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家里有一部座機,我從來也沒有聽到過來電鈴聲,可是主人還是每個月都按時把錢交上,因為他說孩子們不打過來,他可以打過去,至少讓他們知道他還活著。
主人每次打電話之前都要準備好久,刷牙洗臉換上新衣服,煞有儀式感地在桌子前坐下,深吸口氣,面帶微笑,然后才拿起話筒放在耳邊,他說不管孩子們看不看得到,在不在意,他都要做到讓他們不要擔心。
電話每次接通,我聽到主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嗯,忙,我知道你們都忙。不,我不是給你們要錢,我不打擾你們,就聽聽聲音就行?!?/p>
掛斷電話,主人的眼淚總會止不住地流下來,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哀傷。每次看到他哭,我都很是心疼,可是我卻說不出安慰他的話,只能用頭蹭蹭他的腿,對著他叫兩聲,然后搖搖尾巴,希望能帶給他一點點的溫暖。他用他那滿是老繭的枯樹一般的手把我抱到他的腿上,然后哭得更兇了。
隨著我一天天長大,他越發(fā)地衰老,他漸漸抱不動我,他開始邊抹淚邊嘆氣,“我老了,不中用了,就連你也大了,大了就該嫌我了,大了該走了。”
我對著他叫著,拼命想要告訴他,我不會嫌棄他,更不會離開他,不管我多大,他都是我的主人。然而他并沒有因此開心,因為他不懂我在說什么。
他最近去醫(yī)院更加頻繁了,他安慰我說,他只是有一點不舒服??墒敲看嗡麖尼t(yī)院回來之后都會帶回來很多藥,他把那些藥都擺在桌子上,然后他就坐在椅子上,看著藥久久地發(fā)呆著,我安靜地蹲在他的腳邊,擔憂地沖著他叫著,他苦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我走了,你可怎么辦吶?”
我不明白他要走去哪里,可是不管他去哪里,我都想告訴他,他走我也跟著他走。
就在他趴在衛(wèi)生間的地上睡的前一天,我突然聽到他高興地說,“老伴想我了。”然后他的神色又很快暗淡了下來,“孩子們什么時候回來,我也想他們了。”
我不明白,同樣是“想”,為什么一個讓人開心,一個讓人難過。
他這一覺睡得太久了,久得我都懷疑他已經忘記我了,他不記得給我弄吃的,他不記得帶我出去曬太陽了,他不記得要坐在門口等孩子們回家,他甚至都不記得給他的孩子們打電話了,我想他真的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覺了。而我也太餓了,餓得也睡過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聞到了一股香氣,是肉骨頭的味道,我睜開眼睛,頓時精神了起來。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的面前站了一群陌生的孩子,他們嬉笑著拿著肉骨頭放到我的鼻尖,嘴里大叫著,“你看,我就知道它沒有死吧,它肯定是餓暈了,有吃的,不是立馬就醒了嗎?”
我趕緊咬著肉骨頭啃了起來,孩子們都圍在我身邊,看著我,笑著拍著手,我顧不上想這些孩子是誰,因為我實在是太餓了,很快一個肉骨頭就被我啃完了,一個孩子又扔給了我一個,嘴里不屑地哼道,“這怕不是餓死狗投胎的?!比缓笥忠闷渌⒆哟笮α似饋?。
我已經餓了幾天了,我并不覺得我吃得多,我也不明白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我正吃得起勁,突然一個男人走了過來,皺著眉頭,大聲呵斥著那些孩子,“你們離這死狗遠一點,看它臟成那樣,小心身上有跳蚤?!?/p>
我抬頭看了看男人,我很驚訝,他竟然長得跟我的主人好像,只是他年輕多了,一根白頭發(fā)都沒有,很壯、也很高大,而且他的眼睛里的光很冷,比冰還冷,我不喜歡他。我的主人就比他好太多了,我的主人總是那么慈祥,他滿頭白發(fā),身形瘦小,卻給了我一個世界上最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