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薯灰臉記:七十年代石油漢子的“豪華自助餐”》

作者: 于西俊

專欄: 【昨日顯影館】

田梗上烤紅薯

一、 口號里的主食

七十年代的豫東平原,空氣里都飄著紅薯的甜膩味。

那時的口號喊得震天響:“紅薯湯,紅薯饃,離了紅薯不能活!”這話半點不假。小麥金貴,是細糧,尋常人家只有過年才能敞開肚皮吃幾頓。平日里,填飽肚子的重任,全壓在了那埋在泥土里的紅薯身上。

秋季是紅薯的天下。挖出來,切成片曬在麥田里,或是磨成粉漏成條。早晨餾紅薯熬糊涂(玉米粥),中午用紅薯面削面條,晚上還得喝紅薯茶。紅薯,構(gòu)成了我們那一輩人關于“吃”的全部記憶。

二、 田埂上的“紅薯精”

石油勘探隊員的美餐


記得那年秋天,我和發(fā)小們蹲在田埂上守紅薯。中午餓了,就地挖幾個,撿些干柴火一烤。那會兒,兩塊烤得外焦里嫩、灰頭土臉的紅薯,就是我們眼中的“豪華自助餐”。

正啃得滿嘴黑灰、香甜四溢時,路上來了兩個石油勘探隊員。他們衣衫風塵,眼神里透著長途跋涉的疲憊與饑餓。

我們這幾個半大小子,那時倒也不小氣,熱情地遞上烤紅薯。他們接過來,也不嫌臟,張大嘴就啃。那動作豪邁得很,黑色的炭灰混著金黃的薯肉,把他們的臉也染花了。我們笑得前仰后合,指著他們喊“紅薯精”。他們卻一本正經(jīng)地抹抹嘴:“這味兒,比城里的山珍海味還香!”

那一刻,物資的匱乏被少年的笑聲掩蓋。那張被炭灰弄臟的臉,不是邋遢,而是一枚快樂的勛章。

三、 削片與創(chuàng)傷

“老少紅薯精”


那時候的我們,七八歲就得干活。夜里削紅薯片(紅芋片),是秋收后最繁重的體力活。我們拿著特制的“削子”,對著堆成小山的紅薯一頓猛削,然后撒在剛種上麥子的地里。

秋夜干燥,沒雨的晴天,四五天就能曬成干。但代價是慘痛的,我們的手上經(jīng)常被鋒利的削子劃出一道道口子,疼得鉆心,卻也不敢吭聲。

紅薯雖頂飽,卻也實在不好消化。那時候的人,十有八九胃不好。吃了紅薯愛放虛屁,肚子發(fā)撐,犯惡心。但也得益于它,我們告別了便秘,在那個年代,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四、 重返餐桌的輪回

到了九十年代,日子好過了,白面大米管夠,人們終于告別了紅薯。那時候,誰要是再提紅薯,大家都會皺眉頭:“胃不舒服,看見它就反酸?!?br>

可誰能想到,進入兩千年,風水輪流轉(zhuǎn)。隨著雜糧養(yǎng)生風的興起,紅薯竟悄悄殺了個回馬槍。從前喂豬的東西,如今搖身一變,成了超市里按斤稱的“地瓜”,價格甚至比米面還貴。

看著如今餐桌上精致擺盤的烤紅薯,我總會想起當年田埂上那兩個滿嘴黑灰的勘探隊員。時代變了,味道沒變,只是吃的心情截然不同。

后記

童年是一場不加濾鏡的露天喜劇。雖然底色是貧瘠的黃土,但記憶里全是烤紅薯的香氣。那股香氣,穿越了半個世紀,依然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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