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野草領隊放牛
? ? ? ? ? ? ? ? 放?場十不全
每當牽?去放牧的時候,紅展鵬都要在飼養(yǎng)室門外等一會兒,讓野草從飼養(yǎng)室里的槽頭上給他牽兩頭小牸?出來,他接手后站在路邊等著野草牽大黑?、黃板尖或水牯?前邊走,他隨后。因為小牸?相對較溫馴,好牽好牧。野草則牽生產(chǎn)隊那三頭最大的那牤?,這幾頭牲?,刺頭,別人都怕它牴人,不敢靠進,放不了。
飼養(yǎng)室里整天都是喂些秫葉稻草算好飼料,大部分是麥秸。前兩年,小麥發(fā)生大面積青蟲害,各生產(chǎn)隊給小麥撒六六粉滅蟲,麥秸上殘留農(nóng)藥,造成耕牛普遍性中毒,死了很多牛。所以,牛見到青草,就像乞丐見到了香噴噴的紅燒肉一樣,別提有多喜歡,直至吃飽、撐的翻脊。黃牤?個大,較黑牤?瘦些,李來歲叫它黃板尖。黑牤?較黃板尖小一點點,卻胖得多,能吃不老實,吃飽就喜歡干架,扒?。牸?不發(fā)情,不讓牤?爬胯,牤?一靠近吻它,牸?就會猛蹦亂跳,悄有不慎,就會被絆倒,被踩踏,很是危險!
紅展鵬不會干農(nóng)活,是生產(chǎn)照顧他,讓其放牛,按勞力出勤記酬,一天給十分。野草放?是論頭數(shù)得分,放一頭牛,一天兩分。為了多掙工分,野草每次牽兩頭或三頭。這引起了郭懷新眼紅,嘟嘟囔囔找他表哥李占武提意見,李占武規(guī)定:“小孩放牧,最多只能牽兩頭???墒?,生產(chǎn)隊這幾頭頂尖大牤?,暴躁,牴人,其他人望而卻步,干瞪眼,這就給野草創(chuàng)造了多放一頭牛,多掙兩分的條件,郭懷新再咋嫉妒也沒用。
逢雨天,男女勞力為掙工分,披蓑衣打傘放?,每人只能牽一頭,別的小孩也就無放牛的份了。野草例外,雨天也能掙兩分。
正常天氣,勞力上工,野草領隊、紅展鵬、禿頭楞,大小啞巴、大歪二疣、折子手潘章,斜眼眫三狗子,獨眼龍大氣蛋,一群成雙成對的殘疾人放?隊。
野草牽黃板尖、黑牤?在前,紅展鵬牽小牸?在后。然后是一群瞎瞎瘸腐、大禿子二楞子組成的十不全放?隊,一路嘰嘰歪歪向放?場進發(fā)。
每到放?場,外村放?的半大孩子就當笑柄譏諷:“看喲,李塘十不全放?隊架到!唉喲,快讓讓,跟著沒毛就禿頭,挨著瘸子路不平。騎葫蘆過河的,跩大蛋!折子手禿頭楞,撞上斜眼光不正?!泵獠涣擞腥藧鹤鲃。咽蝗珓幼骷右猿蠡堇[。
俗話說,打人莫打臉,瘸子不說短。瞎狠子,禿楞子,大凡殘疾人心理都有一定程度上的偏激,出手不知輕重。
這天,李塘放?隊剛到九龍口亂魂崗放?場,西余莊嗑吧響就得意忘形的嘲諷二禿子:“蛋、蛋、蛋光頭一名(明)駕到,嘟、嘟、嘟啊讓讓,別沾沒、沒毛的?!?/p>
嗑吧響這一嗑吧,禿頭楞不樂意了。俗話說,禿子護頭,瘸子護短。禿頭楞乘嗑巴響不注意,照頭一棍給打爬下了,這一下,著實力道,結吧響半天沒爬起來。
殘疾人最怕揭他的短處,出手決不留情面,被殘疾人鬧個好歹,自認倒霉吧,誰能跟缺心眼的人一斑見識,更何況是放?場!眼見結吧響吃了大虧,照常有人譏諷,殘疾人能動手決不動嘴,更不留情,夠不著動手,就開罵,罵地雞飛狗跳,低級下流吐沫星飛濺,很傷腦筋,這就是放?場的章法!
