所以，只要吾一個人背負(fù)就夠了！

純香君卻笑起來：“五十鈴君覺得我還會執(zhí)著于這件事嗎？怎么說，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p>

什么啊，竟然被她耍了。

吾倆相視而笑，擁抱在一起。

曾經(jīng)年少的時候，有過多少幼稚可笑的想法?。‖F(xiàn)在，終于能夠拋下顧慮，坦誠相對。這是否，也該感謝所經(jīng)歷的苦難呢？

吾躺在純香君的膝蓋上，她的手隨意撥弄著吾的發(fā)絲。

“吶，純香君，吾從小時候開始，就對生活沒有什么實感?？墒?，遇到你之后，吾漸漸能夠發(fā)自內(nèi)心地笑了。多虧了你，吾才能從那虛偽的夢境中掙脫出來?！?/p>

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嘆了口氣，說道：“什么Israel Gow啊，都是胡扯的?，F(xiàn)在吾才明白，現(xiàn)實是心的活動，而做夢就是命名?！?/p>

她歪頭想了一下，笑著說道：“現(xiàn)實如風(fēng)，夢境如凝?！?/p>

純香君果然是很有文才的人呢。

臨別的時候，她問吾要不要考慮做小栗家的養(yǎng)女，說這也是她父母的愿望。但吾拒絕了。

她搖了搖頭，說早就料到吾會這樣回答，于是從身后拿出幾張房契和地契，告訴吾這些都是玉野家的家產(chǎn)，現(xiàn)在是時候該還給吾了。

之后不久，小栗家動用關(guān)系，恢復(fù)了純香君的學(xué)籍，也將吾送進(jìn)了同一所大學(xué)的研修班。

再見到巴別會的大家，已經(jīng)是冬天了。前輩們都已經(jīng)畢業(yè)，而純香君的同儕生也都升上了四年級。

聽說吾和純香君回來的消息，巴別會的成員都迫不及待地跑來日光浴室打招呼。吾倆向她們簡短地講述了離開校園后發(fā)生的種種事情，眾人聽后唏噓不已。

大家依舊常聚在學(xué)校的日光浴室里讀書，現(xiàn)任的大寺會長把俱樂部的活動辦得有聲有色，可是卻不見有新的面孔。（大寺鞠繪，人物詳見《羔羊的盛宴》中《羊群的晚宴》一篇）

一陣寒暄過后，大家都回去忙自己的事情了，而大寺會長領(lǐng)著吾倆去校內(nèi)的咖啡館里繼續(xù)聊天。

“其實在我當(dāng)上會長以后，就把所有新生入會的申請都推掉了?！?/p>

“??？我怎么沒聽說過拒絕人加入巴別會這種事？”純香君不解地問。

“咱們那一屆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情，先是詠子的大哥不明不白地去世了，然后是你和五十鈴的離開。從那時開始，會里的氣氛就變得不對勁起來。”大寺會長冷靜的口氣忽然變了，“誰知沒過多久，我竟然得知自己的祖父……是被父親謀殺的，那時真是天塌地陷一樣的感覺，都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幸好找到了當(dāng)時的會長談心，我才慢慢平靜下來?！?/p>

聽到她的自述，吾和純香君都大吃一驚。她卻擺擺手說不必介意，自己已經(jīng)處理好了關(guān)于那個人的事情。

“我和會長重新審視了巴別會存在的意義，覺得就這樣把一群不幸的人聚集起來，讓她們埋頭在虛幻的故事里，借此忍受和逃避不堪的現(xiàn)實，實在是太悲哀了?！?/p>

她輕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那年夏天，本來大家商量著到蓼沼去好好放松一下，但就在出發(fā)的前兩天，突然接到吹子打來的電話，說因為要參加哥哥的葬禮所以不能來了。（丹山吹子，人物詳見《羔羊的盛宴》中《家有喪事》一篇）她在電話里失聲痛哭，讓大家心情都變得異常沉重。于是，讀書的聚會就變成了關(guān)于我們未來命運(yùn)的討論會?！?/p>

說著，她又笑了：“那之后，大家都開始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目標(biāo)而努力。雖然也經(jīng)歷了許多無奈的事情，但大多數(shù)人終還是得償所愿。畢業(yè)以后，幾位前輩們留在了這座城市，前任會長還成功進(jìn)入到她夢想的出版社里工作?！?/p>

大寺會長說大家正在籌辦最后一期社刊，還問吾和純香君有沒有興趣投稿。

“等到三月份我們畢業(yè)的時候，巴別會就會真正地消失了吧，不管怎么說，也是值得好好紀(jì)念一下呢?！?/p>

一個多月以后，大家為審閱社刊的稿件而聚集在日光浴室。

純香君將吾倆多年的經(jīng)歷寫成文章，獲得了一致的贊譽(yù)。值得感激的是，她在文章中并沒有明確地寫出吾的罪行，而使之成為了薛定諤的箱貓。

“純香，你怎么被五十鈴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啊？作為主人的面子都讓你丟光了！我可在文章里好好教訓(xùn)了夕日這家伙呢，算是為咱們扳回一城哦。”吹子說著，一把摟過夕日的肩膀，結(jié)果被夕日嫌棄地推到一邊兒。（村里夕日，人物詳見《羔羊的盛宴》中《家有喪事》一篇）

