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毛伊海與韓遷、樊通取路望西蕃進(jìn)發(fā)。一路上風(fēng)餐露宿，歷盡多少辛苦，非止一日已近哥茲贊國都城。這毛伊海一路上早盤算定了，若回都城，必先見國師，求他庇護(hù)，方可免國主責(zé)難。若能討得國師歡喜，日后升賞，豈能少得？故此大軍尚離都城五十里，毛伊海即便下令全軍扎營休整，次日平明進(jìn)城復(fù)命。韓遷、樊通也一并駐扎，亦不睬他行跡，且都城近在咫尺，樂得寬松一日。

? ? 單說毛伊海僅帶了三五個心腹小校，各騎快馬連夜徑奔國師府，謁見國師。那松波興見毛伊海星夜來見，心中大喜，臉上卻冷如冰霜，擺出那國師威儀來，把眼望天。毛伊海心下越慌，匍匐請罪，磕頭如搗蒜，口稱：“國師救命！”松波興故嗔怒道：“你不在軍前效力，如何星夜回來！豈不是臨陣脫逃？此乃死罪難饒！”毛伊海驚慌無措，忙分說道：“國師在上，小將怎敢只身逃歸？實是戰(zhàn)敗而回，十萬軍馬折損了七萬八千，如今二萬殘兵屯扎城外，不敢造次進(jìn)城。如今只望國師在國主面前言語遮飾些，如救得小將性命，終身不忘大德！日后國師若有用小將處，只管吩咐便是，小將無有不遵！”松波興聞言，知事已諧，乃轉(zhuǎn)嗔為喜道：“如此卻錯怪了將軍，將軍請起，且慢慢講來?！碑?dāng)下毛伊海謝恩起身，遂將阿史那魯如何獻(xiàn)計，大擺天狼陣。凈樂國又如何破陣，傷了近八萬人性命。諸般情狀，細(xì)細(xì)說了一遍。

? ? 看官，這松波興自大軍出征之后，無一日不占課卜卦，軍中之事已知了八九分。今日故令毛伊海親口道將出來，以驗其真。余者卻不打緊，只是聽到都護(hù)兀里紇兒被一道白光攝去，心下頗為驚異，暗道：“這兀里紇兒行跡卻是鬼神莫測，某幾次三番算他，只是算不真切。那廝又不與某一路，幸如今生死不明，朝野中也少一敵手！”因也不以為意，后又聞首相阿史那魯已死，遂放了寬心。那毛伊海又大夸凈樂國軍馬英勇、行陣詭奇，凈樂太子年少神力、驍勇善戰(zhàn)。又道：“其若領(lǐng)兵來犯，我哥茲贊國如今損兵折將，如何抵?jǐn)?？莫若速遣使進(jìn)獻(xiàn)、納貢通好，方保無虞！”松波興暗驚道：“凈樂國有如此高人，某竟不曾卜算得出，卻也難怪此戰(zhàn)大敗了！這凈樂國太子非是等閑之輩，某卜課中占不得他，如何與他對敵？莫若賣個人情與他，些少進(jìn)獻(xiàn)又有何礙？”毛伊海見松波興只不言語，唯恐他不應(yīng)，乃復(fù)告道：“國師果能玉成此事，小將情愿傾闔家之資財，報答國師！”松波興乃笑慰道：“將軍且放寬心，此事盡包在某一人身上！某豈不識進(jìn)退，敢自以卵擊石么？明日將軍只管入朝復(fù)命，國主必?zé)o責(zé)難，恐反有一番升賞也！”毛伊海聞言，大喜過望，伏在地上一氣磕了十?dāng)?shù)個頭，后立起身來，千恩萬謝的去了。這毛伊海自離國師府，依然帶了心腹小校，歡歡喜喜回轉(zhuǎn)營中。眾蕃卒怎知備細(xì)？

