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聽我講段老故事,這故事要從很久以前的江蘇松江府說起。
松江府有個孟家莊,莊里住著位孟老漢,別的本事沒有,種葫蘆是一絕。有一年春天,他種下的葫蘆籽發(fā)了芽,藤蔓長得比往年都旺,順著院墻爬呀爬,竟爬到了鄰居姜家的院子里。孟家和姜家是幾十年的老交情,見這藤蔓長勢喜人,兩家人就笑著約好:“等秋天葫蘆熟了,咱兩家各分一半!”
轉(zhuǎn)眼到了秋天,那越墻的藤蔓上結(jié)了個大葫蘆,足有半人高,青黃相間,看著就沉甸甸的。孟老漢和姜家老婆婆樂呵呵地把葫蘆摘下來,剛要拿刀切開分,忽然聽見葫蘆里傳來“嗚嗚”的聲音——像是小貓叫,又比小貓叫軟和,仔細(xì)一聽,竟是個小娃娃的哭聲!
孟老漢嚇了一跳,手都抖了,試探著在葫蘆上劃了個小口,哭聲更清楚了。他心一橫,“咔嚓”一下把葫蘆對半剖開,嘿!里面竟端坐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紅撲撲的臉蛋像剛熟的蘋果,圓嘟嘟的小嘴抿著,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地看著外面的人。
姜家老婆婆一見,立馬把孩子抱在懷里,稀罕得不行:“這是老天爺賞的仙童!給我當(dāng)孫女吧!”可孟老漢夫妻倆一輩子沒孩子,看著這小娃娃,心都化了,說啥也不肯放手:“這葫蘆長在我家藤上,孩子該歸我!”兩家人你爭我搶,吵得臉紅脖子粗,誰也不肯讓誰。最后沒辦法,只好請村里的長者來評理。
長者捋著胡子笑了:“你們早說好葫蘆一家一半,這葫蘆里的孩子,自然是兩家合養(yǎng)?!币娒侠蠞h沒兒沒女,又補充道,“孩子先住孟家,往后兩家都疼著,就叫‘孟姜女’吧!”從此,孟姜女成了孟家莊的寶貝疙瘩,孟老漢教她認(rèn)草藥,姜家老婆婆教她做針線,在兩家人的疼愛里,小姑娘一天天長大,出落得亭亭玉立,手也巧,繡的花能引來蝴蝶,縫的衣又軟又舒服。
日子一晃,孟姜女長到了十七歲。這時候已是秦朝,秦始皇要修萬里長城,到處抓壯丁。有一天,一個穿著青衫的書生慌慌張張跑到孟家莊,后面還跟著官差。孟姜女正好在門口縫衣服,見書生可憐,趕緊把他拉進(jìn)柴房,悄悄給他遞了干糧和水。
這書生叫范喜良,是鄰縣的讀書人,因為不愿被抓去修長城,才一路逃到這里。孟老漢見范喜良眉清目秀,說話也老實,又得知他和孟姜女聊得來,心里就有了主意。沒過多久,在兩家人的促成下,孟姜女和范喜良成了親。成婚那天,范喜良用院里的桃木雕了支木簪,插在孟姜女的發(fā)間,輕聲說:“往后我定好好待你,一輩子不分離?!泵辖爵ⅲt了眼眶,只覺得日子比蜜還甜。
可這甜日子,只過了三天。新婚第三天的拂曉,雞剛叫頭遍,院門外就傳來“哐哐”的踹門聲。“奉陛下旨意,抓壯丁修長城!”幾個官差沖進(jìn)來,不由分說就用鐵鏈鎖住了范喜良,拖拽著往外走。孟姜女撲上去想攔,卻被官差推搡在地,她眼睜睜看著范喜良被押走,只聽見他回頭喊:“孟姜,等我回來!”