紅展鵬能把大道理講個一清二楚,頭頭是道。面對放?場抬手就打人、張口就罵娘的混亂場面,無道理可言,他沒見過,滿腹經(jīng)論毫無用武之地,只能聽之任之,一臉無奈罷了。
李塘生產(chǎn)隊的三頭獨犁子獨耙地壯牛,是生產(chǎn)隊的頂梁柱子,力氣大,脾氣也大,惹毛了它,它就牴人。那些殘疾人,誰也沒膽子牽去放它,這也給野草創(chuàng)造了多放一頭牛,多得兩分的有利條件。別人眼饞也干瞪眼,牴人的牛沒人敢牽去放,生產(chǎn)隊男勞力都懼怕三分。只有野草、飼養(yǎng)員李來歲、李應通三個人敢牽敢放。
青水牛是大力王,都叫它老水?,或水牯子。紅展鵬給水牛起了個文謅謅的名子:“老君青?!钡诙屈S牤?,人稱黃板尖,剌頭。黑牤?更刺,它雖沒有黃板尖個頭大,力氣稍遜一點點,但,脾氣暴,愛干架,靈活得很,動不動就牴人。誰牽它,它就別頭瞪眼,鼻子呼呲呼呲出硬氣,亂蹦亂跳,扒?、牴人牤牤叫。聽著瘆人,看著更可怕。
野草自從黃板尖、黑牤?一出生,就牽放它們母子,逗它玩,并和牛犢子相擁相抱,喂它極嫩草芽,有時給一些紅著皮、玉米粒兒。初上繩時,就喜歡牽它兩放牧,時時爬兩?背上嬉戲?,F(xiàn)在兩牤?人高馬大,野草個子矮騎不上?背了,就把它趕下水溝,才能騎上去,上下自如,有時候還能在?背上睡會兒。
紅展鵬看著眼饞,覺得稀奇可愛,試著想放它。
這天野草沒到,紅展朋去牽黑牤?,哪知剛解開?繩,黑牤?豎起前蹄,后蹄著地,嗡嗡嘰嘰怪叫著,朝紅展鵬猛撲上來,兩前蹄搭上紅展鵬肩膀。紅展鵬這一驚非同小可,撒腿就跑,被?繩絆倒,險些被黑牤?踩踏。
黑牤?有些懵了:“怎么啦,還沒搭上呢,怎么趴下了?”低頭去吻。
紅展鵬嚇得大呼:“救命呀!”
李來歲連忙給黑牤?一拌草棍,拉起紅展鵬。好家伙,黑牤?暴怒,在?圈里橫沖直撞,扒?,抵?,整個?棚都亂套了。李來歲又給它兩棍,黑牤?破門而出,沖出飼養(yǎng)室,滿莊亂跑,牤牤怪叫。全莊里的大人小孩,男女老少都怕黑?牴著,一個個關門閉戶。
紅展鵬躲在飼室里,面色蒼白,驚魂未定,瑟瑟發(fā)抖。好一會兒,才定了定神,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說:“好險,好險!”從此,再也不敢正視黑牤?、黃板尖。再放牛時,野草不到,他只能等在飼養(yǎng)室外,等野草來到給他牽小點的牛犢或小牸?出來。紅展鵬逢人就說,野草與兩斗怪牛有感情,黑牤牛、黃板尖是報野草放養(yǎng)之恩,才對他溫馴。野草不懂這些,也不信。牛有?脾氣,誰與?講道理?那才是對牛彈琴!
紅展鵬一肚子文化,滿腹之乎者也,面對怪牤?發(fā)威,亦是束手無策,顯得拙笨,一無是處。
李廣英常說:“在貧窮落后的鄉(xiāng)旯旮里,任憑你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面對土坷拉、?屎糞,你的知識與才華,毫無發(fā)揮之處。你把學而優(yōu)則士,學中自有黃金屋放到這社會最低層的窮鄉(xiāng)僻壤擺文譜,只會引來“屎殼螂打啊欠。”
紅展鵬也說:“農(nóng)民為填飽肚子而活,沒有大道理可言。因為,染缸里是出不了白布的,要是真的出了白布,染缸就不是染缸了,這染就該更新了?!?/p>
紅展鵬見野草與兩頭脾氣暴躁的家火相處溶洽,嘖嘖稱贊的問:“野草你是怎樣馴服它的?”