? ? 閑話少敘，且說毛伊海次日平明拔營望都城進(jìn)發(fā)，離城五里扎下營寨。毛伊海先遣小校報入朝中，自率迷支郎、多札，引韓遷、樊通二將在后，直至金龍殿面見蕃主贊布尼普。當(dāng)下毛伊海當(dāng)?shù)顚?zhàn)況報過，極言凈樂國軍容整肅、行陣詭譎，又言凈樂太子如何仁德，以及賜牛酒、又遣韓、樊二將護(hù)送陣亡將士尸骸歸國等情狀。那蕃主聞言，又驚又惱，哪里顧得許多，當(dāng)下大喝道：“你這廝，大敗虧輸?shù)挂擦T了！汝貪生怕死，馬蹄、刀口下偷生！反在此大贊凈樂軍馬勇猛，豈不是粉飾己過？這等賣主求榮之徒，留之何用！”吩咐行刑武士將毛伊海拉出去斬首示眾！毛伊海嚇得魂飛天外，只顧磕頭求饒，高呼：“國師救命！”蕃主哪里聽他分說，喝令武士拖拽出去。只見松波興向前稟道：“我主且慢動手！容某一言，再行發(fā)落不遲！”蕃主最是敬重松波興，見他相阻，乃暫命武士且住。遂問道：“國師有何話說？”松波興乃道：“我主可否記得一事？”蕃主道：“甚事？”松波興道：“此次出戰(zhàn)前，某曾殿占一課，并言‘若是出征，必然大敗，恐十損七八’，再三相阻。怎奈群臣皆疑某之課算，一再慫恿出兵。我主可記得？”蕃主自覺赧顏，乃回道：“悔不聽國師良言，致有今日之?dāng)∫?！為今之計，?dāng)如之何？國師如有良策，請不吝賜教！”松波興方道：“某已自占數(shù)課，從卦相看，凈樂國運(yùn)昌隆，我哥茲贊國雖有損傷，如能相安通好，也無大礙。若復(fù)起兵端，則我哥茲贊國如今兵微將寡，焉有勝算？況將有喪亡之危！此非危言妄語，其實凈樂太盛，我等莫攖其鋒。如今守時待機(jī)，方為上策！此所謂臥薪嘗膽是也！以此，毛伊海將軍所言并無虛謬，可稱無罪也！而凈樂國有不戮殘兵、給賜牛酒、遣送遺骸等諸般仁德之舉，俱是上邦作為。我等只宜遣使納貢、連年通好，方保無虞！”蕃主聞國師之言，沉吟半晌，乃道：“國師之言，甚是有理！”乃向眾文武道：“眾卿可有異議？”群臣聞聽凈樂軍馬如此勇猛，又兼首相阿史那魯已亡，副相伊塔干獨(dú)力難支。都護(hù)兀里紇兒不知所蹤，想亦是回不來的了。眼看國師大權(quán)獨(dú)攬，哪個敢出頭？以此金龍殿上鴉雀無聲。

