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時候，就看到植木在床頭坐著，太陽高掛在南邊，從堂屋門口投進來一個門的形狀，因為太陽有點偏西了，所以投下的門就成了一個平行四邊形。我睜著眼睛，看著房頂?shù)幕ㄓ瓴?，那雨布是藍(lán)紅白相間著的顏色，成條紋狀。我看到一處洼陷的地方，就覺得好奇，想著起來用手去戳戳，但只是想想，并沒有去行動的意思。我恍惚之間就把花雨布看成了水，覺得花雨布晃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我流淚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哭。與其說是淚，不如說就是從眼角流出的水。

我雖然第一眼就看到了植木，但是我想裝作沒有看到植木的樣子。我意識到我被人救了起來，但沒有感恩的意思。我不叫植木不是因為我還生氣，我只想發(fā)呆，我只想封鎖自己。我再次閉上眼睛，甚至減慢自己的呼吸速率，很快，我意識到，我要再次感受生活的恥辱了，既然如此，就都來吧。

我動彈一下身子，覺得使不上勁，植木此時扭轉(zhuǎn)過臉來。我看到在他的臉上摞了一層厚厚的憂傷。當(dāng)然，我沒有心疼植木，只是覺得這恰恰是他應(yīng)該的得到的結(jié)果。我動了一下身子不假，植木也扭過了臉不假，不過，植木扭過來的臉，竟也是朝著頭頂?shù)幕ㄓ瓴伎?，花雨布上，似乎有什么動靜。我猜想，是老鼠。

我家有很多老鼠，夏天時，這些老鼠最肥碩。他們吃我家的糧食，吃我家的豆子，冬天的時候，家里成了冰窖，老鼠們就躲起來，很少出來?，F(xiàn)在，老鼠在上面跑大概是忙著準(zhǔn)備冬天的口糧吧。可憐兮兮的老鼠，除了從別人那里學(xué)會了偷盜，一輩子卻學(xué)不會自己去播種，老鼠也把自己的生活過成了狗屎。

我沒同情植木，反而從憎恨老鼠開始同情老鼠了。老鼠的嘴在我的印象中像魚的嘴，像我在水下被小白鰱撞到身子的嘴一樣尖。尖嘴的東西都愛偷盜吃食。幸虧，我并不是尖嘴。我不是尖嘴，這是一個事實，不過我卻會偷盜。我差點把自己的性命盜走，我差點把家人和朋友的性命盜走。我真不是個東西。

花雨布又動了。爺爺走進來，抽一根土黃色包裝的煙，煙味一飄進了我的鼻孔。我不喜歡這個煙味，這里面有一股羊糞的味道。植木和爺爺說話， 我聽不到聲音，就看到他們的嘴邊上下波動，像是波紋，像是學(xué)校路邊栽種的花椒樹上的黑色蝴蝶子身上的花紋。我不愛聞花椒的味道，花椒的味道還不如屎尿。我可以想象，自己在屎尿里面浸泡，卻無法想像被一堆成熟曬到爆殼的花椒圍繞。

奶奶走了進來，奶奶這兩天老了不少，原本她的鬢角有五萬根白發(fā)，我今天數(shù)了數(shù)，有五萬兩千零四十八根白發(fā)。奶奶老了是不是因為我，我不清楚。但衰老不僅是關(guān)于某個人的事情，而是關(guān)于時間流逝快慢的事情。時間流逝慢，衰老就猛烈。時間流逝快，衰老就虛弱了。我看，沒準(zhǔn)，奶奶的衰老是和時間有關(guān)，和我也有關(guān)系。

他們?nèi)齻€坐在堂屋里面把堆在房子中間的玉米籽扣下來，然后裝進袋子里。每年都是如此，這樣在清閑的冬天就不會過于寂寞。我則躺在西屋的一角。

不過，我還是寂寞。從小學(xué)二年級那刻，我的寂寞就開始生根發(fā)芽，和我一起長大。我不該愛錢可人，當(dāng)時的錢可人邋遢，臟兮兮的。我動了哪根筋脈，竟然愛上了骯臟，到現(xiàn)在我沒有搞清楚。

我早熟，但不該是我的錯。我的個頭卻不早熟，這就該是我的錯。我因為早熟而感到驕傲，卻因為短小而感到卑微和無可奈何。

爺爺抽完了煙，就扔出去了。我聽到煙火掉進水里發(fā)出的疼痛的滋滋聲。還好，煙味消散了。爺爺開了一瓶酒，一邊干著活，一邊朝嘴里送。爺爺真是有精力，抽了喝，喝了抽。

