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二樓走廊中的心葉藤翠蔓橫生地立在走廊邊上,一旁是一張暗紅的小矮幾,一只黃銅熏香爐中的煙霧裊繞,不著痕跡地氤氳在空氣中,留下模糊的香氣。顏葳將身影隱在藤蔓后面,一只胳膊曼支在樓梯扶手上,她的表姐蔣太太晏瑾站在她對面,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旗袍,上面的織錦福字密密地繡著,頸上掛這一串長長的珊瑚珠子,發(fā)髻高高的梳著,真真正正的云鬢花顏。今日是晏瑾生日,蔣家在江陽算是首屈一指的富庶人家,從晨起就來客。顏蕤與她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閑話,一面不時地拿眼角的余光瞟著樓下已漸漸零散聚集起來的人群。
已接近正午時分,客人陸陸續(xù)續(xù)地到齊,晏瑾看著顏蕤依舊是漫不經心的敷衍她, ?只得搖搖頭,伸出涂滿蔻丹的食指來重重地戳向她的額頭,笑罵道:“你這沒良心的,滿心滿眼都是沈知舒,哪里是來給我祝壽的,快遞了禮就離了這里吧?!?/p>
顏蕤回過神,見表姐薄面佯怒,秋水含嗔,便知不是真惱她,忙笑辯道:“你哪里看我念著沈知舒了?我不過是看看來了多少我認識得人罷了,你就這般打趣我,我可不依你?!币幻嬲f著,一面作勢要過去鬧她,嚇得晏瑾也不敢再占嘴上便宜:“好蕤兒,這旗袍可是我請鴻祥閣的林先生新做的,看在今兒我是壽星的份上。”顏蕤本就不打算真鬧她,嚇她一嚇也就罷了手。
正在樓下與同伴交談的蔣正奇向站在樓上的晏瑾舉了舉杯,遞了個眼色,晏瑾會意,囑咐了顏蕤幾句,回身理了理紋絲不亂的鬢角,便一路迤邐著走下去。顏蕤站在小桌后,看著晏瑾春風滿面地挽著蔣正奇,夫妻一同答謝賓客,佳偶天成,般配得像一幅畫,欣慰之余,也不免有些暗暗失落:他還是沒來。
學堂還未興起之時,她的父親是江陽最年輕的秀才,妻子早逝,留下一女,不得不接受沈家老爺重金聘請,做了私塾先生,學生就是年幼的沈知舒。那時她不過四歲的年紀,因自幼時時跟在父親身邊,啟蒙較早,詩詞歌賦也能咿呀地念上幾句。沈老爺早些年在北平住過幾年,也是見過世面的,思想還算是開明,沈太太看顏蕤活潑伶俐,又看顏景科十分疼愛幼女,便將顏蕤認作干女兒,兩人破例允她平日同沈知舒一同念學,算是半個陪讀。
顏蕤自小聰慧,博聞強記,沈知舒的資質與她比起來也是絲毫不差,因深知她那爭強好勝的性子,有時便故意答錯,自甘落在她后面,受先生的罰。二人閑暇時一同臨摹碑帖,讀書論詩,沈知舒那一手圓潤的隸書,連她的父親都會嘖嘖贊嘆。
晝夜不停,萬物流換,朝夕相對幾千個時日,兩人的情誼早已超越同窗之誼,只是礙著顏蕤的義女之名,二人不敢造次,將那心知肚明的情愫各自深埋著。后來學堂開辦,給江陽城帶來了些許開化的風氣,沈知舒進了新式學堂,顏蕤也去讀了女校,兩人的行事才稍稍自由些。
不知對面的人說了個什么笑話,晏瑾拿帕子掩著嘴吃吃地笑,余光見顏蕤噙著微笑望著她,便沖她搖了搖手,招呼她下來。顏蕤意欲拒絕,但見晏瑾興致很好,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得走下來,強自笑得燦爛自然。
晏瑾親熱地牽了她的手,與對面的人笑道:“您看,這是我小姨家妹妹,顏蕤,可還認得?”面前的男子穿著一件裁剪適度的淺色西裝,更顯得身材高挑,頭發(fā)熨帖,五官線條利落漂亮,那人粗略地掃了她一眼,又將臉轉向晏瑾:“那年在晏老太太屋里見過一面,還是個孩子呢,果不其然長成個美人。”顏蕤心下暗諷:又是個變著法恭維表姐的,都沒仔細瞧一眼就說是個美人,下一句是不是就說不愧是蔣太太的妹子了。顏蕤這還沒腹誹完,那人果然接著贊了一句:“不愧是蔣太太的妹妹?!?/p>