野草說:“紅伯,馴服是啥玩意兒?我只會放??!?/p>
紅展鵬更覺不可思義“小孩子能制伏怪牛,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野草真的不懂的什么是馴服,也說不出一點道理。只覺得騎?威風神氣。因為放?場經(jīng)常斗?仗,每當斗?仗贏了,放?娃嗷嗷叫著拍手叫好,那才叫光彩哩。
老水?,黃板尖,黑牤?是出了名的斗牛王,每斗必贏。每次與人斗?勝利了,野草心里那個樂呀!在伙伴面前神氣呀!野草每次放?出門前,要從家里偷揣一半窩窩頭,哪個?戰(zhàn)斗勝利,就掰一小塊窩窩頭將勵。
每當野草到伺養(yǎng)室去牽?,幾頭大力士爭著伸頭呼哧呼哧來吻,伸出帶刺的長舌舔野草衣服,呲啦呲啦響。有時舔臉,舔一下,又麻又癢。野草躲了黃板尖這邊,那邊被黑牤?舔著,水?更絕,不舔一兩下不罷休。后來慢慢習慣了,任它舔。?也很知趣,舔一兩下就作罷,好像是見面禮一樣。
野草牽牛出飼養(yǎng)室,拍拍牤?頭喊聲:“豎骼!”牤?低頭不動,野草腳踩牛角爬上牤?背,坐穩(wěn)拍一下牤?背,“哈!”牤?開始前行,野草從黃牛背上跳到黑牛背上,靈活得像雜戲演員。姥爺舅舅們見了就會說:“這孩子怪了,大人制不住的怪牤?,他能玩得團團轉,邪乎,神了?!?/p>
今天有點反常,野草剛騎上黑牤?脊背,它又蹦又跳。野草慌忙給它撓癢癢,發(fā)現(xiàn)不對勁,跳下牛背一看,黑牤?身上一道道鞭痕,滲出血來。野草用土坯墻上的雨淋溜泡土,給它驗傷止血,喂它一個熟地瓜,抱它脖脛親了一下,把牛繩盤它兩角上,讓它在九龍口亂魂崗,自由自在吃草、休息。這就是紅展鵬口中的人牛之間的感情交流吧。
野草雖然十多歲,土生土長,對人生道理一巧不通,只會放?割草拾糞掙工分。農(nóng)民家的孩子,不上學,出來進去離不開一畝三分地,接觸不了多大世面,能干什么,也只能默默無語的放?、割草拾糞。
菜園子守著菜園,澆水鋤菜拔草間苗。三月紅、草花下工就忙家務,還要照顧兩小的孩子,夜里燈下?lián)]針走線縫縫補補。待大人們忙完,野草早已進入夢鄉(xiāng)。一覺醒來,只有弟弟妹妹在床。
弟弟五歲,不會說話,剛會走路,身上拴個繩子系在搟面桌子腿上。會走了,沒人照管,門前就是池塘,怕他溺水。
妹妹初會走路,三月紅分呼:“去把你的灰包尿片收回來,給你包了睡覺?!毙∶妹蜜J跩啦啦拿回自己的灰包尿布,遞給媽媽說:“媽媽包包睡覺覺。”
野草雖然與父母同吃同住,同一張床睡覺,父母作息時間有限,早起晚歸,也難得與父母溫欣交流。
今天下雨,三月紅正在專心致志的墊鞋底。野草一覺醒來,見媽媽正坐在灶門前做鞋,翻身下床,依偎著三月紅磨磨蹭蹭。
農(nóng)家婦女,一天到晚忙的不可開膠似的,哪有多余的心思時間和精力與孩子親熱,大一個小一個的忙上忙下,忙里忙外,早已被生活折磨得神經(jīng)麻木了。三月紅被野草磨蹭得礙手礙腳,雖覺溫欣,但也生煩說:“這么大孩子了,還磨磨蹭蹭地礙手,還想吃奶呀?給你姥姥和舅舅送鞋去?!闭f著,站起身從床頭箔林上取下一提幾雙新布鞋遞給兒子,讓野草送給姥娘。
野草望著外面的大雨,不想去。三月紅抓一頂破爛陡笠,往野草頭上一冚說:“快去,淋不死你!”