酒味來了，我的眼睛有點辣，就再次落淚了。我不知道時間為什么像風(fēng)一樣，飛來飛去的，我卻像個石頭一樣被囚禁在一個人的心里。

錢可人不知道我的事情，他不知道茍葉掉進河里，即使知道，她也會一笑置之。茍葉和她就是一個同學(xué)，還能有什么更多的關(guān)系？

植木早已經(jīng)從我躺著的床邊坐在了堂屋的地上，從頭到尾沒有聽到他說話，可能是寂寞的聲音太大，他的聲音太小。我在想，我要不要起來，我要是起來，我去干點什么？我要是起來家人肯定就會歡呼雀躍地慶祝我醒來的事情，但那不是我要的，我根本想不出歡呼雀躍的理由，我也不想讓他們在歡呼后，再體會不好的事情而感到有落差而產(chǎn)生新的失落。那種循環(huán)是詛咒，我不能下詛咒，所以，我不能太過魯莽的從床上起身，不能看著他們啊啊的歡呼，不能看到植木把臉上的落寞摘掉后，又加上比現(xiàn)在更厚的一層。

植木的背看起來像是老槐樹的樹皮，上面背負(fù)的都是些溝溝坎坎。植木不該和我搶一個女人的，那個女人本該就是我的。植木算不上搶，不過這比搶還要令我痛恨。他根本不用搶，可人就愿意投懷送抱，頻送秋波。而我呢，雖然我只是暗暗地愛著，也沒有明確的行動，但我就是我看不慣錢可人對植木好，對自己差。

奶奶起來了，朝我走來，我虛閉著雙眼，一聲不吭，像是捉迷藏，心跳竟然加速起來，還有些興奮在體內(nèi)游泳。她的粗糙的，溝溝壑壑的手輕輕放在了我腦門上，然后很快就拿走了。

“不燒了?！彼龑敔斦f，因為爺爺回答了她。

“好。不燒就好?！蔽衣牭綘敔敯丫坪攘艘话牒?，酒撞擊瓶壁發(fā)出應(yīng)該具備的音高，那種音高只能證明爺爺?shù)木剖Ａ艘话搿?/p>

爺爺愛喝酒，我以后也是這樣的。人人都說喝酒不好的，但是我看，那都是放屁的話。那些說這話的人，根本不了解世間該是個什么樣子，除了天天執(zhí)著于干一些自以為是的事情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事情可做。他們就愛用空虛填滿自己的空虛。然后就用充實的空虛把自己騙的得意洋洋。爺爺模仿海子說，來到這個世上，你要喝一喝酒。我不太贊同，雖然爺爺說的是正確的，但是我不贊同的原因是，來到這個世上，不僅要喝一喝酒，還要和女人一起喝，一起醉倒。我覺得這是一種天然的，最本能的生物性質(zhì)的浪漫。

如果此時找出一個促使我從床上起身的理由，除了可人就是就酒。等爺爺奶奶和植木都不在家的時候，我要起來，我要喝酒，我要追求墮落的，恥辱的人生。

不過現(xiàn)在不行?，F(xiàn)在被窩很暖，外面太冷，我不能一意孤行。

爺爺和奶奶笑了，但植木沒笑。對于這點，我感到別扭。你植木憑什么就不笑，哪怕你不想笑，你也該陪著爺爺奶奶笑，別忘了你還在我家里。我是個頭不高，要是我長高了，現(xiàn)在就起來揍你。還好，我的個頭沒有和我的脾氣匹配起來，否則，我看院子里的那可楝樹都不一定比我高。

植木像是感知到了我的內(nèi)心，就開始笑。植木的笑好像沒有抻直，聽著笑聲都是皺巴巴的，這種笑聲讓我惡心。不過，我還是個沒有蘇醒的病人，我還不能太過放肆。但轉(zhuǎn)念一想，我就打消了這種想法。我表面上不可以，但我心里就沒有理由表明我不可以放肆，所以，到我起床之前，我都在被窩里偷偷放肆并得意洋洋，誰能發(fā)現(xiàn)？

植木又發(fā)出了一連串的笑聲，這次笑抻開了，但是又太開了。沒錯，我就是看他不順眼，但是我偏不說出來，我就愿意這樣憋著自己，把自己憋死才好。這次他笑成了一群家鴿，我聽出一種山谷空幽的聲響，那里面就我自己住著，沒有街坊鄰居，沒有人來人往，死亡和黑夜并存，孤獨與苦痛都隱隱約約。

爺爺問奶奶：“酒還有沒有？”

“還喝？”奶奶說。

“不是還喝，就是想問問?！?/p>

“不喝的話，問就不要問?！?/p>

“好！好！不問就不問。反正我喝過了，誰怕誰？”