? ? 話說當(dāng)下蕃主見群臣并無異議，遂赦了毛伊海之罪。并吩咐側(cè)殿排宴，款待韓、樊二將。凈樂國隨行軍士，各賜酒食。二將去后，只聞松波興又稟道：“某另有一言，欲奏我主！”蕃主道：“國師有言，只管講來?！彼刹ㄅd乃道：“毛伊海將軍此次非但無過，反而有功。其保得二萬殘兵性命，此乃保兵勢。其促成我哥茲贊國與凈樂國通好，此乃保國勢。此皆舍其小節(jié)，而顧大義之舉！我主且想，若無人從中斡旋，那凈樂軍馬必將我十萬大軍屠戮殆盡。那時彼必視我哥茲贊國如草芥，若乘得勝之兵犯我疆界，我等如何抵擋？如今凈樂見我情愿納貢，必然心驕自滿，不復(fù)有侵犯之念。此乃彼貪念上邦之虛榮，只圖目前之小利，而無爭大功之遠(yuǎn)謀也！由此，須有賞賜惠及毛伊海將軍，方才顯我主寬厚，賞罰分明也！而毛伊海必感我主之洪恩，怎能不盡忠竭力？”蕃主聞言，便道：“國師所言，也有些道理?！彼煜铝钯n毛伊海金銀各百斤，牛羊各五百。松波興乃搖首道：“此賞賜固重，然不足以顯我主之洪恩也！”蕃主問道：“須賞賜何物才可？”松波興便道：“如今都護(hù)兀里紇兒下落不明，想是兇多吉少。副都護(hù)悉利乞清戰(zhàn)死沙場?，F(xiàn)朝中能征慣戰(zhàn)者，其實無多。依某之見，可堪都護(hù)之職者，莫若毛伊海將軍也！我主賜許多金銀牛羊，哪里及得一都護(hù)之位？不知我主以為如何？”蕃主心下并不喜這毛伊海，無奈不便拂了國師之意，只得依允。遂當(dāng)?shù)顣x封毛伊海為都護(hù)。毛伊海今日殿上，方才險些被斬，后又得金銀牛羊之賞，又突受都護(hù)之職，不禁喜極而泣，高呼“萬歲”不止！心下萬分感念松波興，次日悄地命心腹將厚禮暗送至國師府，松波興歡喜收了，不在話下。

? ? 話說毛伊海次日闔家搬入了都護(hù)府，立時有百官前來恭賀。毛伊海大喜，連日飲宴，盡醉方散。那七萬八千陣亡將士尸首，自令家人認(rèn)領(lǐng)安葬。為國捐軀的將領(lǐng)家眷，皆給賜金銀撫恤。又將兀里紇兒、卡瑪夫人、悉利乞清與阿史那魯各以國禮厚葬。如此種種繁務(wù)，亦不細(xì)表。

? ? 話休絮煩，且說數(shù)日后，諸事已畢。蕃主打點了一批金銀珠玉、象牙犀角、珍獸毛皮等物，裝載了數(shù)十車。又令二百蕃卒趕了牛羊各千只，送往凈樂國。并修了一道國書，無非是奉凈樂為上邦，連年進(jìn)貢等情，并將所貢物件開列備細(xì)。遂命毛伊海為使，帶了國書，與韓遷、樊通二將往凈樂國進(jìn)發(fā)。于路上，又免不得一番饑餐渴飲、風(fēng)霜侵蝕。不止一日，早到凈樂國都城，呈上國書，交納了貢品、牛羊等物。毛伊海自率蕃卒回了哥茲贊國。自后連年進(jìn)貢，使命不絕。韓遷、樊通二將亦有一番封賞。這是后話，表過不提。

? ? 如今翻回頭且說太子自遣韓遷、樊通、李子謙分頭去后，心下念念不忘云空道人，遂命二十名軍士各騎快馬，往北去尋紫硯山天斗觀所在，立來回報。不想一連去了半月有余，方才無功而返。太子納悶，然也只得作罷。思量大軍一日耗費(fèi)無數(shù)錢糧，遂拔營回都。臨行，太子囑咐于烈好生在意，謹(jǐn)守黑虎關(guān)，其功不小。于烈領(lǐng)命，直送出三十里，把了上馬杯，方灑淚而別。

? ? 不提于烈守關(guān)，單道太子引軍馬，不止一日回了都城。國王已知太子大獲全勝，建了奇功，乃大喜升殿。太子于紫金殿上歷陳征戰(zhàn)經(jīng)過，并呈上功勞簿，為諸將請功。國王依功勞大小各賞賜有差，并將陣亡將士一一厚葬，另給予家屬恤資。又依太子之諫，將黑虎關(guān)守將于烈階升一級，另撥一副將，添二千人馬守關(guān)。此種種善后之事，皆不在話下。