野草一只手扶著陡笠,一只手提著幾雙布鞋,赤腳踏泥,欻!欻!欻!腳到泥開,一路泥水飛濺,消失在雨霧里。
來到了姥姥家,雷若云正在縫補衣衫,野草帶了一身雨氣,冒冒失失闖進屋,雨水飛濺。
雷若云下了一跳:“你這孩子,慌慌張張的,投胎呀!”接了鞋,給野草取下陡笠。陡笠尖頂爛了,淋了野草一頭雨水。雷若云連忙用毛巾給野草擦著頭上雨水說:“草兒呀,你看看你那群表妹,一個個比你高。再過幾年就到娶親年齡了,誰家閨女愿嫁你這小不點?”說著,從鞋筐子里扒啦出白布尺說:“站直了,我給你量量身高?!崩兹粼瓢阎裰瞥咦影丛谝安萆砩希瑥南峦狭?“唉喲!才三尺三寸五,我和你娘還說讓你給紅大干部做女婿呢,那閨女都管當你娘了?!?/p>
野草把腳跟墊起,把頭揚高說:“姥娘,你再量?!?/p>
“咋啦,再量就高了。”
“姥娘,再量量嗎?”
雷若云拿白布尺拍打了一下野草屁股,認認真真的量?!鞍?,真么高了兩寸?”
紅袖推了一把野草說:“嬸嬸,他蹺腳了?!币安葑ヒ话鸭t袖:“死妮子精,多管!”
雷若云用尺子拍打著野草:“怎么,想娶媳婦就懵我老人家,不誠實。”
秀秀、麥香、紅袖在一旁聽雷若云說給野草娶媳婦,一個個圍攏過來手點野草:“野草野草你快長,長高了娶媳婦做新郎,娶紅娘,做親郎,做新郎,怕新娘,又哭又鬧喊親娘?!?/p>
野草去打她們,三閨女圍著雷若云轉著圈地吱哇喊叫:“小不點,快快長,紅家閨女當你娘!”
野草去抓,絆倒在雷若云懷里。雷若云拉起野草說:“別鬧了,把我的針線筐都砸翻了?!崩鹨安荩粲兴嫉卣f:“我看那父女兩對你好,心里著實癢癢。你要是大點、高點,說不定咱家真能招來金鳳凰。”惹得幾個小妮子嘰嘰喳喳傻笑不止。
野草習慣了獨來獨往,什么道理,人情世故,一概無知,整天潑潑辣辣,不聞人情事故,老會計一見,就叫他半顓。
野草嘴甜腿勤,機靈能干。自從紅展鵬落戶到李塘以來,經(jīng)常與紅展鵬一塊放?,幫紅展鵬撿柴火、剜菜下鍋。頗受紅展鵬欣賞,喜歡,教野草很多知識。因此,野草各方面成長很快,懂得了很多道理,今非昔比。秀秀、麥香、紅袖三妮子的嬉戲,野草覺得臉上發(fā)燒,羞愧難當,內(nèi)心隱隱約約春芽蒙動。
雨過天晴,大地濕潤。農(nóng)民抓緊犁麥茬地,種晚秋農(nóng)作物。沒有機械的年代,犁地耕耙種莊稼全靠?力、人力。天旱無雨,土地僵硬,犁耕不動,種不上大秋作物,只能靠天等雨。一場透埫及時雨,農(nóng)民緊抓農(nóng)時。麥茬紅薯、玉米、大豆、芝麻、谷子、蕎麥,等等寒茬作物齊下種。來不及耕種地塊,只能等下一場雨犁地曬垡種冬麥。民農(nóng)管這種地叫“曬垡子”。
一到農(nóng)歷八月下旬,曬垡子種早麥,九月、十月種晚麥。這就是沒有機械的年代,農(nóng)民種麥要三個多月,收打一個多月。這還是指耕牛壯,勞力棒的生產(chǎn)隊。