“誰怕誰，你說誰怕誰？”奶奶這樣一說，爺爺就提心吊膽了。

“我怕你?！睜敔斝呛?。爺爺擦火柴的聲音，接著我聞到一股煙味，本來是羊糞的味道，現(xiàn)在成了牛糞的味道，難道這煙變粗了？

“我繼續(xù)躺著，從醒來到現(xiàn)在，我只是輕微動了一下右手的第二個指關(guān)節(jié)，還有右邊肩胛骨相連的第二根結(jié)締組織和兩只眼睛的上皮組織。

爺爺抽的煙進了奶奶的肺里，奶奶惱了，就開始跑到爺爺旁把煙奪了，我又一次聽到煙火點進水里發(fā)出的滋滋聲。不過這次的聲音不時痛苦，而是不甘心，似乎還沒有活夠的原因。

“怎么不抽死你。”奶奶生氣了。我睜開眼偷偷看，爺爺正可憐兮兮地用一把修子修玉米。那玉米籽落在地上的時候有些戀戀不舍，像是本屬于爺爺，但卻被奶奶奪走扔掉的煙。

我在心里對爺爺說，爺爺沒事，以后我給你買，既然喜歡抽煙，為何還要那么顧忌呢？來到這個世上除了喝喝酒，愛個人，不還應(yīng)該做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嗎？不做喜歡的事情，怎么會歡喜，怎么會喜歡這個世間？活著干啥？不僅要買，還要買多點，買的抽不完。抽煙不一定會死人，但是爺爺要是不抽煙，可能就要死掉了。

太陽有點偏了，但是還是有點刺眼。我從來沒見過冬天的太陽像今天這么狂過。不能說我躺著了，所以太陽就厲害了，太陽算個錘子，憑什么在我面前耍起威風(fēng)來。我自己又生起悶氣來了。

植木說他想走，我聽的很清楚。聽他現(xiàn)在的意思是，他之前已經(jīng)提過好多次這個想法了。我一聽，就不生太陽的悶氣了，就換一個悶氣生?，F(xiàn)在，我想起來給植木理論理論，他憑個什么，就說這樣不瞻前顧后的話。我還沒醒來，他就想跑。好，就算事實是我已經(jīng)醒了，但我還在裝著沒有醒來，在他們意識中，我還是沒有醒來的，憑啥就這么魯莽地準(zhǔn)備逃走呢？這是不負(fù)責(zé)任。不過植木又不該有什么責(zé)任，是我自己一瘋跳了下去，并且還沒有死，就相當(dāng)于任性地洗了一次差點喪命的澡而已，沒什么人該負(fù)責(zé)任。不過，植木現(xiàn)在走就是不行。畢竟他輕視我。錢可人輕視我就算了，好朋友也輕視我，這就不能忍。我覺得自己是有問題的，但是我不能承認(rèn)，我就是倔，哪怕弄一只活蝎子噙在嘴里，我也不會喊一聲疼。不過，想想就挺疼的，這也說不準(zhǔn)。

我當(dāng)時就準(zhǔn)備忽的從床上跳起來了，像是少林武術(shù)里練習(xí)的驢打滾一般，但是我沒有滾起來，我只感覺渾身無力，口舌干燥，四肢沉重。

我被床囚禁了，囚禁就囚禁，我連死都不怕，我還怕這個？

老鼠現(xiàn)在不是一只了，現(xiàn)在變成了好幾只，有好幾只都在跑，像在搞個大型運動會，不過老鼠有點猖狂了，我看不順眼。但我執(zhí)意裝作不醒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我想看看他們在我沒有醒來的時候，會有什么反應(yīng)?，F(xiàn)在我基本上已經(jīng)有了答案，對于這個答案，我不滿意。

他們說說笑笑，爺爺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就喝了半瓶酒，抽了一根半煙，總共笑了三次，雖然其中一次是假笑；奶奶總共笑了三次，每次都開心的像吃了爆米花；而植木最開始我是不失望的，他沒笑?？墒呛髞?，植木這貨也讓我失望，他總共笑了三次，每一次的笑聲最少含有八個節(jié)拍，三次下來起碼超過二十四個節(jié)拍，更令人難受的是，每個節(jié)拍都有不同的音高，還配著多變的情緒。

看來，這就是我死之后的不同的人的反應(yīng)了?？磥恚俏易约焊吖懒俗约涸谑澜缟系拇嬖?。

越是如此，我的叛逆就愈加強烈，我就要偏偏不醒來。反正自己本就是個殘疾，既是殘疾，我怕誰？

奶奶對爺爺說：“晚上要不要再把慶春叫來一次，他不說孩子馬上就該醒了嗎，但到現(xiàn)在還沒有動靜，是不是又出了問題？”