這一句正正中了顏蕤的下懷,顏蕤一時忍俊不禁,嗤笑出聲,晏瑾不動聲色地握了一下她的手,面上仍是帶笑地看著客人。顏蕤別過頭去,佯裝悶咳,待回過頭,正見那人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含笑地看著她掩耳盜鈴。顏蕤自知是自己理虧在先,饒是平日里再大方,面皮也不由得發(fā)燙。晏瑾感到了顏蕤的局促,又寒暄了幾句,便別了蔣正奇,牽著顏蕤離開。
顏蕤松了一口氣,向晏瑾笑道:“還好有姐姐,要不我可尷尬了?!标惕獩]好氣地嗔了她一眼:“多大的人了,還是個孩子性……”顏蕤忙換話題來堵表姐的嘴:“我何時見過他?怎么會印象全無?!标惕尖庖幌拢烂溃骸皯撌悄悄曜婺复髩郯?,當時你不過十歲,一面而已,哪里會記得清楚?!?/p>
見顏蕤一臉的若有所思,晏瑾又低聲叮囑:“這個越先生不可招惹,盡量不要與他親近,這人小時還好,可近幾年越來越不像話,對女孩子很是輕浮,”說到這,晏瑾四下看了一圈,見無人注意,復又壓低了聲音與顏蕤耳語道:“聽我媽說,他一次與一個女孩子駕車郊游,竟是一夜未歸,那女孩家中也是有些勢力的,她哥哥與他交涉,讓他顧念女孩清白,可他卻一口咬定是車子半路拋錨,怎么也不愿與那女孩結親。越家雖是經商,可祖上好歹是書香門第,一氣之下,將他攆了出去念書。那家子也是無法,只能暗吞了這啞巴虧?!?/p>
顏蕤聞言不由得皺眉:“這哪是大家的公子,分明就是市井無賴嘛?!标惕p拍她的手,示意她低聲:“因他和咱們家有些交情,剛從外面回來,準備在江陽暫居個一兩年,你在這里,又是我娘家人,不好不見,這個人你心里有數就好,不過這女孩子一定得早懂得些分寸,才能護住自己?!鳖佫粗惕?,只見表姐全無平日嬉笑之色,一派莊重靜穆,心下明白她這是一語雙關,正欲開口辯駁,但滿腹的解釋都帶了蒼白之色,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幾下,終是吐出一個“好”字。
晏瑾見她明白,便點到為止,二人與一些相熟的女眷寒暄了一會兒,待到開席,陪晏瑾祝壽,待到宴席散盡,晏瑾派管家提一頂車子,目送她離去。
一上車,顏蕤立即斂了笑,一天硬裝出來的熱情欣喜悉數退下,腦海里仿佛有不真實的嗡鳴回旋往復,一種無力的虛脫感從心底慢慢的傳向四肢百骸。車夫跑得飛快,帶走了兩旁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景象。
二
已是傍晚的光景,太陽依舊斜斜地掛著,如同液態(tài)的蛋黃從銀湯匙緩緩流出,欲墜未墜。街上的人也漸漸的稀了,只有幾個零星的菜農仍是固守著面前簡陋的小攤,整個畫面看起來,像滴了水的陳舊照片,被暈染的不成樣子。她收回目光,抬起臉,迎接已經溫柔下來的,暮色前最后的斜陽。
還未到家門,遠遠地看著一個頎長的身影站在門口。那個身影她再熟悉不過,顏蕤深吸了一口氣,眉眼嘴角俱是往上一揚,便是一張親切可人的笑臉。車夫停下來,顏蕤下車,想將小費塞給車夫,沈知舒早是迎上來,見她低頭翻包,便從懷中取出自己的錢夾,從中選出一張鈔票,顏蕤很自然地擋下他的手,從包里取出錢遞給了車夫。