吾被她倆給逗笑了：“吹子君的文章，怎么說呢，跟現(xiàn)實差得有點兒遠(yuǎn)啊?！?/p>

吹子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不過，吾卻深受感動。您真是個堅強(qiáng)的人……”吾嘆了一口氣，抓住吹子的手，“令兄的事情，吾都聽會長說了?！?/p>

“沒事啦，沒事啦。因為哥哥他是個笨蛋，所以才會死啊。我怎么會為那種人傷心呢！”

她轉(zhuǎn)過臉，哼起了歌，半晌才停下來，將已經(jīng)呆住的夕日緊緊抱在懷中。

“我只要有小夕日就夠了?！?/p>

可能因為重視最后的社刊，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寫了與自己經(jīng)歷有關(guān)的故事。

最終，大家選定了包括純香君在內(nèi)的五個人的投稿，其中會長的文章作為壓軸被放在最后。

“什么'幻想家'啊、'愛做夢的軟弱的羊'啊，會長，你也寫得太直白了點吧！”詠子假裝抱怨道。

所有人都笑著搖頭。

經(jīng)過一番討論，社刊的刊名選擇了《羔羊的盛宴》，既呼應(yīng)會長的文章，也與巴別會所有成員的經(jīng)歷暗合。

另外，故事中還寫到了覬覦遺產(chǎn)的私生女、不甘寂寞的管家、為工作瘋狂的廚娘等等角色，這些人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不正是一場人世間盛大的筵席嘛。

同時，這些故事也時時提醒著吾，提醒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那擺上餐桌的食材，如此甘美、如此奢華，都沾染著洗不清的罪業(yè)。

理當(dāng)好好享用才是。

在場的伙伴中有一位是虔誠的新教徒，此時她雙手疊放在胸前，喃喃地頌道：“耶穌說：我來了，是要叫那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豐盛……”（出自約翰福音第10章第10節(jié)）

無論軟弱也好，愚昧也罷，或是貪婪，甚至犯下罪孽，吾覺得，羔羊們都有權(quán)利享受這現(xiàn)世的繁華，只要她們肯睜開眼睛、從夢境中蘇醒過來。

轉(zhuǎn)眼又到了櫻花盛開的季節(jié)，該和畢業(yè)的大家告別了。

前任會長拜托出版社的同事們幫忙印了社刊，封面是由另外一個做插畫師的前輩設(shè)計的。

春日的午后，大家聚集到日光浴室，幾位還留在這個城市的前輩也趕來了。吾和純香君把書搬過來，累得滿頭大汗。

書剛好一人一本。

以后，這個日光浴室大概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訪客了。大寺會長把皮革封面的手稿留在了大家平時圍坐的圓桌上。

“吶，我說，今天天氣這么好，咱們就別讀書了，去野餐怎么樣？”有人提議道。

眾人紛紛表示贊同。

不如晚上再去喝一杯吧，吾想。

（《玉野五十鈴的桀驁》完）

后記——您好！如果您能讀到這里，那真是對本作的厚愛了。這是我第一次創(chuàng)作同人作品，也是第一次正式在網(wǎng)上發(fā)表小說，平時總?cè)氯轮獙懶≌f、寫小說的，但因為忙（懶）幾乎沒怎么動筆，原創(chuàng)的長篇都坑在了第一、二章，希望以后都能填上。所以，這次開始寫作，我深深地驚嘆于自己的思想之淺薄、筆力之不佳，也愈發(fā)地嫉妒起其他作者的才華……咳咳，還是說正題吧。

以下是我對本作的感想?！惰铗垺返牟蛔阒幒芏嘁埠苊黠@，整句話地照搬原文、尷尬的第一人稱、筆者的文辭匱乏、情節(jié)轉(zhuǎn)折生硬、主題思想表達(dá)不清還有臺詞和內(nèi)心活動（尤其是男主的嘴炮）太尬，這些我都很清楚但實在是能力不足難以再加改進(jìn)。如果有讀者認(rèn)為我為原作抹黑了，那我在此向您道歉。另外，真的還有一些地方很不好處理，比如五十鈴燒死小太白的情節(jié)，如果在純香視角，大家可能會拍手稱快、會覺得五十鈴是個妙人兒，但是如果換了五十鈴自身的視角就悲劇了……總之，不足之處大家多加擔(dān)待，我以后也會多努力的。

