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學唯物主義和辨證法是小學三四年的夏天,那年代一派天真,去廁所不知怎么就帶了那本書去看。后來想想夏天真的很好,廁所不會特別冷,如果很冷的話,可能就沒能學會辯證法了。
那會兒的夏天,稠密的風把陽光滿坑滿谷的吹來,楊樹葉子亮盈盈的。野草被牛羊啃得短,無精打采。只有水草豐茂,蹲在那捉青蛙,撲棱撲棱一群麻雀飛走,幾只鶴,不怕人,站在那里吃魚蝦。
下完雨就去采蘑菇,林中那些朽木,發(fā)霉的味道和泥土香,帶著雨珠剛剛長出蘑菇,采完蘑菇炸醬。桌子上就兩大碗燉菜,各色的野菜堆得老高。煮面吃,清湯清水搟面條。院子被雨水沖出一條溝,那是距離記憶最近的一條大河。
雨后蜻蜓多,蜘蛛忙織網(wǎng)。拿了小竹竿,柳條編成圈,四處粘下蜘蛛網(wǎng),庭院補蜻蜓。幾番想起,總不知當年粘下的蜻蜓放在哪,許是還在夢里飛。
雨后另一宗好,便是荷塘蛙叫。波暖銀塘,綠蔭鋪野換新光。屋子里悶熱的緊,便與鄰家三五人,共坐柳樹下。父親抱來兩捆麥稈,慪起一縷炊煙。小時長夏多蚊蟲,全賴這法不被蚊蟲擾清夢。炊煙庭院漸濃,蛙鳴月華逾盛。父親打一桶涼水放著,不一會兒,摘了柿子、甜瓜洗了給大家。遙遙的幾分花香,月亮爬的老高的時候大家才散去,只留下幾聲蛐蛐,還在田間興奮的叫著。
一晴方知夏深,老舊木窗戶全部敞開。跑到林間草深處,或是小河旁,見什么都新奇。更多時候躺在家中老柜上,拿一本書癡癡的看。讀到后羿射日,頗對后羿不以為然,看“嫦娥應(yīng)悔偷靈藥”也覺寫得不好。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看的版本和別人都不一樣——后羿是驕傲自大的家伙,嫦娥則犧牲自己偷走仙丹。
也會跟著父母下地干農(nóng)活,回家很晚就煮面吃,電視里放著《大草原上的小老鼠》,熱騰騰一身汗,吃完去井臺上打一盆水,嘩的沖下來。所有和熱有關(guān)的記憶,全部是滿園瓜果香。洗完跟父親去園子里找甜瓜吃,拎著敲,抱著看,想起月光下的猹。那會兒還養(yǎng)貓,哈!蹭你的褲腿,在花間追蝴蝶。那貓只跟我最好,隨便我跟它怎么鬧,不撓也不咬。
多少年過去了,我還記得那只大橘貓。
小時睡覺愛翻身,夏天尤甚。白天盡情跑,晚上睡得踏實。院子里鋪著塑料,上面晾糧食,傍晚時分收到麻袋里。晚上睡前,窗邊還是糧食味道。睡得頂香的時候,還曾在炕上掉下來。
所有的維生素都是夏天補的,整個冬與春,桌子上全部都是土豆、白菜和粘豆包,和逢年過節(jié)時候的酸菜餡餃子。啊!我真是不愛吃酸菜和粘豆包啊,真是不合格的東北人。而且對于東北人熱衷的一切都無動于衷和無能為力。不愛吃肉,不愛吃血腸,不能喝酒,不愛擼串,不會唱二人轉(zhuǎn),更不愛熱鬧。
但夏天的熱鬧惹人愛,太陽曬得滋滋響,在什么都沒有的年代,夏天就是一切。水天清話,院靜人銷夏,微雨荷翻,榴花開欲燃。如火的夏天來了又走,遙遠的家鄉(xiāng)在夢里走了又來。
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半凋零。在每個人都不易的年代,你跟誰說難呢?難的時候就想想家,記憶里面沒長大。
哎,舊事凄涼不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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