沈知舒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中,顏蕤回過身,沖他笑道:“沈少爺是來尋我父親的?怎么不進去?”沈知舒知道今日毫無預警地毀約,定會惹惱她,他以為她會像往常一般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錯處,或是不理他,但此時她的表現(xiàn)卻是始料未及,一臉笑意盈盈,絲毫不見惱意。他只得直奔主題,向她解釋道:“今日我母親那邊的一個旁支親戚登門,我本無意應酬,可父親說這家做的生意與我們家的互補,這么多年第一次往來,定是要禮數周全,不能拂了他們的意,日后也能好好幫襯。一直忙到五點鐘,一結束我便往這里趕……”
顏蕤果然停了腳步,雖是笑著,但眼中卻透了絲譏誚:“這么多年第一次來往,可不得好好接待,”見沈知舒仍是眼錯不錯地盯著自己,下半句語風一轉:“可是發(fā)起家后才算是第一次來往?”沈知舒被她問得面色赧然,顏蕤見他面色變化,知她猜對了,一直揚在唇角的笑不由得一點一點冷凝下來。
“蕤兒,你知道我這也是無奈之舉,事出突然,我本有心讓沈政替我去知會你一聲,但待我尋他,他卻一早兒就被母親派出去辦差了。我原本可以沖你編一個圓滑的謊,可我從來沒有騙過你,你知道我不會騙你”沈知舒見她表情不對,更覺百口莫辯,說什么都是錯的,不由得向她又貼近了幾步。顏蕤忙往后退了一步,沖他低聲斥道:“這是我家門口,人來車往的,若被人瞧見你這副模樣,還不知道會被編排成什么閑言碎語,到時可是我吃虧了?!?/p>
沈知舒見她語調不再那般客氣冷漠,心中倏然一松,也知她說得在理,便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再開口安撫她,卻被一聲刺耳的喇叭聲打斷。顏蕤也是一驚,往聲源處偏過頭去,天色未完全暗下來,從旁邊的車子里走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影影綽綽地能看清楚輪廓,一直到他走進了,她才辨別出來,原來是那個在晏瑾生日宴上被她笑話的那個遠親。
顏蕤不由得蹙眉,還未開口發(fā)問,那人已先開口:“剛剛車子經過這里,看著身形打扮極像顏小姐,便想停下打個招呼?!鳖佫ㄐ睦镆咽巧朔锤校嫔弦琅f是波瀾不驚:“越先生眼力真好。”越衍初臉上笑意漸濃:“顏小姐怎知我的姓氏?”顏蕤一怔,又不能將背地里和晏瑾嚼舌根的事抖出來,只是淺笑道:“既然是親戚,表姐自會知會我。”越衍初向她微微欠身:“正式向顏小姐介紹一下,在下姓越名衍初,能否請教芳名?!鳖佫ㄖ坏萌滔滦幕穑Y貌回道:“顏蕤,顏色的顏,葳蕤的蕤?!痹窖艹踝旖俏P:“葳蕤自生光,好名字?!?/p>
越衍初的贊美在顏蕤耳中有些刺耳,那句中的“葳蕤”是指衣裙上的繁復刺繡,哪點貼合她名中本意。只是當著沈知舒的面,顏蕤不好發(fā)作,只得忍下一時之氣,佯笑道:“越先生,天色已晚,怕是不便久留您。”越衍初微微地側過臉去,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沈知舒,轉向顏蕤時,面色仍是恰到好處的殷勤:“天色已晚,在下不便久留,顏小姐再見。”
顏蕤也是客客氣氣地道了再見,看著車子遠去,才轉臉向沈知舒道:“你也回去吧?!鄙蛑骈_口欲問那人是誰,但聽顏蕤語帶倦意,也不忍再因這個聒噪她,但又想繼續(xù)哄她消氣,只聽得顏蕤先開了口:“知舒,我信你,可是你以后不要再這樣一聲不吭的失約了?!鄙蛑嬷袢帐芰怂奈?,又見她委曲求全,心中愧疚酸澀,情不自禁地攬她入懷,顏蕤身子陡然一緊,微掙了幾下,可沈知舒圈得緊,她掙不脫,只得在他懷中悶聲道:“再不回去,父親定會罰我。”
