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證鎖奸頑,巧言破心防;暗夜藏玄機,新敵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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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緊急簽押的文書,如同一道無形的壁壘,將劉弘嗣徹底阻隔在外。他臉色鐵青,死死盯著郭質(zhì)手中那張蓋有刺史官印的紙頁,胸膛劇烈起伏,握刀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知道,自己今夜不僅無法帶走王屠戶,甚至連隔柵問話的權(quán)利也被剝奪了。再僵持下去,只會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被對方反咬一口“干擾司法”。
“好!好得很!”劉弘嗣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目光如淬毒的匕首,狠狠剮過趙無咎和郭質(zhì),“郭參軍,趙書令史,還有你,王猛!咱們……來日方長!”他猛地轉(zhuǎn)身,甲葉嘩啦作響,“我們走!”
帶著滿腔的怒火與不甘,劉弘嗣領(lǐng)著親兵,如同敗退的野獸,悻悻離去。州獄門前緊張的氣氛,終于稍稍緩解。
郭質(zhì)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發(fā)覺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濕。他看向身旁依舊沉靜的趙無咎,心中感慨萬千,今夜若非此子機敏果決,步步為營,后果不堪設(shè)想。
“無咎,多虧你了?!惫|(zhì)由衷道。
趙無咎微微搖頭,目光卻投向幽深的監(jiān)牢通道:“參軍,劉弘嗣雖暫退,但絕不會善罷甘休。當務(wù)之急,是立刻突審陳驤與王三,趁其驚魂未定,撬開他們的嘴!白溝店擒獲的那伙黑衣人,也需加緊訊問,查明來歷?!?/p>
“正當如此!”郭質(zhì)精神一振,“司法參軍,煩請你我一同,即刻升堂問案!”
州衙審訊室內(nèi),燈火通明。 氣氛遠比州獄門前更加凝重。陳驤與王三被分別押解而來,鐐銬加身。陳驤雖面色灰敗,卻依舊強自鎮(zhèn)定,甚至帶著一絲桀驁。王三則已是面無人色,渾身篩糠。
審訊由司法參軍主問,郭質(zhì)與趙無咎在一旁陪審記錄。初始,陳驤百般抵賴,只承認是受“朋友”所托,代為銷售一批“廢舊鐵器”,對軍械來源、沉河打撈等事一概推說不知,更將一切責(zé)任推給已然“失蹤”的所謂上家。
趙無咎并不急于駁斥,只是冷靜地觀察著陳驤的細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待其狡辯一番后,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陳副使,你言稱不知此物乃軍械,那么,”他拿起那枚從白溝店帶回的帶血箭簇,“這制式箭簇,作何解釋?你身為廂馬軍副兵馬使,會不識軍中器物?”
陳驤眼神一縮,強辯道:“這……此物混雜其中,或許是……是以前遺留的舊物……”
“舊物?”趙無咎拿起那張從悅來樓得來的紙條,“那這‘舊器叁箱,已付白溝店王三。錢八十貫,余款速結(jié)’,又作何解?筆跡經(jīng)比對,與你平日文書簽押筆鋒一致,你作何解釋?這‘余款’,是付與誰的余款?”
陳驤額頭開始冒汗,嘴唇翕動,卻一時語塞。
趙無咎不給其喘息之機,接連發(fā)問:“去歲白溝河清淤,你作為軍方協(xié)調(diào),那批用于‘加固河堤’卻記錄含糊的石料,與同期‘遇雨潰損’的箭簇五萬枚,有何關(guān)聯(lián)?為何在你協(xié)調(diào)清淤之后,河道中會出現(xiàn)零散軍械鐵器?又為何在去歲冬,你派人于‘老龍口’河段,秘密打撈?”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敲在陳驤的心防上。他沒想到,趙無咎不僅拿到了物證,竟連沉河、打撈的細節(jié)都查得一清二楚!
“還有,”趙無咎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陳驤,“劉弘嗣劉隊正,在其中,扮演何種角色?你等監(jiān)守自盜,倒賣軍械,所得錢帛,用于何處?是填補虧空,還是另有所圖?”