? ? 國王于德慶殿大宴太子與諸將，遣之、郭春與周士榮等相陪，當(dāng)日盡歡而散。次日，太子推了他事，穿戴齊整。也不騎馬，獨(dú)自步行往慈云宮見善勝皇后?；屎笳诜傧惆葑＃宦勌忧笠?，乃大喜命入。母子一別數(shù)月，焉有不想念之理？況自古道“母子情深”，其實母子之情，勝過父子。因而母子一時相見，不禁淚流滿面，各訴離別之情。太子將征戰(zhàn)經(jīng)過，講與皇后聽了?；屎舐劼牴矓亓宋鬓呷f八千人，自家也損了二千人之后，不禁撲簌簌又滴下淚來，乃嘆道：“玄兒，你雖為我凈樂國立下赫赫戰(zhàn)功，卻造下萬千殺孽，恐有傷天運(yùn)也！卻如何補(bǔ)救？”太子聞皇后之言，乃道：“孩兒身臨戰(zhàn)陣，廝殺興起，一心只想殺敵立功，哪里顧得許多？虧軍師使人相勸，孩兒一時省悟，方才下令止了廝殺。后又得紫硯山天斗觀主持云空道人，誦了三篇超亡度靈的經(jīng)文，方使冤魂升拔，關(guān)外寧靜。這也算得補(bǔ)救了。”因又將當(dāng)日夜間異夢訴說一番。皇后聞太子說到異夢之處，乃低頭沉吟。太子見狀，發(fā)問道：“母后可有甚心事？不妨告知孩兒，看孩兒可否替母分憂？”皇后方抬頭，嘆口氣道：“不是母后憂心太甚，委實出師前夜得異夢，夢中情形，你也盡知，如今果然應(yīng)驗。這且不消說。在你出師后，母后又得異夢，如是者多次，不曾告知他人。母后想來，也恐一日應(yīng)驗也！”太子問道：“不知母后得何異夢？”皇后遂道：“夢中只見你披發(fā)跣足，立于高山峰頂。母后一心欲喚你下來，問個究竟，你卻毫不理會。后突見一人由空而下，那人青面獠牙，手持利劍，好不兇惡。那人不由分說，只一劍將你肚腹剖開，取了肚腸便走。只見你倒在血泊中，一些聲息也無。母后一時大驚，即便驚醒，方知乃南柯一夢！此夢莫非又是惡兆？母后委實難以心安也！”太子聞言，暗道：“此夢卻又作怪！吉兇恐也難測！”遂慰皇后道：“母后想是日夜思念孩兒，又擔(dān)心孩兒沙場上有甚不測，以致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母后且不必掛懷，孩兒自會小心在意，日夜陪伴母后，不離左右。此如是天意使然，孩兒亦無力回天，當(dāng)順天意也！若有可避，孩兒豈能束手？母后試想，前番夢境雖是應(yīng)驗，卻得云空道人度亡攘災(zāi)，孩兒亦好端端的，無甚傷損。母后只管將心收好，此等沒來由的事，不必理會！所謂吉人自有天相，莫要空自憂愁！”一再相勸?；屎蠼?jīng)太子一番勸誡，心也稍寬了些，只是每日焚香拜祝仍不肯怠慢。母子又說了些閑話，太子辭出。自此，太子每日至慈云宮與母后談心，甚是殷勤。這且表過不提。

? ? 且說太子當(dāng)日辭了母后，離慈云宮，信步走去。不覺間，卻來至御林苑。太子自思：“此次出師數(shù)月，都是父皇代我管治接天樹，今日回來，理當(dāng)往拜?！彼斐樯砘貣|宮，換了布衣，方才入園?？垂?，太子自從射殺了白幽、黑玄之后，雖是縱情傲物，生了驕惰之心。卻也敬接天樹如初，每日亦不曾怠慢，依然澆灌、敬拜。如今回宮，怎能不去園中照管？

? ? 閑話少敘，且說太子入得豫章園內(nèi)。只見護(hù)樹土地慌忙迎接，伏地告道：“殿下怎今日方至？小神有要緊事稟告！”太子忙來攙扶。那土地道出一番話來，太子聞言，大驚失色！

? ? 畢竟不知土地道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