沈知舒自是知道先生的性子,雖是不舍,卻終是放了手。顏蕤低低的道了聲晚安,便進了門。沈知舒站在原地,看著門被一點一點合上,她的身影一點一點湮沒在門后。顏蕤合上門,白日的悵然與猶疑都在那個擁抱中蕩然無存。顏景科早早地坐在書房,見她前來請安,也只是淡淡地囑咐了一句:“下次可不能這般晚回來了?!鳖佫☉?,正欲轉身離開,又聽得父親道:“廚房里有給你備的熱粥。”顏蕤沒有應,心下卻泛起陣陣暖意。
三
一日顏蕤居家無事,在父親的書房里百無聊賴地尋書看,只見丫鬟文熙跑過來,傳父親的話請她到正堂去見客。顏蕤雖是奇怪,但仍是回房間整理儀容,得體地走向正堂。一出來便驚得止住了步子。只見穿了一身白色亞麻西裝的越衍初正氣定神閑地同她父親交談,見她進來,擱下手中茶具,站起來向她微微欠身,禮數周全,任是顏蕤此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得強笑著招呼。
對于越衍初的到訪顏蕤很是意外,越衍初此時借著拜訪遠戚的名義殺了她一個措手不及,看著顏蕤局促不安,他很是得意,眉眼中是掩不住的得色。因是晏瑾早早地提點過她,終是鎮(zhèn)定下來,不少假辭色,一本正經地應答,偶爾附和一下父親的話。越衍初也只是微笑的看著她,突然冒出一句:“原本應向蔣太太打聽一下姨夫您的住處,可前幾日在門口碰到了表妹……”顏蕤喉頭一哽,表情終于有一絲破冰,顏景科正抬手端茶杯,沒有注意到女兒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
衍初臉上笑意漸濃:“也就知道您住在這里,可因著俗務纏身,仍是遲了些日子才得空拜訪。”顏景科漫不經心地應付道:“我知道,多謝記掛?!鳖佫ǖ氖譂u漸握緊,畢竟是孩子心性,喜怒嗔怪不能完全掩下來,看向越衍初的眼神不由得犀利起來。越衍初恍若不見,扯了幾句之后,忽地轉了話題,向顏蕤道:“待會兒我要去拜訪蔣太太,不知表妹愿不愿意一同去,恰好順路?!?/p>
顏蕤正欲開口拒絕,但看著越衍初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怕他再說出來點什么,只得笑著應下:“那就麻煩您了?!鳖伨翱铺а燮沉伺畠阂谎郏虻K于外人在座,不好拂了女兒面子,勉強應了。
待真正到了車上,顏蕤收起了那份虛情假意的笑,緊繃了面皮,沉默地望向窗外,越衍初坐在她身邊,見她如此,不由得啞然失笑:“終是裝不下去了,還是這張臉好看,比起那張假模假樣的笑臉更活色生香。”顏蕤早料想到他會嘲弄她,可卻沒料到他會如此輕浮地待她,不由得轉過臉去,想找?guī)拙湓拋泶趟辛Φ闹S刺她卻又不能說,一口氣生生地咽下去,憋得她眼眶酸澀。
越衍初原本久居北平,又在國外混過兩年,行為比起打小就在管束下的沈知舒等人,自是輕浮浪蕩了些。他原只是想刺顏蕤回頭,卻不想因他一句話,她的眼圈竟然都紅了,心下這才反應過來她與他素日交好的那些女子不一樣,縱是接受了新式教育,受她父親和這里環(huán)境的影響,她仍是會拘泥,卻又增添了些年輕女子獨有的嬌憨。這樣一想,衍初自知言語不慎,心下一軟,斂起神色,溫言勸慰道:“是我唐突了,抱歉?!?/p>
顏蕤極力控制住眼中的水汽,不愿讓他瞧見,臉仍是偏往窗外。越衍初微微一笑,心中不覺一動,就這樣沉默了行了一會兒,衍初突然叫司機停車。顏蕤見還未到表姐的宅邸,有些驚疑地看向越衍初。越衍初先跳下車,站在車外沖顏蕤笑道:“這家店的甜點不錯,要不要去試試?就當我向你賠罪了?!鳖佫u頭:“表姐會等急的?!痹窖艹醪挥X失笑:“我只是說去她家,又未告知她確切時間,到底幾點去有什么關系?”