“你……你血口噴人!”陳驤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尤以聽到“劉弘嗣”三字和“另有所圖”時最為明顯。
就在這時,負責(zé)審訊王三的司法佐史送來筆錄。王三心理防線早已崩潰,不僅供認了受陳驤指使,銷售沉河打撈出的軍械,還吐露了一些零碎信息,如陳驤近來賭債高筑,劉弘嗣似乎也急需大筆銀錢,曾催促他們盡快將“存貨”出手,言語間曾隱約提及“上面有大用項”。
“大用項?”趙無咎與郭質(zhì)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似乎印證了他們之前的猜測,此事背后,可能牽扯更廣。
趙無咎將王三的筆錄推到陳驤面前,語氣冰冷:“陳驤,王三已盡數(shù)招供。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莫非,要等劉隊正來與你對質(zhì)嗎?抑或是,要等我們將‘大用項’之事,稟明刺史,上達節(jié)度使司?”
最后的心理防線被擊潰。陳驤知道,自己已是甕中之鱉,再頑抗下去,只會罪加一等。他癱軟在地,面如死灰,長嘆一聲:“罷了……罷了……我招……”
他斷斷續(xù)續(xù)地供認,去歲那批甲仗,并未真正“遇雨潰損”,而是在轉(zhuǎn)運途中,由他經(jīng)手,與劉弘嗣合謀,以次充好,將部分精良軍械截留,偽裝成石料沉入白溝河老龍口段隱匿。后因劉弘嗣急需一筆巨款(具體用途陳驤聲稱不知,只知數(shù)額巨大,且似乎與某位“大人物”有關(guān)),遂命他組織人手秘密打撈,并尋找買家變賣。那張紙條,是他記錄與下家交易情況的。悅來樓的賒賬,也確實因近來忙于此事,且收益大部分上繳劉弘嗣,導(dǎo)致手頭拮據(jù)所致。
“那今夜出現(xiàn)的黑衣人,又是何方神圣?”趙無咎追問。
陳驤茫然搖頭:“不知……確實不知。絕非我們的人?!?/p>
與此同時,另一邊對黑衣人頭目的審訊,也取得了突破。
在分開隔離、反復(fù)訊問,并出示了從他們身上搜出的制式短刃(并非軍中常見款式)后,其中一名頭目終于扛不住,吐露實情:他們并非孟州本地人氏,而是來自北面衛(wèi)州,受雇于一位神秘雇主,任務(wù)是搶奪那批“舊鐵”,至于雇主身份、搶奪目的,他們一概不知,只負責(zé)拿錢辦事。
衛(wèi)州?神秘雇主?搶奪軍械?
趙無咎眉頭緊鎖。事情果然比他想象的更復(fù)雜。這突然出現(xiàn)的第三方勢力,目的何在?他們是如何得知這批軍械交易的具體時間和地點的?
天色微明,審訊暫告一段落。 陳驤、王三畫押認罪,人贓并獲,倒賣軍械之罪已是鐵證如山。然而,劉弘嗣尚未被直接指認(陳驤的供詞雖涉及,但缺乏其他直接證據(jù)),而那批黑衣人的來歷和目的,更是籠罩在一團迷霧之中。
郭質(zhì)看著整理好的卷宗,既有扳倒劉弘嗣的興奮,也有對未知勢力的擔(dān)憂:“無咎,接下來該如何?是否立刻呈報刺史,緝拿劉弘嗣?”
趙無咎沉思片刻,搖了搖頭:“參軍,僅憑陳驤一面之詞,恐難徹底扳倒劉弘嗣,他大可推說不知情,是陳驤誣陷。至于那‘大用項’和黑衣人,更是線索渺茫。此時動劉弘嗣,若其狗急跳墻,或其背后之人斷尾求生,反為不美?!?/p>
“那……”
“我等如今手握陳驤、王三實證,已占先機。當務(wù)之急,是鞏固證據(jù),并設(shè)法查明那黑衣人的來歷,以及劉弘嗣急需巨款的真正目的?!壁w無咎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或許,我們該去會一會那位……來自衛(wèi)州的‘朋友’了。”
他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新的一天已經(jīng)開始,而孟州城下的暗涌,似乎正朝著更深遠、更不可測的方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