“行，聽你的?！睜敔斦鏁鸟R屁。

“我覺得茍葉快醒了?！闭f這句沒良心話的正是植木個小兔崽子，我真希望長高點，狠狠錘他一頓。你咋就知道我就快醒了？滿嘴跑火車！

“老天爺，老灶爺，閻王爺，財神爺，關(guān)公觀音都愿意著，讓小葉快點醒。”奶奶連著重復(fù)了三遍，她就是如此，可以隨時隨地地沒有任何預(yù)兆和沒有任何儀式地祈禱。我看了一眼，她雙手捧著著干癟的玉米棒子上下?lián)u晃，像算卦一樣，對著堂屋門口跪在地上。奶奶真是一片苦心，不用擔(dān)心，你的祈禱已經(jīng)起了作用，你的孫子已經(jīng)醒來，不過不是現(xiàn)在。

爺爺在此時笑了起來，大概是覺得奶奶很可愛，但是這個時候的笑是有風(fēng)險的。果不其然，笑聲一落，爺爺就挨了奶奶一掌，那一掌通過聲音的高低以及音色來判斷，應(yīng)該是打在了背上。爺爺痛苦地齜牙咧嘴的吸冷氣，不過這時候吸冷氣很容易感冒，劃不來。

奶奶說：“這時候你是笑啥？你說說，打你虧不虧？”

“不虧不虧！”爺爺說。

植木在一邊像死了一樣，從頭到尾連一個屁都沒放。

爺爺說不虧，我覺得根本就是被壓迫之下給出的身不由己的答案，這是一種參考答案，參考答案就說明不僅只有一種可能。爺爺很厲害，總是知道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投降。

投降本來就是一門技術(shù)活，投不好的話，就愛自己的小命送進去了。爺爺從來不會，奶奶只要一個眼神，他立馬就高舉手中的小白旗，歡快的搖晃著。似乎，對他而言投降就是一種幸福。以后我不能像爺爺那樣懦弱，我要要結(jié)了婚，肯定要比爺爺更懦弱。

我要還沒等對方做出任何反應(yīng)的時候，就搖晃著小白旗，讓小白旗一直在我的頭頂高高飄揚。我根本不讓對方有揍我或者批評我的機會。為此，可能我要保持沉默，一句話都不說，她要問，你為什么不說話，我就舉起來小白旗示意我已經(jīng)投降。她會覺得莫名其妙，這個我當(dāng)然理解，但我不會給出解釋，就是死舉著小白旗。不過這樣我可能不會因為舉起小白旗投降而產(chǎn)生問題，倒是因為只舉著小白旗受到應(yīng)有的懲罰。想到這里，我就舉得奶奶真是可怕，爺爺真夠堅強的。比我在村頭見的那個圓滾滾的橋墩都要堅強。你看，橋墩吧，不過是舉起一架橋，而爺爺卻整天舉著一個搖搖欲墜的人頭。爺爺偉大。

植木起身，朝我走來了。不知道這個家伙要搞個什么花招。不過，我要集中精力演好一個裝睡的人。要是他叫我，我就憋著不答應(yīng)。要是他不叫我，那正好。

他越來越近了，但好像并不是要叫我的。我聽到床頭的抽屜被打開的聲音，他從里面拿出了一個什么東西。接著抽屜關(guān)上，植木就又回到了剛才坐著的地方。我敢說，他剛才坐著的地方肯定還是暖的。我恨死了他。他不知道自己的這個舉動把我輕飄飄的靈魂快要嚇飛了，天啊，讓我長高吧。我只要一長高，我就沖出去弄他個半死。

奶奶問爺爺：“晚上吃啥飯？”

“隨便?！睜敔斦f。

“你呢，植木？”

“我也隨便?！?/p>

“你們都隨便可不行，你必須說一個?！蹦棠桃欢ㄊ窃趯敔敳鸥疫@樣說話。

“那就喝麥仁稀飯，吃饅頭?！睜敔斦f。

“昨天就吃那，今天還吃？”

“昨天你還吃飯哩，今天就不吃了？”爺爺說了這句話，我就覺得他又要舉小白旗了。

“你很硬氣嘛？”奶奶特意情調(diào)一下硬氣這兩個字。

“我的意思是啥吧，那個我的意思呢，就是和昨天一樣就行，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吃，和昨天一樣也沒有關(guān)系，我都喜歡吃，你懂我啥意思吧？”果然，爺爺為了保護自己的這艘風(fēng)浪中的小船，及時地?fù)P起了白色的小旗子做成的風(fēng)帆。

“油嘴滑舌都不挑個時候?！蹦棠踢@樣一說，就代表饒恕了爺爺，我覺得有些不滿。

這時候，我覺得膀胱有些憋脹。我開始糾結(jié)著，要不要去一趟茅房。我去了就醒了。我不去，但又躺在床上，一副無賴的模樣。

我堅定好自己的信念，決定能憋多久就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