顏蕤素來不乏急智,但在越衍初這無賴行為面前,卻是一點用也沒有。“算是給我一個面子,可好?”越衍初聲線軟下來,甚至帶了些撒嬌的成分。顏蕤無法,厭煩地看了他一眼,推開他下車。越衍初得意一笑,親自給她關了車門。
因不到正午,店里人不多,顏蕤尋了個里面的位子坐了,越衍初對她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卻不點破,與一旁的侍應生說了幾個甜點的名字。顏蕤百無聊賴,四下環(huán)顧,擔心遇見認識的人。等甜點上來,她吃了一半,卻見沈知舒推門進來,顏蕤心下一驚,因她在內室坐,沈知舒還未發(fā)現(xiàn)。不知為何,她一直隱在那里,都不再碰面前的食物,直到目送沈知舒帶著打包好的蛋糕離去,她才敢直起身。
越衍初瞧著她的表情,心中略有不快,問道:“吃好了?”顏蕤巴不得他如此問,忙不迭地點頭,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店門,司機在對面的路口等著他們。顏蕤舉步欲穿過馬路,左右一掃路況,卻突然被斜對面路上的一幕生生地釘在了原地。昨日還在父親書房與父親論經頌典的沈知舒,昨日還替她描眉理鬢的沈知舒,今日就在她面前親昵地挽著一個陌生女子,她不敢確信,揉了揉眼睛,是他,左手上還提著只包裝盒。
那個女子穿著時髦的裙裝,裊裊婷婷像一支開得正好的花。越衍初見她神色大變,循著她的眼光看去,果然是沈知舒?!澳憧烧J識他們?”越衍初不著痕跡地問。“我們走吧?!鳖佫ń┯驳貏e過頭?!班??”越衍初不打算善罷甘休?!安幌喔傻娜耍瑒e管了?!鳖佫ㄒа来鸬?。
越衍初見她臉上血色竟是褪盡了,知她是氣急,也就不再追問。顏蕤沉默地過了馬路,她伸手,剛剛觸及車門的時候,突然轉了方向,往沈知舒的方向急奔而去。因是離得不遠,片刻便追上了。顏蕤在他們身后不遠處深深地調勻了呼吸,理好碎發(fā),才向他們微笑著走近。不過幾步的距離,每一步都是如臨深淵般地心悸,跳如擂鼓,她怕他的答案,卻又不能不去探尋這份答案。
“師兄?!鳖佫ㄐχ谒麄兩砗蟠蛘泻簦蛑娴谋秤拔⑽⒁徽?,沒有回頭,倒是他身邊的女子好奇地回頭看她。沈知舒終是轉過身來,臉色不比她好多少,明明是仲夏,烈日暖不了她的體溫,卻是灼了她的心?!斑h遠地看到你了,沒敢認,這是哪位姐姐,竟從沒見過呢?”
沈知舒的嘴唇開開合合,卻未發(fā)出一點聲音,那個女子察覺到了他的失態(tài),便主動對顏蕤笑道:“我是沈知舒的未婚妻池皖,來江陽不過一個多月,不認識很正常?!鳖佫ù竭叺男δ塘艘粫樱鏈u漸漸的湮沒不見,不過,很快她的臉上又漾起一絲笑,這絲笑隨著她臉上的梨渦越漾越深:“那可真是恭喜了,師兄竟沒向我父親透露一分,枉費我父親教他的那些個禮節(jié)了?!?/p>
女子微露訝異之色,卻仍是帶了笑地回道:“那日訂婚宴顏先生去了呀,我還同知舒向他敬酒那,不過那日先生說顏小姐去赴了蔣家夫人的生日宴?!鳖佫ㄐΦ溃骸霸悄谴?,我竟忘了,我得向姐姐陪個不是,是蕤兒疏忽?!鄙蛑婊剞D過來,忙道:“是我的不是,是我……”“時候不早了,我不打攪了?!鳖佫ㄐ闹懈鞣N情緒在翻江倒海,已是強制著自己不要露怯,怕自己一時失控,日后終將后悔,主動告辭,無意再應付,緩緩轉過身去,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前走,不愿再回頭看一眼。
越衍初一直站在車門邊,遠遠地望著她,顏蕤微揚了揚下巴,不愿讓他抓住一絲把柄,越衍初替她開了車門,扶她上車,待二人坐進車里,越衍初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他可一直在看著你?!鳖佫ǖ膾吡怂谎?,復又將視線轉移。越衍初從懷中取出一只銀質鑲暗紋的煙盒,從里面選出一支,正欲放在唇畔,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同你不是師兄妹那般簡單吧?!?/p>
“現(xiàn)在就是那般簡單,隨你怎么說?!鳖佫üP直地坐著,聲音不辯喜怒。越衍初默了片刻,向顏蕤溫聲承諾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顏蕤咬了咬唇,微不可聞地道了聲:“謝謝?!痹窖艹醯吐曄蛩緳C說了什么,司機調轉了頭,送顏蕤回家,顏蕤開門的那一瞬,衍初在她身后低聲補充道:“蔣夫人那邊有我,勿念?!?/p>
四
沈知舒的到來在她預料之中,甚至比她預料得還早些,父親將他攔在正堂,廳堂內父親的聲音一直壓低著呵斥,偶爾會爆出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尖利如毒針般刺破了寂靜的深夜。當沈知舒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她已是等了許久,雖是極力忍耐,可還是將面前的書案一把掀翻,剛剛寫好的字的宣紙,雪片一般,飄飄灑灑地散了一地。沈知舒沉默的站在她面前,溫柔地看著她。
顏蕤死死地盯著他的臉,就算是現(xiàn)在衣衫微微有些狼狽,仍是那般溫美俊俏,就這張臉的主人,她曾賦予全部的情誼與信任,可它的主人將她這份情看得微不足道,幾次三番的狠狠地撕碎了扔在她腳下。
顏蕤突然開口,啞聲問道:“池皖說得可是真的?”沈知舒開口,有些艱難地道:“是?!鳖佫ㄗ猿暗匦πΓ骸拔铱烧媸撬廊肆?,竟一點動靜都不知道?!庇置娌桓纳乩^續(xù)問道:“那日,你是和我父親一起在騙我?”