下面我再啰嗦幾句，說說對《羔羊的盛宴》這本書的看法和本文的創(chuàng)作意圖。

我平時最不喜歡寫書評、影評，因為覺得自己水平不夠，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作者的思想，也不一定能對作品的形式進(jìn)行批評鑒賞。相比之下，同人小說就比較自由了，讀者可以在同人小說里實現(xiàn)對原作的愿望和彌補(bǔ)對原作的遺憾，同時也表明讀者自己的態(tài)度和好惡。也因此，如果我再繼續(xù)寫同人小說的話，HE的概率會比原創(chuàng)小說大很多。這篇《桀驁》，就是我對原作情節(jié)的一種解讀和對內(nèi)心愿望的抒發(fā)。

讀《羔羊的盛宴》這本書還是在我高中的時候，那時三觀還可以被輕易顛覆，不像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老司機(jī)了。此書中，《玉野五十鈴的榮譽(yù)》留給我的印象最深刻，當(dāng)然，疑問也最多。其中，最難解釋的就是五十鈴的倒戈。如果五十鈴對于誰的命令都會聽從，那她為什么對于純香所說的“永遠(yuǎn)在一起”、“你來看我”卻沒有遵守呢？就算純香祖母的命令是第一優(yōu)先級，那為什么純香說“救救我”，她就反抗了純香的祖母呢？如果是因為在廚房受到欺負(fù)使五十鈴想要報復(fù)，那這個人物形象就要大打折扣了。還有兩人相處的細(xì)節(jié)也很值得推敲，如果僅僅是“成為真正的伙伴”的話，五十鈴的陽奉陰違和騙純香看小黃書等一系列舉動都是多余的，還違背了傭人的本分。

所以，我在《桀驁》里嘗試的解釋是，五十鈴因為天生性格、家庭環(huán)境、成長經(jīng)歷和身份地位等原因一直處于隨波逐流和自我壓抑的狀態(tài)中。她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想和純香成為真正的朋友，而傭人的身份使她克制著內(nèi)心的友誼。同時，五十鈴自身又特別優(yōu)秀，性子里也有一股驕傲，所以在身份不對等的情況下引發(fā)了情緒上的反彈（五十鈴：我是攻！是攻！）?？傊?，其他讀者可能存在不同的看法，我就是在這里自圓其說罷了。

對于結(jié)尾的設(shè)置，是源于我的腦洞，也是基于對少女們命運(yùn)的美好愿望。（這里插一句，最后五十鈴她們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大齡少女了，真是令人細(xì)思恐極。）在閱讀時，我感覺到《榮譽(yù)》和《北之館的罪人》比《家有喪事》、《山莊秘聞》、《羊群的晚宴》這三篇更讓人感覺真實一些（說白了，就是沒有蛇精病搞事）。像廚娘阿夏這種角色，即使是放在原作虛構(gòu)的背景下，仍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從異世界來的。所以，本文把這些故事寫成了作中作。

下面就更是我的胡扯八道了。其實一開始的故事設(shè)想是這樣的：重新相見之后純香也想戲弄一下五十鈴，（純香：我要反攻！），所以裝作不知道五十鈴救了自己，但是五十鈴一副我心已死（劃掉）已經(jīng)想開了的德性（五十鈴：好吧，你是攻），然后兩人就各種playplayplay。然后……這個大綱就被拋棄了。

強(qiáng)行解讀一些作品的主題一直都是我擅長的，以欺騙自己說自己思想沒有脫軌。什么？《Lamento》不是宣傳環(huán)境保護(hù)？《咎狗之血》的主題不是禁毒？不聽不聽，王八念經(jīng)?！陡嵫虻氖⒀纭芬欢ㄊ潜痉捶饨ǖ男≌f，嗯，一定是的。好啦，玩笑開到這里。其實我覺得原作五個短篇的順序安排挺好的，符合一個貴族少女（和她們的女仆、哥哥、管家、廚娘）反抗大家族黑暗的過程。第一篇《喪事》就是一個類似于為了在葬禮上見到帥哥就把姐姐殺了的故事。丹山吹子對兄長的無情、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女仆的絕情、對家族內(nèi)游戲規(guī)則的熟悉和運(yùn)用，證明她是一個被這種黑暗牢牢束縛、內(nèi)心扭曲的典型。第二篇《北館》開始出現(xiàn)手足之間的溫情，也出現(xiàn)了第一個反抗者，但最終以悲劇收場，說明了敵強(qiáng)我弱的態(tài)勢。第三篇《秘聞》算是一個比較輕松有趣的轉(zhuǎn)折，本來以為主角也是個瘋子，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她是個“常識人”。第四篇《榮譽(yù)》里五十鈴成為了第一個成功的反抗者，同時也運(yùn)用了極端的手段。所以我們總結(jié)到，常規(guī)的方法大概是行不通的……最終，第五篇《晚宴》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破局?？上部少R，可喜可賀。

因為太激動，所以說了很多，請多見諒。馬上就要開學(xué)了，所以碼字什么的……慢慢來。寫作對于我來說就像貓，可能很長時間都沒有條件去養(yǎng)，但絕對是戒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