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露之后，遍地寒冷。
這幾天看過好多文字，介紹寒露節(jié)氣的，寫得好美好詩意。描寫露珠，極盡唯美的文字與情感。
可，露珠，通俗說是露水，與我全然不是美好的感受和回憶。
記得小時候爸爸在城里，媽媽帶著我弟弟在鄉(xiāng)村的家里。每到這個季節(jié)也是秋收之后的時節(jié)了。家里有兩三畝地和一個小菜園。
中午十分，光線還是很強烈的，有時候媽媽中午還有別的家務瑣事要忙，所以總是在清晨，年長的我還是會陪伴媽媽去山野的田地里勞作。我隨行，是做媽媽的伴兒，也可以提著些簡單的農具，還可以在山里采摘些野花和果子。
媽媽在前面，遠遠的，我跟在后面，幼時的目光里，媽媽田地里勞作的身影非常的溫馨美好，特別是恰逢迎著晨曦的柔和光線，媽媽的頭發(fā)烏黑，似黑綢緞，散發(fā)著迷人安靜的光。有時候媽媽抬起頭，擦著汗，晨光里媽媽臉部的側影，比明星還美。
那時唯一覺得缺憾的是，寒露前后的時節(jié)里，白天晚上的溫差大，清晨田地里溫度不高。于是山野間，草地里，沾滿了露水，冰冰涼，打濕了褲腿，有時候天冷露重，布鞋的前頭也會濕透，腳趾頭發(fā)涼。那時我年齡小不勞作，就跟著，越站越?jīng)?，找不到野果子，看不到好看的山花，心情就濕答答的難受極了。
2.
大一些時，讀到曹操的句子：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其中深意不太懂，以為是朝露苦澀。再等到秋深這個季節(jié)，和媽媽去田里時，還專門品嘗一回朝露呢。當然不是苦的，而是冰涼的，有著草和泥土的氣息。
上學后，學習到這首詩，明白不是講朝露的滋味，是感嘆清晨的露水轉瞬即逝，逝去的年華越來越多。就想，長大多好啊，會失去什么呢？人生那么長，天地那么大，我有那么多，不害怕失去呀。
后來讀到《詩三百》里的句子：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白露未晞，白露未已。覺得美是美矣，可那總是詩里形容的。實際上蘆葦葉上的露珠，是美的。你看得見蘆葦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一個一個明晃晃的的，或者細小地堆在一起的。風吹來，豆大的露珠有時會在在蘆葦葉上翻滾，滑落至葉尖，欲滴未落，細小的露珠隨著風一會沒了蹤跡，這樣的畫面是動人的，是遠觀的風景。
小時候經(jīng)常路過蘆葦叢，離得遠，中午時分陽光強烈，清晨的露珠早已無影蹤，只聽得見風吹蘆葦葉的沙沙聲。我小時候看過的，能夠親近的露珠是路邊草葉上，田里莊稼里的，寒涼且濕乎乎的，哪里體會得到詩意。
往往，詩意這東西是大人的事情，長大后覺得詩意的，都是回憶里存在的過往。
3.
中學時學習曹禺的劇作《日出》，翻開書，看到陳白露這個名字，便知又是一悲劇女子。陳白露曾名為竹均時，還贊美著霜，和春天。更名為白露后，卻是美麗地墮落著，墮落地美麗著，最后沉沒在黑暗里，在日出之前服毒自殺，再也看不見第二天清晨的白露，和以后窗上潔白無瑕的霜。
年少時不懂得生命短暫有何等的悲戚，無論是文學作品里還是現(xiàn)實里。學校路兩旁是櫻花，春季絢爛地開著，幾天后滿地繽紛的花瓣，我們說笑著，隨意地踏過去，忘記了上個周還唱了《葬花吟》，也不懂得日本國的文字里為何那么追求“物哀”之美。
那時寒露的十月，操場邊，高高低低地植物叢生，清晨到學校早的話，可以看得見草葉上零露濃濃，在氣溫日漸升高的時刻還晶瑩閃爍著，不一會兒，你可見數(shù)滴露珠融化成一小股水流，滴落在草叢里，腦子會飛過一句：湛湛露斯，匪陽不晞；湛湛露斯，在彼豐草。
不經(jīng)人世的年少時期看見露珠的感覺，竟和幼時的感覺不同。幼時看見的露水不給我快樂，年少時的露水也不曾變過，都是自然的禮物，時令的象征。許是學校里老師的講解，以及成長歲月里的小心思，再讀了些書，看見了很多的人，他們笑容和眼淚，他們的煩惱和喜樂，過目不忘，在心里堆積，最終幻化成自己行走世間的方式和角度。
4.
直至長大后讀了日本俳句詩人小林一茶的句子：露水的世，雖然是露水的世，雖然如此。
一茶記錄女兒早夭的事：她遂于六月二十一日與蕣華同謝此世。母親抱著死兒的臉荷荷的大哭……。
至此，我竟無力揣測這記錄，這俳句。想起很多年以前讀到的一本書《妞妞》，是中年喪女的作家周國平，寫給只有短短一歲半生命的女兒妞妞，這是一位父親的札記，滿紙的冷峻和溫柔。記得讀的時候常會無語凝噎，至今不敢再讀，是不忍剖析痛失愛女的父親彼時彼刻的心。
關于一茶的這俳句，周作人曾這樣譯：我知道這世界，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譯者曾說：雖然是露水的世，然而自有露水的世的回憶。
一茶被稱為日本俳句界的彗星，忽而來，忽而去，他自己說：我們在世上，邊看繁華，邊朝地獄行去。
這小小的露珠呵，誰也不知道在小林一茶的俳句里，因女兒去世而作的詩，真正的寓意是為何，反正它早已走進了他的讀者心里頭了。
始終懸念也好。是在歲月的某個瞬間，再次偶遇這十七音的俳句，領悟到它說出了時間的法則，生命的無常。
一切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
如是。生命。露水的世。
365天極限挑戰(zhàn)日更營? 寫作第2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