沈知舒的臉色有些蒼白,漆黑的瞳仁里盛滿了凄然無奈,仍是深深地看著她,微微搖頭:“沒有,我只是沒對你說全,我說過我不會騙你。”顏蕤怒極反笑:“真話不全說?沈知舒,你還真高明。”她低下頭,平復下紊亂的呼吸,再次抬起臉時,眼中已漾滿了淚,仍是掙扎著不落下,咬牙向他問道:“可你當初是怎么說的!”沈知舒的看向她的眼光幾度承受不住想要避開她的鋒芒,卻仍是堅持地向她看去,眸中水光顫顫:“蕤兒,若我能選擇,哪怕是一點法子,我都不愿我們走到這一步,你我相識十幾載,你難道不明白我的心嗎?”,說到最后,聲線也不如來時那般平靜無波,帶了絲顫音?!拔也恢皇悄阋粋€人的沈知舒,我是沈家長子,唯一的一個兒子,我的身后時時刻刻背負著沈家這條大船,無論長風破浪還是風雨飄搖,我都不能放棄,這就是我的宿命??涩F(xiàn)如今這條船已經不是我一個人就能負擔的了,我就要撐不下去了,沈家就要撐不下去了。”
對于沈家生意場上的風聞顏蕤多少聽過一些,可每每向沈知舒問起此事,他總是一笑帶過,到底事實如何,如今她才知曉。想到此處,顏蕤唇角漾了幾分譏誚:“沈知舒,在你眼中,我顏蕤就是那般不堪?得讓你費盡心思地瞞住我,紙不覆火啊沈知舒,你是怎么說動我父親的?”
“我會娶你,只不是現(xiàn)在,求你待我三年,我定會明媒正娶……”顏蕤聽罷,一時驚駭失色,心下恨極,沈知舒見她臉色大變,想上前攙扶,卻被顏蕤厲聲喝住:“沈知舒,你究竟長成了什么怪物?你何時變成了裙帶之臣?何時學會了背信棄義?我父親上了年紀才會這般糊涂!我絕不答應,我寧可棄了你,也不會折辱了自己。”顏蕤深吸了口氣:“你不娶我,不過因我是個前朝儒生的女兒,是嗎?”見沈知舒不答,顏蕤走到門邊,推開門:“你走罷,還是別再來了。”
沈知舒自知是對不住她,原本還心存僥幸,以為好言勸慰,加之曉之以情,她終是能體諒他,但從沒料想到她的性子會這般強硬,深知若此番真去了,依著顏蕤的性子,他們之間是再無機會了,不由得在她身后拉住不放,求她再回頭看他一眼,盼她能心軟。
顏蕤幾掙掙不脫,最后索性放棄掙扎,背對著沈知舒,軟了語調,聲音冷靜而自持:“知舒,我們不是那般丑陋的人,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我們好聚好散。”沈知舒蘊了良久的淚終是滾了下來,終是一點一點的松了她的衣袖,直直地從她身邊走過。
五
自那日之后,沈知舒抱恙在家,鬧了小半個月,似是意欲悔了那婚約,沈太太自是個玲瓏剔透的,深知此事因由,暗暗差人請了顏蕤來與她密談。
顏蕤踏出沈府時,陽光甚好,明亮地流了一地,越衍初正倚在他車門上,仍是一臉玩世不恭。顏蕤也不聽他那蹩腳的借口,她現(xiàn)在急需一個落腳地,便順勢上了車。
越衍初笑嘻嘻地打量著她的臉色:“看來是剛陪著演了一出苦情戲,眼圈的紅還沒退呢?!币婎佫ú焕?,繼續(xù)逗她:“讓我猜猜,是不是沈太太給你錢,讓你離開她兒子?”顏蕤皺眉看著越衍初,倏然失笑:“你怎么知道?”衍初生了興致:“你是怎么答的?”顏蕤轉念一想,忽地紅了眼眶:“他可是耗盡了我小半生的愛。”衍初的面色突地凝注了,抿了嘴角,眼光幽暗不見情緒。“她怎么可以只給那么點?!贝筋佫ㄕf完,越衍初才反應過來,啞然失笑,嘴上仍不肯失了便宜:“你可知她是在羞辱你?”