范喜良走后,孟姜女天天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春天,槐花開了,她盼著;秋天,槐葉落了,她還盼著,可連一封書信都沒收到。有人勸她:“修長城的壯丁十有八九活不下來,你別等了!”可孟姜女不信,她摸著頭上的木簪,心里念著范喜良的話:“一輩子不分離。”
終于,在一個飄雪的冬天,孟姜女變賣了家里的首飾和布匹,背著簡單的包袱,踏上了尋夫路。她不知道長城有多遠(yuǎn),只知道往北方走。一路上,餓了就啃口干硬的麥餅,渴了就捧把雪水喝,腳上的布鞋磨破了,就撕下衣角裹住傷口,血滲出來,在雪地上留下點點紅痕。走了整整半年,她終于看到了那座橫亙在山脊上的長城,黑沉沉的,像一條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巨蟒。
可長城那么長,壯丁那么多,孟姜女沿著城墻一遍遍打聽“范喜良”的名字,嗓子喊啞了,腳也磨腫了,才遇到一個從工地上逃出來的老兵。老兵看著她凍得發(fā)紫的臉,嘆了口氣:“姑娘,別找了。三個月前發(fā)大水,沖垮了東邊的城墻,范小哥……他被埋在下面了?!?/p>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jìn)了孟姜女的心里。她跌跌撞撞地走到老兵說的那段城墻前,看著新砌的磚石上還沾著泥,突然就哭了。一開始是小聲啜泣,后來越哭越響,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城磚上。她哭范喜良的苦,哭自己的難,哭這亂世的無情,哭了一天一夜,又哭了一天一夜,連天上的太陽都躲進(jìn)了云層,風(fēng)也跟著嗚咽。
到了第三天,突然“轟隆”一聲巨響,那段埋葬著范喜良的城墻,竟被她哭倒了!磚石滾落,露出了一具具骸骨。孟姜女在骸骨中瘋了似的找,終于看到一具骸骨的手骨上,還攥著半支桃木簪——那是她的木簪,簪頭的花紋雖已磨損,卻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模樣。
孟姜女抱著骸骨,走到了海邊。海浪拍打著礁石,像在為她嗚咽。她想起成婚時的甜蜜,想起尋夫路上的艱辛,想起范喜良最后喊她的名字,心如刀絞。她抱著骸骨,一步步走進(jìn)海里,海水沒過了她的膝蓋,沒過了她的胸口,最后將她徹底吞沒。
再次睜開眼時,孟姜女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黑沉沉的河邊,河邊有座石橋,橋上擠滿了面色麻木的鬼魂。一個穿著灰衣的老嫗在橋邊煮著湯,見她過來,遞過一碗:“喝了吧,忘了前世,好投胎?!?/p>
孟姜女搖頭:“我要找范喜良,我要見他?!崩蠇瀲@了口氣:“他已經(jīng)喝了湯,投胎去了,就算見著,他也不認(rèn)識你了?!泵辖恍?,沿著河邊找了七天七夜,直到冥帝被她的癡情打動,現(xiàn)身對她說:“你若愿在奈何橋邊熬制忘情湯,給過往鬼魂消除記憶,便可永世留在此地,見他輪回。只是你要隱去容貌,化作老嫗,永世不得輪回,見他時也只能看,不能說話。”
孟姜女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她接過老嫗的湯勺,站在湯鍋前,將自己的生淚、老淚、苦淚、悔淚、相思淚、病淚、別離淚,還有那滴未干的傷心淚,一一熬進(jìn)湯里。從此,奈何橋邊多了個熬湯的孟婆,沒人知道她曾是孟家莊的葫蘆仙童,曾是尋夫哭倒長城的孟姜女,只知道喝了她的湯,就能忘了所有牽掛。
只是偶爾,當(dāng)有帶著桃木簪的鬼魂經(jīng)過時,孟婆會停下湯勺,多看一眼——那是她和范喜良唯一的念想,是她熬了一世湯,也沒舍得忘記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