顏蕤的表情微微一頓,仍笑道:“那是她賣兒子的價碼,開低了可是打自個兒的臉。”她的唇角再撐不住,緩緩垮下:“還是早斷了這個念想,我可不愿再糾纏了?!?/p>
二人到了梨園,越衍初自小隨祖母和母親聽戲,對這些最是熟悉,便對著戲本子勾了幾筆,遞了過去。顏蕤自小也偷看過一些唱本,對戲不陌生,不過因著心緒實在不痛快,全無點戲的意思,只將本子遞了跑堂,自己面不改色的飲茶。外面的天色還是亮晶晶的,雖不入夜, ? ? ? ?梨園里早已掌了燈,黑檀的桌面上立著一只仿乾隆年間的鎏金竹節(jié)香爐,裊裊地吞吐著輕煙,一縷一縷地湮滅在空中。
待到戲開場,越衍初卻是罕見地不招惹她,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陪她看著臺上的離合悲歡。她的心猶如一片深湖,湖水平靜如鏡,光潔可鑒,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意欲觸碰冰涼的湖面,卻無意激起一片輕微的觳紋,亂了景象,失了自己。
當臺上的薛湘靈在經歷了一系列事態(tài)變遷,跌宕起伏之后,對著臺下觀眾咿咿呀呀地唱:“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 滲透了酸辛處淚濕衣襟 我只道鐵富貴一生鑄定 又誰知人生數頃刻分明 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顏蕤一時間怔住,又聽得那正旦繼續(xù)唱道:“他教我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厣?,早悟蘭因。”
一直沉默的越衍初直到此時才開口:“可聽了?休戀逝水,早悟蘭因?!鳖佫ú淮?,只是在心中暗暗咀嚼這幾句話。衍初見她聽進去了,也就不再多言。
出了梨園,顏蕤抬頭一看,月光清寒,一鐮皎光靜靜懸著,蒼穹暗藍,層云如海,感覺像是剛從一種人生中跳脫到另一個人生中,這種不真實感,引得她眼底一陣陣發(fā)潮。
六
第二年夏日,一個尋常的午后,太陽明晃晃的,地面似乎都在反光,蟬在樹干上聲嘶力竭,樹葉打著卷的焦在枝蔓上,塵世間的一切似乎都要被這份熾熱曬化了。晏瑾一面掩了窗,阻隔斷外面的熱浪,一面松了松旗袍領上的第一粒扣子,因剛產下頭胎的緣故,近來越發(fā)珠圓玉潤,昔日的旗袍也有些緊了。顏蕤坐在她的梳妝臺前,翻檢著越衍初送來的頭面首飾。
晏瑾替她仔細選了一個,終是忍不住問道:“蕤兒,跟我說實話,你現(xiàn)在心里還是存著沈知舒,對嗎?”
顏蕤戴發(fā)飾的手不經意的頓了一下,但仍是不露聲色的劃過去?!斑@是什么話,我馬上就要嫁人了,怎會再念著他?!?/p>
晏瑾蹙眉:“你畢竟是我妹子,打小我看著長大的,我不愿看你委屈?!?/p>
?顏蕤失笑:“說實話,你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钡婈惕壑星榫w是真心實意的,不覺又軟了調子:“情深不壽,倒不如久處不厭?!鳖佫ㄎ⑿χ聪虮斫?,眼中笑意盈盈。越衍初與她相伴只有短短一年不到,但熟悉了之后,覺得彼此猶如多年相知,那日同他用餐,他精心向她求婚,她卻是很自然地脫口而出了個“好”字,不覺激動尷尬,只覺得一切就是那般自然和水到渠成。
晏瑾怔怔的看了顏蕤一會兒,笑著點點頭:“你這般年紀,就能明白這道理,這就比你姐姐強百倍了?!鳖佫ㄓ朴频氐溃骸八抢俗?,我從不指望能永遠拴住他的心。但他許我婚姻,自愿擔當,我們在一起時,也無愧于當下,無愧于本心,我自然不和自己較那無謂的勁?!?/p>
晏瑾不覺點頭:“他能伴你度過那段難捱的日子,不厭不棄,就單這份情,強如那十幾年的同窗之誼?!鳖佫ǘ似鹱郎系牟璞K,拿起蓋子輕輕地拂了拂,正色道:“姐姐,我沒什么難捱的日子,這世上有的是比情愛重要的東西,所以我拿得起,也放得下。”
顏景科去世后,顏蕤隨夫離了家鄉(xiāng),本以為再也不會踏入江陽城。一日接到晏瑾的電報,權衡了一會兒,將它遞給了越衍初。衍初掃了一眼,他對此事早就有所耳聞,只是一直沒有告知她,現(xiàn)見她坦蕩地拿給他看,不由得也安了些心緒,抬眼問她:“你可是要回去?”顏蕤想了一會兒,搖搖頭:“不了,也沒什么意思?!痹窖艹醯难酃庠谒樕襄已擦艘魂?,忽地笑了:“說實話,我本沒有那般容人的雅量,不過他已是戴罪之身,沈家無主,早些年你家又是受過他們家恩惠的,你若不去,心里終究過意不去,倒不如早早的陪你一同去,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鳖佫ǖ匮a了一句:“說到底,還是他太貪了些,全然忘了父親當年的教誨?!?/p>
一入監(jiān)獄,窒息感像冰冷沉重的鐵索,牢牢拴住顏蕤。監(jiān)獄的房間極窄小,層層鐵門,每個房間差不多只能容一人坐臥,冬日陽光透過監(jiān)房外的鐵窗射進來,都成了冷冰冰的白光,在鐵欄旁繚繞著寒氣。
“咔嗒”一聲,最外面的門鎖被打開,沈知舒驚醒似的轉向門外看去,一臉不可置信:“蕤兒?”
在里面不過月余,外貌如同換了一個人。雙頰深深地凹下去,面上青色的胡茬蔓延到下巴,雙眼下面有著深色的淤青。若不是他那副強自鎮(zhèn)定的神情,倒是真分辨不出他曾是風度翩翩的佳公子。他猶疑著開口欲問,顏蕤首先開口:“我此番前來不是為著羞辱你?!?/p>
見沈知舒眸色黯了黯,顏蕤又自覺有些小人之心,但仍是忍不住說道:“我們好歹也有十幾年的同窗之誼,沈太太早些年對我們也頗多照顧,二老那邊,你不必多慮?!?/p>
沈知舒干澀地開口:“我欠你太多?!鳖佫ǖ难凵窦澎o無波,看著他的眼睛道:“沈知舒,你不欠我什么,用我曾給你的,換你給我的,我們早就扯平了?!彼A讼卵劬Γ^續(xù)道:“自你那次背離我們的約定起,我曾料想過你會有這種境地,你想法中的貪意讓我害怕,可沒料到這日會來的這般快?!?/p>
沈知舒低頭不語,此刻他說什么都是枉然?!拔宜龅闹皇菍Φ钠鹞易约?,我們早就不是一路人,就此別過吧?!鳖佫ㄍ鲁鲎詈笠粋€字,不覺暢快,這句話積在她心中幾百個時日,今日一吐為快。越衍初站在門外等她,一齊離了那里。顏蕤不愿乘車,只是在前信步走著,越衍初亦是陪她沉默,亦步亦趨,二人一直走到陵江口的那座橋上。
金紅色的太陽光線柔和而飽滿,青色的江面被照亮一道豎直的金色,微風蕩滌,泛起觳紋,那道光線漾成碎金,浮在江面上。自幼時起,她便經常到這里,如今時過境遷,再到此處,一時恍然,那一瞬間好像是看到了光陰的樣子,似萬物流換,又似江水綿延,仿佛一晝就消弭了江陽城的那些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